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蒲昌硕,你也不要脸了?你们两个不要脸,我还要脸的!”
我爸没有说话。他说:“我晓得你们耍过朋友,全南街的人都晓得你们耍过朋友,这口气我都吞了,你们欺人太甚了!”还是没有人说话,姨妈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说:“你们两个不要欺我是外地人,我们有屁的亲戚关系啊!
蔡馨蓉,你真的以为我不晓得你当时为啥子跟他分手了然后跟我结婚啊,你以为我真的不晓得啊?老子还不是看你当时长得漂亮,屋头又有点钱,你真的把我当瓜娃子了啊!你早就跟人家睡过了,老子这个亏吃大了!还有蒲昌硕你真的太凶了,你还真的把我当瓜娃子!老子的婆娘你还睡起瘾了?”
姨妈说:“你不晓得不要乱说。”姨爹说:“我不晓得?我咋个不晓得呢?你们两个都不是啥好东西,他把养老院里头一个女疯子的肚皮搞大了你们就分手了嘛!你真的以为我是闷的啊!”
他们吵起来了,我哭了,我和姐姐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姐姐也哭了,我一边哭,一边喊:“爸爸!姨妈!姨爹!”
姐姐也在喊:“爸爸!妈妈!”但是他们三个理都不理我们,姨爹终于把茶盅扭开了,一把就
把里头的东西泼到了我爸身上。姨妈惨叫着把我爸拖开,但是我爸还是立刻蜷到地上打滚了,他一边滚,一边惨叫,满地的水都冒出白烟烟。姨爹站在那里,像个闹钟一样来来回回地说:“你们欺人太甚了!你们欺人太甚了!”跟我一起守着我爸的朱大爷叹了一晚上的气,他流出来的眼泪冲出了很多眼屎。我说:“朱爷爷,我爸爸得不得死啊?”他说:“死是不得死,但是废了。”我说:“爸爸不会走路了是不是?”他说:“走路是可以走,但是肯定是废了。”他眼泪哗啦啦地流下来了,我看到我爸还是好手好脚的,但是我也哭了。
姐姐在门外面陪我,她来了几次,都不敢进来,我走出去,看着她,我说:“姐姐。”
她把一个保温筒递给我,说:“我妈喊我给你们的。”我还没说什么,朱大爷就走出去,一把把她推开,说:“走!
走!走!都是你妈那个不要脸的造的孽!走!走!走!”姐姐走了,三步一回头,她的表情楚楚可怜极了。我又跟余婆婆一起住了,余婆婆和朱大爷一样,她每天叹气跟我听。我实在受不了她叹气了,我就一个人到马路上去走,我走到姨妈家门口,又不敢走了。他们院子里面比我们院子还黑,我站在院子门口,看到院子里面的白马一匹接着一匹地走出来,我就在那里数数,一,二,三,四,五。
有一匹白马长得很像我的姨妈,我跟在它屁股后面一直走,我们一直走,走到了漆黑的南街菜市场门口。夜里,整个菜市场空空荡荡的,地下油腻腻的。我们围着菜市走了一圈,有一个人跑过来对着我大声地喊了几声,我听不懂他说的话,我就跑了。
我跑了很远,我累了,我就睡了。是朱爷爷把我找回来的,他抱着我回了我们敬老院。朱爷爷老泪纵横地用他的胡子不停地扎我,一边扎,一边说:“造孽的娃娃,造孽的娃娃。”我一直很想跟他说他的胡子把我扎得很不舒服,但是看到他哭得不成样子,我就没有告诉他。
朱爷爷,余婆婆,还有院子里面其他的婆婆爷爷就把我看起来了,我没有去上学,也耍不成朋友了,每天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听广播,一起打太极拳,一起睡觉,过了很久,我爸才回来。
我爸爸回来了我就可以回学校了,但是我的同桌换成另外的人,他是一个转学来的新同学,班上的其他同学不跟我说话,陈子年那个没良心的也不跟我说话,我也不跟我的新同桌说话。
我们考了期末考试,我还是考得很好,可是我的同桌居然比我考得更好,他把我的第一名抢走了,我更不想和他说话了。
有一天,我姨妈居然偷偷来学校门口接我。她一把把我抱着,就哭起来了,她哭着问我:“云云,你咋个不说话了?你咋个不说话了?”——她哭的样子真的很难看,我就不想跟她说话。
姨妈哭了几分钟,就被我们学校的其他老师拉起走了,她们把我送回了家。
我爸在我面前就数不清楚哭了好多次,然后他就又哭了。我心烦地看着他哭,一边哭,一边跟我说他对不起我,没有养好我,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姨妈,对不起我姐姐。
我爸说:“我对不起你,云云,我答应了你妈要把你好生养大的,我答应了她要把你像自己的娃娃一样养大,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我爸又说:“我对不起你姨妈,这么多年,我都没跟她说清楚当时的事,她才稀里糊涂嫁给了张新民,张新民就是个神经病,他居然打她,他居然在屋头打她!”
他又号了几声,他说:“我还对不起晴晴。云云,你晓得不,晴晴不在家头住了,晴晴也不读书了,哪个都管不到了,我对不起啊,对不起!”
——他哭得我头都痛了,我就从枕头下头扯了一张草纸给他,我说:“你不要哭了嘛。”
我爸就一惊一乍地抱着我,鸡叫鹅叫地喊:“云云!你说话
了!你说话了!”他的样子让我灵光一闪,我说:“爸爸,你给我买钢笔嘛。英雄的那个。”
我爸说:“好!好!好!”晚上我爸又要跟我一起睡,我们就睡在一起,到了半夜,有一匹白马又走进来了,它看了我一会儿,就走出去了,我推了一下我爸,把我爸推醒了,我爸迷迷糊糊地说:“咋个门又开了呢?”
他就去把门关了。有一天我又在街上看见了姐姐,因为我决定少说话,所以我就没有喊她,她挽着一个明显是社会上的操哥走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长胖了,她走路的样子像一只鸭子,他们两个过了马路去买包子,不知道卖包子的人怎么把她惹到了,她就大声跟人家吵起来了,她骂人的声音整个南街都听得到,简直跟我的姨妈一模一样。
他们走过去了,没有发现我,她长得越来越像姨妈了。我继续走去上学,六年级下学期的课越来越多,我们老师说,我们是毕业班了,要认真复习,才能考起好初中。他们都对我非常好,说话轻言细语到了极点。还有今天早上,我爸送我出门的时候也说了,喊我最后几天好生冲刺,稳定发挥,不要紧张,肯定可以考起一中——他再次塞了五块钱之多的零用钱到我的包包里。我走在路上,感到一切都很美好,唯一的问题是,这几天街上的人屁股后面开始跟着更多的马了,有的是一匹,有的是两匹,有的是三匹。
我到了学校,居然看见教室里头也有一匹马,它就刚刚站在后面的黑板报前面,挡着我的位子,我现在有时候也跟我的同桌说话了,我就跟他说:“把桌子拖过来一下嘛,免得把马挡倒。”
这个新同学就看着我,说:“你说啥子?”我说:“把桌子拖过来我们坐免得把马挡倒。”他惊讶地看着我,好像听不懂我们镇上的话,他说:“哪里来的马?”
我说:“你没看到?就在你旁边。”他笑了,他说:“你才是装神弄鬼的哦。”
我坐在位子上,一边开书包,一边跟他说:“我说的是真的,你不晓得我妈以前是跟一匹白颜色的马一起把我生下来的,她说给其他人听,他们都不信,还说她是疯子。还说她的肚皮是我爸搞大的。”
他呆呆地看着我,他说:“你吓我嘛。”我就很认真地跟他说了:“我们镇上的很多人都晓得,不然你去问其他人嘛。”他脸色发白地坐我身边,我知道他已经被我吓倒了。我就不跟他说话了。
以后的几天他都没有跟我说话,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我知道他肯定从其他人那听说了我们蒲家和蔡家的那些事。
一个星期以后,我们期末考试了,我终于在小学的最后一次考试里面考回了我的年级第一名,拿通知书那天,老师不停地表扬我:“还是云云聪明,云云真的乖。”
他们发给了我一个新书包,还有一个全新的文具盒——我可以用它来装我亮闪闪的英雄钢笔——我就这样小学毕业了。然后我就要读初中了,我现在可以耍朋友,也可以不耍,没哪个要管我了。
我拿着书包在讲台上接受全班同学的掌声,看见陈子年灰头土脸地拍巴巴掌,还有我那个发挥失常的同桌,他还像看鬼一样看着我,他们瓜兮兮的样子让我笑起来了,以前我姐姐说我一笑就像个神经病,现在也没有人再说我了。
(刊于《人民文学》2009年第5期)wwW.xiaOshuo txt(/t//xt|小//说/天堂)
第21章 脚不沾地(1)
袁远
一
整个上午,姚沉都在体会这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的脚踩不到地面了。
他坐下,他站起,他用眼睛反复观看,怎么看都能得出同样肯定的结论:他的一双穿休闲皮鞋的双脚,就稳稳当当踩在办公室平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可问题正出在这里:他完全没有对地面的触感,一双脚好像虚化掉了。
“嗬,这可奇了怪了。”姚沉暗自对自己说。最初一阵隐隐的恐慌之后,他竭力镇定下来,心里告诉自己,从理性的角度说,这只是一个幻觉,所以他的态度应该是置之不理。人嘛,出现点古怪感觉不足为奇,前段时间,他的一个叫戴琳琅的朋友还言之凿凿地说,她觉得自己胸腔里比别人多长出一个腺体呢,那腺体不干别的,只分泌一种液体,其特点是能快速凝固,转瞬塞满胸腔和腹腔。“然后我就觉得自己这里像石头一样硬。”当时戴琳琅边说边用手在自己胸腹处画了个圆圈。
戴琳琅几年前跟姚沉做过很短一段时间的同事,她是个尚未结婚的小个子女人,能写会画,有点才气,就是性格比较躁,工作变来变去总不安定。春秋天和冬天,她总爱穿靴子。那一次,他们在府河边的露天茶园喝茶,当时其他的人都还没到,戴琳琅便跟姚沉说到了“腺体”之事。姚沉问她是否去医院做过检查,因为在他听来,戴琳琅说的事不但古怪,而且不妙;戴琳琅却说,去什么医院,肯定什么都查不出来,这一点她清楚得很。戴琳琅脸上不见忧戚恐慌,一副就事论事的镇定安然,姚沉问,“是不是幻觉啊?”
“亦真亦幻。”“你真感觉到有什么液体分泌出来?还能变成石头?”戴琳琅说,“你认为我有必要编故事么?”正说着,另外两个朋友到来了,他们的到来打断了姚沉与戴琳琅的交谈。那两个人坐下,叫茶,茶端上来后,又接着谈戴琳琅的事。戴琳琅这才说,那种液体么,是一种情绪,其名字叫做难过。“真的,我现在经常感觉到,一难过起来,胸腔啊肚子啊这一块就像塞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几个听众面面相觑,连戴琳琅这么个对付恶劣情绪不说善于妙手回春、也算敢于大刀阔斧的女子,也说经常难过?而且那难过还流淌成了液体、并能快速凝固?姚沉嘴上一笑,道,“小戴,你太有想象力了。”
不过姚沉这脚不沾地的感觉,可不是想象出来的。姚沉的办公室在“城市之光”大厦的第19层,每天早上到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后,他都习惯在窗口站一下,望望外面的城市景观,看看楼下渺小的行人和车辆。今天早上向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