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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随后的几个月里,皇太孙又造了一张书案送给他弟弟。当朱由检伏在这张书案上写字时,它忽然成了一条滑动的船,他伸手去拉,碰巧扣开一块机括,船立起来,成了一匹传说中的木牛流马。
皇太孙哈哈地笑,说,“怕了罢?”朱由检说,“不怕。”皇太孙又递给他一方又长又厚的镇纸,朱由检接过来往桌上一搁,镇纸成了一尊佛陀的雕像。佛陀有盛唐的风格,两颊饱满,细眉细眼,竟略似客奶奶,正虚眼打量着朱由检。朱由检定了定神,提着佛像进了厨房,径直就要把它往炉膛里边扔。皇太孙、客奶奶紧追而来,魏忠贤则在前边横手一拦,连叫:“阿弥陀佛!佛也烧得么?”朱由检笑道,“我取舍利子。”魏忠贤顿足道,“一块木头,哪来舍利子?”朱由检又笑,“既是一块木头,又有什么烧不得?”扬手一送,木雕的佛陀眼睁睁就被一炉子火焰吞没了……事后,魏忠贤在向客奶奶说到朱由检时,用的是这三个字:“小畜生。”。。c o mtxt?小?说?天堂
第14章 天启皇帝和奶妈(5)
但是,弟弟的焚佛之举,并没有让皇太孙嗅出任何讽谏的味道。一个套着一个的变化,把他套了进去,他已不能在无穷尽的变化中停下来。在镇纸之后,他打造了两扇门,悬挂在孤零零的门框上。门框是活动的,可以置放在任何的地方,包括庭院中央或者青砖墁地的小道上,跨过它有如跨过一座微型的牌坊。但是在黑夜里,推开这两扇门之后,你还会见到层层叠叠的门,一扇门通向更多的门……如果你拽住两扇门用力掰,门和门就成了可以折叠的画屏。画屏收进卧房里,立在蚊帐低垂的大床边,把秘帷再次隐蔽起来了,而在这重重画屏和无穷变化的深处,就睡着依偎在客奶奶胸口的皇太孙。不过,他睡着,却还远不是安睡。一只苹果在雨中落下来,砸在水汪汪的砖地上。一片叶子也落下来,在琉璃瓦的屋顶上嚓的一响……皇太孙在客奶奶的怀里抽搐了一下,痴痴出神:城楼、金塔会不会变成荒凉的村庄,苹果会不会变成不再溃烂的石头,而我,能不能变成另一个人,譬如沿街托钵的和尚,驴背上的老者,或者闹市区的一个菜佣酒保……变成这一个,或者那一个?
皇太孙如参禅苦修一样,每天琢磨着《天工开物·瞽说》。但他布满憨态的胖脸上,已经没有呆相了,他的眼睛也不再散乱,而渐渐有了沉着的光。客奶奶从旁看着他,是有些心乱的,这个每天都吮吸她奶头的小娃娃,终于有了男人气,当他推开那本发黄的《瞽说》,挥起斧子朝着一段杉木砍去时,木屑纷飞,他的嘴里,
腋下,然后是全身,都散发出一股热腾腾的男人味。然而,她心里也在隐隐地发虚,皇太孙长成一个男人了,他也就没什么人是离不开的了。只有当他一次又一次,用沾着木屑的手扒开她的衣襟,含住她涂了罂粟膏的乌红奶头吸奶时,这种担忧才会得到一时的缓解。她捧着他的大头,低唤道,“小祖宗。”太孙应着,“嗯。”她又唤,“小祖宗。”他应着,“嗯。”她说,“你使点劲……”他含糊道,“嗯。”她皱紧了眉心,脸在微微地抽搐,一股酣畅、快意的痛,刀子般割到了她的心口去。客奶奶还试着把那根秘密的金针,在皇太孙沉思的时候,扎进他的颈窝或者大臂、手背,并辅以张弛交错的揉动,以消减他的焦灼与不安。有时候,皇太孙默默起身,突然运斧如风,还留在身上的金针,就像是一抹颤抖的阳光咬住了他不放。
十一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深夜(也许是后半夜),万历皇帝朱翊钧,在寝宫的一张凉榻上咽了气。此前,他因为群臣反对他改册郑贵妃为皇后、改立郑贵妃之子为皇太子,赌气不见群臣已经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中,他隐居深宫,不出内廷,连去南郊祭天、太庙祭祖的大典,都给废弛了。他的旨意(只言片语),都是通过一张纸,或者内臣的一张嘴到另一张嘴,传达给百官朝臣的。这种事情是没几个人可以理解的,至少钦天监的传教士活到可以成精的岁数了,还是非常的疑惑:一个帝国居然可以在君王隐匿的情况下,凭着他的只言片语运行二十五年的时间!换句话说,就像一架马车上的车把式已经醉得睁不开眼睛了,他还在喝,车还在朝前赶,一直赶……他的臣子们在等候他回来,而在等了二十五年后,他却大行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大行的另一个说法是驾崩,大行而又驾崩了,那也就是说,那车在途中垮掉了,他也就永远可能到达不了他大行的终点了?这真是非常有意思,就如古人在造字、造词的时候,真的是一手烤着火炉,一手捂住冰块罢。
国不可一日无主,哪怕他只是活在只言片语中的皇帝。皇帝死了,太子即刻就成了新皇帝。而顺理成章地,皇太孙成了皇长子,而朱由检成了皇次子。当新皇降旨,令两位皇子入乾清宫守灵时,皇长子正趴在一堆新鲜的樱桃木的刨花上熟睡着。这时候,他虚龄有了一十六岁了,身子已经又长又沉,睡在刨花里,如一头安静下来的牛。只有他厚墩墩、柔润、弯曲的嘴唇,依然有说不出的稚气和怯弱。客奶奶帮太监们给皇长子套上重孝的白衣,他还在懵懂中,几乎是被太监们抬走的。客奶奶看着那一堆刨花,刨花上留着一个空空的人形,她觉得自己的心也陡然变得空空的。
在这五年时间里,《天工开物·瞽说》里的东西,差不多都快被他打造出来了。客奶奶惊讶地发现,他做出来的一堆新玩意儿,又成了曾被他毁掉的积木,但这一回更多了,数不尽的亭、台、楼、阁,随意地散在枕边,床角,书案,甚至海棠花盆中,把它们拼拢来,几乎就是一整座微缩的紫禁城。
在一个垂满忧伤暮色的晚饭后,客奶奶悄悄捡了一块“养心殿”去厨房,拿给魏忠贤看。她说,“怎么辛辛苦苦弄了几年,又给弄了回去了?”魏忠贤把积木接过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这大头娃刀工的细腻、精微,比他当初伺候南瓜的劳苦,何止多消耗了千百倍的心力呢!客奶奶见他不说话,急道,“是小祖宗病深了?”魏忠贤喉头哽了哽,说,“不是,是苦了这娃了……”在“养心殿”的空荡荡的中央,看得见一把孤零零的龙椅,椅背上还搭着一件孔雀裘,仿佛是皇帝议朝毕,踱到幕后去泡一壶茶,歇息了。魏忠贤喃喃说,“让他歇一歇。”客奶奶摇头,“他歇得下来就好了。”魏忠贤叹口气,把胖指头伸到“养心殿”的门槛上敲了敲,只听到殿内传出叮当一响,门缓缓地关闭了。所有的门,所有的窗户,随即都合上了。就连琉璃瓦的殿顶,都沉降下去,成了一个平面。当他们还在发愣时,魏忠贤托在掌心的“养心殿”已经不再是养心殿,而成了一个六面光滑的长方体,如一口挺立的、坚实的柜子。客奶奶“咦”了一声,柜的右下角开了一个洞,钻出一个小人儿,竟是个头皮光光、披了橘红袈裟的小和尚。小和尚朝着客
奶奶双手合十,深深一揖,两眼全是怅然,客奶奶赶紧去抓,小和尚却已经退回洞去了。魏忠贤嘀咕道,“犯邪了。”客奶奶滴了泪,看着他。过了良久,魏忠贤咯咯笑起来,说,“养心殿,居然会在俺的掌心里。”客奶奶大怒,说,“别昏了头,哪儿还有养心殿!”她把已经变为柜子的积木夺过去,一把摔在了地上:柜子破开成了两半,里边却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十二
新皇帝,即终于登基的老太子、明光宗朱常洛,在贵为天子后刚满一个月的那天,突然就死了,也就是说,大行了而又驾崩了。有人说,他是被繁重的朝政压垮的;但也可能,他是在终于卸掉压力后,在女人身上虚脱而死的。而在更多的传说中,他死于两颗臣下敬献的红丸。没多少人见过红丸,大概跟诗人一写就要落泪的红豆差不多罢。红豆相思,可怜的愁眉苦脸的皇帝,他还会和哪个嫔妃宫女玩相思?然而确确实实的是,在后世的史书中,“红丸案”就跟“梃击案”一样,还真的成了晚明宫廷的一个大疑点,至今还没有下定论……这很好,“史不绝书”的意思,也就是在一个疑点上生出密密麻麻的疑点罢。但大内太监中悄悄流行的一个说法,可能最接近真相,非常简单:他是被一口痰噎死的。可是,这么简单的答案,不啻对朝臣和史官智力的嘲弄,谁愿去冒做傻瓜的风险呢?!但不管怎么说,结果是唯一的,也是无可争议的:新皇帝的确是死了,他的长子朱由校成了新的新皇帝。
十六岁的朱由校,在这一个月里,由皇太孙而皇长子,还没来得及册封为皇太子,他就一蹴而成了新皇帝。一次次让人惊疑交加的巨变,给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带去了振奋、激越,或者心绪不宁、心乱如麻……却唯独就像跟他本人没关系。
还在他头一回履行完作为皇长子的职责回到家的那个傍晚,他坐在最初打造出来的那把凳子上,马着脸,闷闷不乐。他身边新添的一大拨小宫女、小太监,都赔着小心,没一个敢跟他支吾。时令正在七月,夕阳打下来,映得满屋子通红,而天气是热得不能再热了,客奶奶捻捻他的衣服,湿渍渍的。她把他拖起来,给他剥衣服,他不说话,由着她剥,待她剥光了,横手摸到一把斧子,就朝着就近的一块木头,也可能是一只茶几、一张案子,运斧如风地砍下去。斧刃发出寒光,也发出嗖嗖的哨音,斧子下行,木屑纷纷上扬,在通红的光线中,如雨点子逆向地飘飞,并散发着储藏在木头内部的芬芳,一种青涩得令人心痛的味道。客奶奶走到他身后,用从未有过的怯生生的声音唤他:“殿下。”这种怯,不是胆怯和害怕,而是来自慌乱与担忧。他听到了,但就像没听到,斧子并没有停下来,汗珠滚满了他光光的身子,恍如他正被兜头的雨水浇淋着。“殿下……”她再唤一声,同时伸了手去抓他的手臂。他不让,但斧子偏了偏,斧风掀开了她的发髻,并把几根青丝削断了。她叫起来,说不出的凄惶:“殿下!”扑通跪下来。他愣了,手足无措,愣了半晌,还握着斧子,也扑通跪下来。
客奶奶喘口气,说,“殿下。”他滴下两颗粗泪,说,“怎么今天就成了你的殿下了?”客奶奶改了口,“小祖宗……”他说,“我要。”他指着她的胸脯。她解开衣襟,把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