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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快乐的宴会结束时,一个人在幽暗的回家路上。
“不要发生意外了!”让我到那里都感到有人这样在对我说著。退伍之後,我又开始了行旅四处,到处谋职,却始终不得依靠,好一阵子,我真是恨死了那种感觉……
二十五岁那年吧,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定了下来。
又是冬天,公司来了一位农夫,穿了一件军用夹克,头发长及肩头,皮肤像炭一般的黝黑,看到我时,“嘿嘿嘿”的几声朗笑,同事们都侧目看著这位文明世界里少见的怪人。
“哈!这是什麽东西啊!真是不可思议!”他拉著我的领带笑著。
“少来了!别消遣我了,看来你混得还不错。”
“好得不得了!修炼已经快要得道了……”说完突地抓住我的手,狠命的握著,粗糙而有力,我只能晃著脑袋,无言的陪著傻笑。
虽然仍是一些促狭和老掉牙的话题,却彼此已在心中估测,这几年间,生活从我们的友谊里,吸去了什麽,时间肯定让我们的距离又增加了一些。
大部分的时候,我只是听著,而他也知道自己是小心的在说著。那一夜的话将要结束时,他有了这样激动的结论:“老大,你知道吗,大部分的人,都以为台北就是台湾,文明用一些它不承认的东西在汲养著它,你看这山,这水,你告诉我,人们是不是都想放弃不要了,……那汉堡里夹的肉和菜,没有人在吃的时候,会去想像它从那儿来……真奇怪,到底是文明逃离了土壤,还是土壤逃离了文明……”
我明了细汉仔在脑海里酝酿了一套适用於自己的生活哲学,是对的,却也是不对的。
我劝他去把兵当完。我的话,想他一句都没有认真的听下去。那天,我没有留他过夜。
送他到楼下搭车时,两个人僵硬著不语,只像是将所有的话都说尽了,好不容易,他才挤出一句。
“这一次是你送我,有空到山上来……。都市人……。”
我气闷的觉得,他的“都市人”三个字里,有些特殊的含意,急忙的帮他招手叫车。地说:“不必了,我散散步……。”一会儿却又看著天,喃喃地说:“不知道,台北会不会下雪……。”
那是我最後一次见到他。望著他离去的背影,一个人伫立在街边,计程车不住的在我身边试探,情绪突地空白,不知道要往那里去,天气很凉,遥远的栖兰山大概下雪了吧!
细汉仔是寒带的生物,却有著热烈激动的血,他该当是属於结冻的山野,狂舞的黑乌鸦……。属於自己……
而我呢?是属於办公桌,挤拥的都市,和属於别人的,看著过了半夜而仍喧腾不止的人车,觉得自己对自己很不负责任。
我卷手成筒状的依在嘴边,对著细汉仔行去的方向,依呀依呀的吼叫了起来,像那年他在山里做的那样……
警车惊狂的追赶著风似的,从我的身边飞逝而过。
“somebodyisdying!!”我想。
在凛冽的风中站了许久,奇怪自己为何变得对一切都那麽漠然,夜里反覆的想著细汉仔临去之前抛下的话。
“不知道,台北会不会下雪。”
依稀明白这话里隐埋著我暂时还不太能懂的道理。
而我的兄弟细汉仔,就这样不理不睬的撒手转身就走。骄傲、任性、不负责任的……
再别四、五年,获得的却又是这样突兀的消息。
对街的霓虹灯仍嚣腾的闪耀著,我点燃一根烟,想著工头,在电话里吃力的说:“他为了避开山口的检查哨,挑了一条很少人走的运柴便道。……几年来,他都是这样的……。其实,山里的管区警员,大家都知道,细汉仔从你离开那年到现在,一直都在逃避著兵役……。”
“他也一直都满安分的,谁会多事去管他呢?”
“来往走了几年的路,他却把车子开到山谷里去,跌了几丈深,在溪谷里搁了一夜,还好第二天有个运柴车经过,看见在谷底成群飞舞著的黑鸟鸦,觉得奇怪,停车查看,才发现了他……。”
“人抬回来时,脑袋都摔裂了,糊成了一团,却还有一口气咽不下去,匆忙的送到山下,却没有一家医院肯收。”
“我们连夜又把他送回南部的老家,就在见到他老母时,才咽了气……。”
“真难为他,挺了两天……;早点发现应该还是有救的……。”
夹在指节的烟,烧尽烫了手,惊醒了我。
窗扉上有些水渍簌簌的滑落著,气象报告说,今天寒流来袭,会是一个潮湿冰冷的夜。
“会不会下雪呢?台北!”我突然在心理开始期望著。
对街的霓虹灯仍卖力的舞弄著,我觉得有种轻巧的声息,似乎是应合著那霏霏的雨丝,在向我呼唤著。
我披上外套,香烟纸包在口袋里乾瘪成一团,麻木的旋门下搂,站立在变得急促的雨阵中。
雨丝在苍白的街灯下,轻柔的飞舞,看来像是无数围绕著灯光的虫子,我眯著眼睛,想要将它看得清楚一些。
眼睛毛上有种厚重黏密的感觉,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细汉仔,看你这一次要逃到那里去?世界是一个罩子。你在上面大概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逃遁了吧?你这个笨蛋……”
路过的警车,慢慢的停在对街,车上的人摇下窗子,用著警觉的眼光,看著僵立在雨中的我。
我吃力的将手抽出口袋,原想友善的打个招呼,突然……一颗透明、冰凉的冰珠,飘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屏住呼吸,小心的就著街灯凝视著它,生怕太过用力的呼气会溶化了它。
手背上的冰珠,像针刺过皮肤一般,引来心理一阵绞痛。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低声叹息。
□□的我又听到一些声音,我的衣袖上,头发上,睫毛上,摊开的手掌心里,轻柔地又落下了些洁白的粉末结晶。
“下雪了!下雪了!”我在潮湿的雨夜街头狂号了起来,像那年我跟细汉仔在遥远的栖兰山里做的那样。
对街的警车,慌忙的又驶开了去……。留下我一人,狂舞在红色地砖上,不住的捡拾落在地上,马上就要溶化的冰珠。
我将两手卷成筒状,向著幽黑的远天尽头,狂乱的喊叫著。“细汉仔!下雪了!细汉仔!台北下雪了……。”
“你听见了没有?”
1989。12。14悼我已静默的朋友─新世
摇滚乐已死
这圈子里看到的,
少有不疯狂的……
常常,
我对那些存有太多幻想的人,
这样解释,
我所从事的「娱乐业」这行……
他现在不骑伟士牌了!
因为,那东西有损超级巨星的架势。
他现在也不谈我们对摇滚乐的使命感了!
因为,只有驴蛋会在坐拥名利之後还抛弃一切,去成就自己做音乐的梦。
他拥有太多了,包括那些意料中的,和期之外的,这些都叫人疯狂。
我的老师告诉我
「小陈,有两种人不适合在圈子里生活,第一,是那种发达了之後忘了自己是谁的……。第二,是那种发达了之後,不知自己是谁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能对我的学生说话,我会简洁一点说:
「有一天我们都必疯狂……。」
他吉他弹得真好,我常常想念他,那倒不意谓著他去到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不……就某些时候来讲,他是离我太远了,虽然常常还会遇见他,簇拥在一堆荒乱迷惑的信徒里面,隔著人墙,抛给我一句话。
「打电话给我……」
看起来快乐,自信,却缺乏了点什麽的空洞,像是……。没有云彩的天空,有云彩的天空,才是我熟悉的「美」。
一百三十公里的风速,挤压在我脸庞上,神经在这样的刺激中,紧绷弹跳,孤寂是我身上唯一的色调,狂飙是我在一天的工作压迫後最舒适的解放。
我把那名倨傲的家伙,狠狠的抛在身後,虽然他常常自诩他是东台北最快速的车手,别人的车加的是汽油,他……燃烧的是一无所有,没有过去,没有将来,没有现在,只是无谓的旋动油门,在引擎酣畅的高歌声中,吸取别人落跌之後告饶的眼色,如此来满足目己……
狂飙……狂飙……狂飙……
在二十岁,如朝阳般灿烂的年纪,操控生命,在生死之间的一线之间,晃动,闪躲……讪笑死神这巨灵,也只能瞠舌,任凭我们来挥霍二十岁用之不尽的生命力……
我拐了一个弯,架好车子,熄火之後,故意用好整以暇的姿势,等著他追杀过来。
山上漫游的雾气,在他的眉宇间结了一道霜,让他本来就刚挺的线条,看来更得坚硬。
他提了一囗气,看著我那匹仍冒著热气的火红honda。
问说:「这玩意究竟有多少匹马力?」
「四十八匹!」我说,心里涨满了虚荣骄气。
「电子点火,单缸,四汽门……。」故意要强调自己必胜的道理。
「有种,我们换车骑!」他输得非常不服气。
「好了!不玩了!我们吃火锅去吧!」我赶忙给自己找了一个下台阶,不好说明,因为骑了一部超级跑车,当然随便也可以赢过他那部烂vespa。
这下,我比较心平气和了一些。
下午当他拿著他那把崭新的ovation,对我示威时,我就开始生著气,我就知道,以这痞子现在的能力,能弄到这样一把,我想了好几年也没盼到的美国名琴,来处很值得怀疑……
这段日子,我们一起在餐厅走唱,我们共同的梦是一部大车和一把ovation。
於是他弹著那把叫我盼得眼红的琴,酸溜溜的说:
「看你,还是个音乐人吗?光有那部大车有什麽用!能这样子弹弹唱唱吗?我看你大概忘了对摇滚乐的使命了!」
我想不出半句回应他的话,只是心存不良的想找机会挫一挫他的锐气。
「火锅!谁请?」他摊开双手这样问我。
「输的人请?」买了这部车後,大大的伤了我的元气,实在是空有一副瘦骨架子,硬撑著要穿金缕衣,刚刚加油的钱,还是咬著牙厚颜地向会计借支的哪!」
「王八!你就会占我便宜!」
「随你怎麽想啦!」年纪虚长他一些,不想再狡辩。
「吃什麽我来选!」他用小指头刮著下巴,一副奸诈的样子。
「oh!no!」我抱怨著。想起他最爱吃的狗下巴,和那一颗颗在油光里翻滚的尖牙,而我只能挑著锅边的茴蒿、素菜,摇摇头咒骂了几句。
「走吧!」他踩动那部逾期没钱缴税,被扣了牌的vespa。扬起一阵燥烟……
「老实说,那把琴是怎麽弄来的?」
「要你管!」他啃著一只肥胖的狗爪子回我话。
「是不是小茜送你的?」小茜是他新交的漂亮女友。
「你少来了!」他的眼光左右闪动著,却仍不放弃手上的美味。
「好贱哦你!」我笑笑著骂他。
「耶!你脑袋坏了是不是?不要凡事都往龌龊的地方想好不好?」
「是你自己恼羞成怒!」他今天真是受够了我。我夹起一颗狗牙往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