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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却在昨天中午,跑到公司偷偷地对他说:「李光义,我可以跟你聊聊吗?」然後他带她去吃中饭。菜都还没上来,她哭著说:「我要离婚,我受不了这样的婚姻……。我跟他的相处,实在是太下浪漫了……。」
因此下班後,一个人坐在7…11的门囗,喝掉了一瓶茸酒,再开著那部二手uno,晃荡晃荡的在东区兜了一圈。
太阳好大,他塞了一卷周华健的歌在机器里,掂著那只火柴又在鼻前嗅了嗅,努力要想起昨夜那女孩的容颜来。
「追逐风追逐太阳在人生的大道上……。」淡然的跟著周华健唱了起来,慢慢的又酝酿了一股革命的感觉,自负、浪漫而且极有气质……
他又踩了刹车,但前面的路况极好,绿底白字的路标指明市区直走,右转上坡是高速公路南下车道。
匆忙的俯身在储物箱里翻了起来,最底层,有一卷发黄的纸轴。他颤抖的缓缓展开。
那是刚要退伍时,为自己的梦想画的蓝图。是一家店,卖点pizza或热咖啡什麽的。要盖在有海滩有渔港的地方,垦丁、恒春都可以……
每天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听听海涛的声音,没事写写东西,搞不好,那天还成为作家。
这梦曾对自己的女朋友提起,她白著眼回说:「你可不可以实际一点?」
他嗅了嗅那只纸火柴,想起昨夜跟那女孩也聊过,她说:「很棒啊!如果你缺小妹的话,就告诉我好了……。
那店名就叫……嗯!叫「私奔」好了……。」「私奔!……」他笑了笑,胸臆中充满了革命的感觉,自负、浪漫而且极有气质……
他挂上了档,踩足了油门,右转上坡。
引擎兴奋的拖动那部黑色的二手uno,酣畅的驰向南下的高速公路。
「我喜欢私奔……和我自己……。」他叫了起来。
1990。3。20
姜母鸭
你听听那老家伙是怎麽在街边叫嚣的……
「你敢瞧不起我,没有我的拼命,就没今天,没有你…。
你敢瞧不起我……语音不甚清楚,却铿锵有力。
他在头上结三条火红的布巾,斑白的头发,芜乱的披在肩头,破旧的棉衣,在袖口与领间泛著油光。
他常伫立在那儿叫嚣演讲的路口有家吃食店,卖锅烧的姜鸭店前有面看板,板上画著一只红冠的番鸭。
鸭子画得很传神,他站在看板前,手舞足蹈的,对照著氛围有点像,像只待宰却神气十足的公鸭。
这店对面卖茶的姑娘叫他姑丈,说他原是港区里守卫的老士官,很久以前就来到这里,发疯倒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竞选议员的宣传车行过店前时,姑娘点燃了一串垂挂在檐角的爆竹,姜母鸭在硝烟里高兴的舞著,宣传车的扩音器大声的叫嚷,想是干扰了他的游戏,叫他觉得生气。
「多谢鸣炮!拜托!拜托!为了乡里的前途,议员请投许富贵一票……。」
车前那幅像迎灵用的巨幅照片,相中人架著一副水金的眼镜,脸庞肿胀得像是扎在锦衣豪服里的发酵面包,尴尬的笑著。
姜母鸭发乩了似的,支著腰,神勇的立在宣传车前,挡住了一条街。
叫阵的助选员过来,客气的请他让开。
姜母鸭大声的嚷叫,并且突地:「呸!呸!呸……。」的吐了几口痰在那人的身上。
像是避让两位对决的枪手般,街坊的行人快速安静的散开,兴致勃勃的注意,这位蝉联三届的发酵面包议员,将如何处理这件发生在他管区里的事情。
发酵面包涨红著脸,用手巾惊惶的擦著汗,低头向身边的人嘱咐了几声。
车子慢慢的後退,掉头驶向另一条街。
「拜托!拜托……。」声音渐行渐远。
这条街获得了它原有的平静,卖茶的姑娘笑著说:「这条街是我姑丈的管区……。」
他身後的姜母鸭看板,就是他的竞选宣言。
寥寥的几个字:「帝王食补,越老越辣」。
沿路行过这街的人,都开心的这样传述。
也不会再有扰人的宣传车,敢往这街过来。
於是他又霸占住了他的管区,发表著他的演讲「你敢瞧不起我……。」
声音坚定嘎飨。
1990。1。15马公市
猎人
男人总是趁人之危,但是,你跟其他人不一样,很不一样,别人总是在猎物到口时,一张嘴就吞了下去,你却要在猎物濒死之前,先逗弄它一番,……却也不一定要吃它……。
我从那家旅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亮了,东区台北,人们称之为钢铁丛林的地方,笼罩著它特殊的雾霭,和争战前後的不安。
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油炸物的气味,售卖早食的老人,早已习惯於像我这样夜里不归的游人,也彷佛洞悉,我对他的食物,经过一夜的出猎饱足之後,不可能再有欲望般,头也不抬起的,任我擦身而过。
在某些时候,我会希望我是一个死去很久的人,至少,在经过了这样的一件故事之後,我的心和我的疲惫,在获得充足的展望之前,它应该是死寂的,……而在这之前,我曾努力的执著,我是一个对什麽都不准备关心的人,时间曾告诉我什麽是对的,什麽是错的,那些过去曾经自以为是,到头来总是让我惊觉,在这样浑噩的一个都会里面生活,判断是多余的,你只能没有止息的探索,探索……
大部分的人,懂得如何在这个都市里,去寻找一种上火的刺激,但是到头来,他们都选择了同样的一分理由,来埋葬这些曾经令人动容的话题,所有的问题都在答案没有找寻到之前,交还给了时间,蹲在墙角派报的老人,用他粗鄙的囗音,召唤著一夜狂欢而犹未醒的年少送报生「别忙著看报,真有什麽伟大的新闻的话,早在天亮之前,你都会知道。」
几百万人在这里制造新闻,消化新闻,属於我的那一分新闻,并不特殊,如果我在今天死去,所有的人只好努力的将我遗忘,像过去那些伟大的人,尽管他们一再一再的被提起,但是那种只属於现在的喜乐、痛楚。都不再与他们有任何关系。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永远,永远的……
现在,我开始关心口舌之间,那种因为彻夜不眠的麻涩感觉。好像只有这种感觉是属於我……。回想起昨天早晨……
习惯性的,我在坐上我的办公桌之前,倒杯茶水润润口,不经心的检视留在桌上的东西,工作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必须下必须的行为了,如果你曾经在一个桌面上,同一个方位上,待过几年,有一个平坦的未来,兴奋与意外,都来自朋友、同事之间的囗传,真的!其实,有时候我会以为这样也没有什麽不好,每每在一些浪漫的念头兴起时,用一个嘲讽自己的乾笑,将它轻轻地带过。
在离开了两年之後,她突然地又出现了……
「经理,请接二线电话!」
「我是婉儿,……」留下一长串的静默。是的!你是婉儿,你又要来干扰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
「有事吗?」非常冷淡的。
「我想跟你聊聊,电话里不方便,晚上到r2来好吗?」
我会情愿在午夜时,独自啃噬那种淫淫自心中浮起的苦楚,如果她不给我电话,我会宁可我的生命中,根本没有这个人和这分记忆。
「嗯!」非常冷淡的。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她如果能够看见我的脸孔,一定会知道我快要翻脸了。
「嗯!」非常冷淡的。
「对不起!」
就这样,一声对不起。我会情愿在夜里,独自对著苍白的明天发呆……
我还是去了,放任自己的脚步,漫无目的的在忠孝东路游走,故意的迟到了一会儿。迎著一室鼓噪的人气,当我恢复镇静时,发现她已经在那儿,手托著腮,像块溶解的甜食,身旁总是围绕著一群贪吃的苍蝇,她知道自己令人难以阻挡的魅力,却也从来不曾稍加压抑。任凭那群飞舞在身旁的男人惊惶、失控的流射著饥渴的眼光在她身上……
对於一个不懂得饱足的人,这样的地方,是最属於他们的兴奋源头,曾经在这里有著快乐记忆的男男女女,这是钢铁丛林中,夜里最能纵情的猎场,在脸上写著「我很寂寞!」的人,是猎物,而猎人的背後则写著「跟我走……。」
「阿铭!好久不见!你好吗?」我直觉她是轻蔑的在问我话,我拉过她身边空著的椅子,欠身就座,像一场通俗剧里,拙劣的演员。唯一能想到的台词是;
「你变了!」不变的是她那种让我看来永远觉得挑衅的神情,像是一只好斗而体弱的小动物。我想我爱上的是她那股掺合了刚柔而矛盾的个性吧!
「哈!哈!等待催人老……。」这是一句我不懂的话,她经常有这样模的话语,如果我没有算错,我遇见她那式她应该只有十八岁。一样倔强的鼻子、溃散的眼神,加上两片丰满的嘴唇,偶尔我在午夜梦醒时想到她,现在,我已经不能确定是否我对她还有感情。
我当然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她,却是我最後一个女人。
「这些日子,你都去了那些地方,寻找到了你的梦了没有……?」非常不平静,而且很容易让人洞悉心思的问题,话出囗之後,我有点後悔。
「其实……。我常常想到以前你对我说的话。你或许对,但也不一定对……。你跟其他人不一样……,很不一样,
……。」她快速的转动著眼珠子咬了咬下唇说。
「或许,如果我们能够重来……。你会笑我吗?嗯……。我想你不会。对了……!我结婚了!」
「多久的事……。」我倒不觉得诧异。
「一年前……。但是我又离婚了!」
「哦…」短捷而不带任何意义的一声「哦!」
「离婚半年了……!唉!我想你对细节不会感兴趣的……。」
「我感兴趣的……。如果你不介意讲的话。」她明知道我有兴趣的。趁著她俯身向酒保招唤时,我的眼光迅速在她身上移动而过。紧身的牛仔裤,包裹在迷人的身躯上,白色的allstar球鞋,鞋带在脚跟扎了一个牢牢的结,一切都跟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那样。
「有时候,不太记得这个人,你知道,我现在正努力的想将那些事忘掉,不瞒你说,我在他那儿,也拿了不少东西,人们怎麽说的……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或许你会认为我的婚姻,就如同扯一段生意那样……。哼!没有什麽分别啊!」
「记不记得有一次,我爸爸到你公司找你要人的事,阿铭…我是认真过的。那时候,我真的高兴跟你在一起。只不过有时候!我真的很难分辨坚持或不坚持的差异在那里……。我爸爸每次总是很看轻人的说,跟你的话,大概一辈子都得啃咸鱼……。大部分的时候,我不清楚,我是为别人或是为我自己而活的……。」
她紧咬著下唇,脸色因为激动而微微地泛红,紧身的t恤里包裹著我曾经熟悉,如今却已遥远的身躯和一个我曾自以为契合的灵魂,它正以一种我一辈子都不能企及的速率在发生著变化。
「很抱歉我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就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