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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甫说完,却见展昭凝目注视于他,眼中闪烁点点光辉竟含了可怜惋惜之意。许久,才听见展昭仰天一叹:“…………你终不愿与展某坦诚相见。”
“……水兄…………何必呢?”
…………朗朗日光之下,人心秽暗之处似也被照了个清清楚楚,满心的机智在这时竟没有半分用处,仿佛与不可告人的心思一起……被这份阳光涤洗得透明…………
……水然看着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展昭,忽然想起那个已经久远得快要忘记的日子里,也有一个人,也是在这样明亮的日光下……如此……如此无奈的注视着他……对他说——你终不愿放过我……………………
……刹那间,痛苦与快乐的记忆或思绪都在脑中如风中飞花般零落散开如斯而去…………只是在那飞花飘零间……在那交错凌乱的一幕幕中……那张苍白悲伤的脸…………竟是如此……清楚………………………
心疼痛。带着一种无法挽回的懊恼,带着一丝难以原谅的可恨……痛得无法忍受………………
水然想那如水一样流逝不再的时光可能再来吗?那纵使怨着恨着却依然会乖巧的俯在他怀中的人会回来吗?……他注视着眼前的人,却像是在注视一个美丽却永远不会实现的梦…………梦的彼岸,便是尽头。
耳边又听到那温润的声音缓缓道:“……展某可以不计较你对玉堂做了什么,但是水兄,事关人命,请将那人交出来吧。”
……他微微怅然的笑了……不是平常温和无质地的笑,而是一种……从宿命与红尘中窥破的笑……极浅的……浮现在唇角…………
“展兄,我并没对白玉堂做过什么……至于你要的人……我给你就是。”
第三十一章
寸心乱,北随云黯黯,东逐水悠悠。
谁念断肠南陌,回首西楼。
算天长地久,有时有尽。奈何绵绵,此恨难休。
拟待倩人说与,生怕人愁……
站在院中仰望一轮明月,清华难收,无边黑幕似如水下,雾湿朦胧。自古月如水,长照天涯离恨。饶是清平天下,几人能无愁?
……“月来”…………展昭想着这个名字,便想到了那个深沉难懂的男人……他说,我并没对白玉堂做过什么……至于你要的人……我给你就是。
……又是半真半假的话。很奇怪,为何明知自己所言别人不信,却还是要一成不变的说下去?假亦真时真亦假,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懂他复杂如斯的心思…………唉,既然他说会交出人,便再信他一次吧…………
“哇——”
白玉堂一声痛叫划破长夜。
展昭闻声猛回头,赶了几步推开一间房门,却见白玉堂跌坐在地上,身上衣物凌乱不堪,缠得手上腿上到处都是。“可恶!麻烦……麻烦死了!”
展昭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的上前将他搀起:“都说我来帮你,你偏不肯,现下可好了吧?怎样,摔到手没有?”
“没有!”白玉堂红着脸挣脱他的搀扶,他长这么大还从没在人面前丢过这种脸——而且是在猫儿面前……尴尬死了!“好了你快出去吧,我自己能行!”
“……真的?”
“当然了!”
瞥他一眼,正色却心存不良道:“那你做给我看。”
“……你、你这只猫……什么意思啊你?非要看我笑话不是?!”
展昭哈哈笑了,平日总是自己被吃得死死的,今日难得他出糗,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不过看他气鼓鼓的样子确实可怜,当下还是忍不住道:“你呀,何必逞强?你手伤没好,行事不便又不能沾水,还是我帮你吧。”说罢却见白玉堂双眉高高耸起,一付你竟然看扁我的怨怒模样!
展昭颇感无辜,他只想帮忙,怎么这也踩到他痛脚了吗?这只小白鼠……受伤后愈发的敏感,丁点小事也会计较半天,看来真是在房里关得久了,憋出了怨气来。
“……玉堂,你再不动,水可就要凉了。”
白玉堂一听掉下眉,回眼瞪向房内那一大桶清亮亮的洗澡水。他受伤几日都只能粗略的擦下身子,以他爱净的性子,能忍到今天也不错了,如果真错过这个洗澡的好机会,怕会要了他的命。犹豫半天,终于还是输给了对洗澡的渴望,于是回头对展昭丧气的道:“好吧,你要帮就帮——不过有一点:你可不许乘机偷吃爷爷我的豆腐…………哇!!”一声惨叫,原来是被展昭一掌推向水边险些栽了进去!他惊怒之余大喝:“死猫你做什么?不会小心些吗?我左手可不能沾水……”却在见着了那人一脸面红耳赤的怒瞪后,喃喃的停了话。
——展昭真不知他怎么有脸说这种话!想当日也不知是谁……把别人吃抹得一干二净的…………
……他脸上烧得实在厉害。虽如今心里一直想不能再像以往那样含情不露,可是他再怎么下定决心,也没眼前这只老鼠脸皮厚!这还是失了忆的,若是没有,还不被他逮着机会戏弄得自己羞恼交加几天抬不起头来?!——真是心术不正口无遮拦!想到这里忍不住再瞪他一眼:“别动,我替你脱衣。”
“诶……喔……”白玉堂也觉出了什么,不怎么好意思的乖乖听话。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些之前被白玉堂笨手笨脚弄得打结的衣物全褪下后,两人皆已是面红过耳。展昭将白玉堂扶到水里坐好,把他左手搭在桶沿儿外,便拿起一旁的澡巾过水后在他身上轻轻擦拭起来。
柔软织物贴肤而过,说不得是水的温度,还是……还是那只在身后小心擦拭的手的温度,白玉堂只觉得颈背一片滚烫,心里阵阵酥麻……
他不回头也知道身后展昭是什么面貌。其实早先他死活不愿展昭帮他就是因为他想,猫儿脸皮薄得紧,怎么做得来?现在从水面上看映出的猫儿面孔,虽然一副心无旁骛,但擦过身上时那只顾颤抖的手却是骗不了人的。心里忍不住笑了,他从小到大常被人说逞强,如今看来,比他更逞强的人也有!
……想看他又不敢回头,于是悄悄斜眼,却只能从眼角瞥见几缕随他动作飘散轻扬的青丝……还有从窗缝里悄悄露进半张面孔的月亮……
天下最美的一幕竟被这贼月偷窥了去……可惜,可惜。
耳边突然喷来一股热气,白玉堂心刚一跳,就听到展昭低声说:“玉堂,今日我见着那天的三个刺客了。”
“哦?”
“我还跟着他们去了昭阳楼。”
“昭阳楼?!……这三人是和二娘有什么关系吗?”
“……大概是有关系吧。至于什么关系,我会找机会探的。……不过,玉堂,日后昭阳楼的女儿红可不会好喝了。”
“……哼,猫儿你这话好笑!莫非天下就只有一家昭阳楼吗?”他转身面向展昭,正色缓道:“天下的酒,只要知己对饮便都是好酒,又岂会真在意这酒的出处?你看那些樵耕之人一碗黄酒不照样喝得畅快淋漓!”说到这里,他又停了一顿,半晌,眼中绽开一抹凛然清冽之光:“……我知道你在可惜,只是何必?我们与二娘的一番情谊,她若是不珍惜,我们又何必在意?——她不要的东西,我就会要吗?!”
他这几句话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虽然杀伐气重却着实说中了展昭的痛处。
今日所见确实令他深感惋惜,对二娘这个不让须眉的女子他一向敬佩有加,知道她可能会成为对手心里怎会不在意?只是玉堂说得对,若是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便是什么情面都不需讲了。
想到这里,展昭又对白玉堂玩笑道:“莫怪你几个兄长说你戾气太甚,一番情谊于你只在瞬间便能杀伐决断,若说天下还有你舍不掉的东西,我倒不信了。”
白玉堂瞪着他:“……你明知有!”
展昭一怔,即刻便懂了他的话,面上微微赧然。
白玉堂却见着他心头苦楚:“我知道在猫儿你心里,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心肠的人。”
他心底暗自恼恨,心道我们自初次见面就不是什么好事头,针锋相对还是好的,多少次刀剑相对拼个你死我活,虽然那都是最初两人未结情谊时之事,但那杀气颇重的模样显然是在你心里印得深刻!好了,你偶尔说我小气说我毒辣我也认,反正江湖上多的是人说我阴狠,也不差你一个,况且对你说的话,我也舍不得翻脸,只是你却为何总是拿我这番情谊来怄我?!——这天下没我舍不下的么?那你是什么?!
展昭见他面上越发难看,却不知他到底在气什么,还以为如往常一样是小小的怄气,便宽慰道:“玉堂你莫急……”
“我急什么?”白玉堂冷笑,他这次却是真的恼了。他这几日被强困在府里本来就窝火,又见着那水然天天跟着展昭奔波不停,似是把他以往的位子占了尽,心里更是极度不悦!偏偏展昭又说些无视他心意的话,就是泥菩萨也会生起火来!“我能急什么?你展大人展南侠急天下之急忧天下之忧,我这样小肚鸡肠之人还能急什么?无非是些鸡鸣狗盗之事而已!——啧,你还真不要忘了,你爷爷我大名里本来就是有个‘鼠’字的!”
展昭被他一顿抢白,惊讶之余更觉奇怪。他知白玉堂一向真性情,现下发得这么大的火来,怕是心里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是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心下定了一定,问他:“玉堂何出此言?我说错什么了么?”
那白玉堂横他一眼,冰冷冷的道:“不敢,我怎么敢指展大人你的错处,我若是指你的错处,怕这天下不知多少人要与我拼命!哼!反正这天下没什么我舍不得的,舍不得展大人你的人却多得很!!”
听到这里,展昭总算知道他在气什么了,说到底原来是飞醋横生,当下心里好气又好笑,不知该拿他怎样才好!
见他怒气横生双眼寒芒,一张俊脸冷得像腊月飞霜,暗想这醋喝得可真不少,寻常的法子可没法将他安抚下来。于是生了个心眼,淡淡笑开将他冷凝着的一张脸拉近,轻道:“我知世上最舍不得我的人……是你。”话里有些哄的意思,可他下一个动作,却让白玉堂想不了那么多了。
展昭倾身在他唇上小小的一吻……比蝴蝶轻触还轻,柔贴而过,片痕不留,若不是那突来滚烫的温度在唇上一熨,只怕白玉堂还不知发生过何事!他痴呆的瞪着已经退回去的人,张着嘴瞅那张俊秀的脸上飞薄而上的红晕,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却已经是展昭如今能做的极致了。他骨子里毕竟还是个极重德义的人,要他像女人一样求欢是万万不能,这次主动献上也是想到需回报些白玉堂的情意…………纵使如此,此刻他脸上还是充血一样热得发烫,因为于情爱上从未主动过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突然哗啦一声水响,白玉堂从水中站起身一把将他扯了过去,扑头盖面便是一串狂噬!
展昭被他弄得透不过气来,只能从唇缝里憋出一声:“……手…………”他却还记着白玉堂那只左手不能沾水…………白玉堂轻笑一声,将他吻个严严实实,半个字也休想再迸出来!!
窗外明月当空照下,银辉流泻千里,于夜色之间缓缓变幻,只是此时对这二人而言,再美的月光也成多余。
白玉堂搂紧怀中之人,这时天大的怨气也在这醉人欲死的唇舌纠缠间若烟云般消散了…………他只想这一幕能长此久远的持续下去…………想结深深愿,人间天上,暮云朝雨长相伴……………………
————偏是这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伴着一声清脆的叫喊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