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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已站满兵士,戎装待发,领头的是俞之虹,气宇轩昂,身边站的正是那个郎中。我扭头看那棵葡萄藤,被雨水冲刷得露着青白的根,仿佛我瘦弱的脚,葡萄经三年方可结果,瑞琛,你读过书没有啊?
我仰起头,光线刺得眼疼,笑道:“俞将军,许久不见了。”
俞之虹一笑,道:“请沈公子回京!”便有两人过来,我甩开他们,径自上了马车,落帘时,见瑞琛被人扶到门口,叫道:“阿殿!”
路上也不过几天的工夫,并未同瑞琛见面,我只窝在马车里,该吃便吃,该睡便睡,俞之虹也不难为我,只向我讨教瑞琛不肯用饭,一心求死,怎么办?
我心里一笑,便给他写了一张条子,叫他拿给瑞琛看:“你现下死了,要我一人之身,承两人之罪么?你要皇上以子丧迁怒于我么?”
我不想你死,瑞琛,若是想的话,在那草庐之中,我便不会心软。
俞之虹告诉我,瑞琛接过纸条,看了两遍,长叹一声,仿佛流下泪来。只为这眼泪,我已足够了。
抵京时,已是夜里,车自北门进宫,只听见车轱辘吱吱嘎嘎碾过去,宣德宫越来越近了,一切终于要来了,而我,已经等不及了。
我拖着铁镣踩过黑玉的地面,伴着有节奏的声响,直到皇上跟前。
皇上脸色十分平淡,想必那些暴怒的时候已过了,现下越是平和,越见颜色。
皇上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几番,最后脸上浮出一个笑来,慢言细语道:“叠薇,朕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总比沈源明白些个,没想到竟然跟人跑了出去,还勾引皇子,淫媾秽乱,把你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尽了。”
我抬头一笑,道:“我祖宗八代,现下一个有命的也没有,哪里还顾得上脸。”
皇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冷笑一声,狠狠踢了身边的近侍一脚,道:“给朕掌他的嘴!”
那近侍无辜挨打,心里自然憋着气,走到我跟前,张开五指,熊掌一般,狠狠地抽到我脸上,我应声倒在地上,眼前金星四冒,脸上火辣辣一片,嘴里一阵咸腥。便有两人过来自腋下架住我,一五一十地打起来。起先有些疼,后来便无知觉了,只是咬唇一味受着。这屋子又大又高又敞,偶尔用作小朝会,故此耳光听起来又脆又响,余音绕梁,定当三日不绝。
仿佛听见皇上淡淡道了一声“先罢手吧!”我便滑到地上,慢慢挣起身,咳出一口血来,坐在地上,勉强睁着眼睛看皇上,脸上太肿了。
皇上抿了一口茶,斜着眼看我,道:“叠薇,你不知道害怕么?”
我摇了摇沉重的脑袋,含混不清,道:“过去的,我还怕什么,正受着的,怕有什么用,至于将来的,我,还没尝着,不知道怎么怕!”
皇上笑道:“好性子,倒是烈的狠!”又道:“把瑞琛那个忤逆种子给朕带上来!”
瑞琛自殿外进来,想必已经候了一会子,我回过头看他,他脸色一变,从我身边走过去,跪在皇上跟前,道:“是儿子一人做下错事,父王只罚儿子便可,与他人无关。”我一笑,你存心惹皇上生气么?
皇上脸上的肌肉抖动了几下,道:“你放心,朕自然不会轻饶你,别人的什么,朕的三王爷,还轮不到你操心!”又道:“把沈叠薇关到刑室里去,给朕好好教训教训他,省的他行事颠三倒四,没了体统!”那刑室是宫里动私刑之处,死在里头的宫人们也多了,折磨人的花样儿也多,直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瑞琛闻此,膝行两步,头撞地怦怦作响,额上见了血,才道:“父王,皇上,儿子知错了,求皇上饶命!”声音干涩沙哑,言罢,又是磕头。
皇上抬手命人将瑞琛按在地上不动,缓声道:“带下去吧!”
瑞琛沾了一身的土,强梗着脖子从人缝里回头看我,半边脸贴在地上,喉结上下滚动,一片绝望之色。我勉力睁开眼看他,被人托架起来,拖出大殿。还未下台阶,便听见里面一阵混响,有人叫道:“快夺了三王爷的刀!”我挣扎着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殿内,皇上乌青着脸自龙座上下来,看瑞琛满身是血和土,被人结结实实地捆起来跪在地上,上去便踢了瑞琛一个趔趄,怒声喝道:“为了个婊子,就什么也不顾了,你眼里还有朕么,你这个畜生!”言罢,嘴唇颤抖不止,喘着粗气。
瑞琛方才趁人有所松动,将身边压着自己的侍卫的刀拔了出来,便要自刎,幸好被人眼疾手快夺了下来,只砍伤了肩膀。现下依旧喘息不定,拱身从地上起来,冷声道:“我是畜生,皇上当年又是怎么逼死沈源的?”
皇上渐渐静下来,坐回到龙椅上,道:“可朕没忘了祖宗的江山社稷!你在府里养个戏子,朕别说约束斥责你,连问都没问上一句。”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你先到宗人府清醒清醒,教训几篾条,朕自然会发落你。”
瑞琛一脸哀戚,浑身乏力,又轻声道:“请皇上饶恕沈叠薇!”
皇上摆摆手,道:“这个轮不上你操心,你只仔细你的皮便好!他么,朕……”皇上两手紧握椅把。
我被人拖曳著到了刑室,一进去便听见身後铁门落锁。这儿虽不过是一个寻常小园子,却阴森入骨,四下浮动著腥潮之气。一棵树上还拴著几只高大凶猛的恶犬,毛色乌黑发亮,绕著树打转儿,口里呜呜地低吼著。
一个老太监走过来,仿佛一只干丝瓜,锦袍绣带,手里转著一对玉球,身後还簇拥著几个年轻力壮的太监。那老太监走到我跟前,伸出留著约摸有一寸长指甲的手,掐起我的下巴,左右摆弄了几下,桀桀地笑了几声,道:“公公我只当是个什麽宝贝,直叫三王爷迷得跟皇上叫板,原来只是略微细皮嫩肉了些个!”丢开了手,又道:“给我押到地牢去,抽上几鞭子,去去酸傲气,没得叫人看著碍眼!”
我不语,冷眼看著他们将我两手臂缚到木架上,一个太监走过来,自墙上取了一条鞭子,在旁边的盐水里浸了浸,便向我抽来。“啪”的一声,颈上火辣辣一片。那老太监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拈了一颗杏脯搁在嘴里,边嚼边骂道:“小兔崽子,你没吃足奶麽,巴巴地是在给人挠痒?没出息的东西!”
那太监脸色通红,下足力气,一鞭接连一鞭地抽过来,落处一道血痕,渐渐纵横交错起来,衣服一片片地散落下来,像一张渔网。我慢慢低下头,闭上眼,反正还早著呢,急什麽?
精神不知飘到哪儿去,这个身体只是一张一合地呼吸而已。漫天里突地泼来一桶盐水,劈头盖脸,整个身子都僵直了,我咬紧牙关,挺直身体想熬过去,身上每块儿肉都在叫嚣,每块骨头都相互磨砺,沙沙作响,终於吞下了呻吟。
那老太监拍手笑道:“我最喜欢这样的好孩子,叫人爱不释手,怎麽能不可劲儿疼呢?”又慢慢走过来,猛然将我身上沾满血的衣裳拉扯下来,那只干枯的手,仿佛骨头一般,在我身上揉捏,连带著血流淌下来,一直摸到我胯间。我压不住恶心,一条腿挣开松动的绳索向他踢去。那老太监没个提防,倒坐在地上,四下忙有人来扶他,个个“公公,公公”的叫个不停。
那老太监喘著粗气,道:“反了,反了,都不想活了!”颤著手臂叫人将一边的木凳抬过来。我被从木架上解下来,系到那长凳上,直坐著身子,两腿绑得紧紧的。一太监将四块方砖垫到我脚踝下,两腿仿佛拉伸到极点,一动便可折断。
那老太监经人扶著凑过来,怪笑著将手抚到我小腿上,不住地掐拧著,一直扣住我的脚,指甲在脚心处划著,道:“这个虽然可恨,可也讨人喜欢,叫人爱到骨头里,怪道皇上王爷都念念不忘。”又命人再垫上砖来,道:“这个须得慢慢地抬高才有趣,让那疼刻到心尖儿上。”
我冷汗一阵阵流下来,眼前发黑,身体仿佛掏空了,又仿佛被钉进一只巨大的木楔,那腿已经被扭曲到不能再看的程度,我仰起头,头发湿淋淋的,像一只网,纠结在裸露的身体上,只等那关键时刻的到来。
当最後一块砖垫上来时,我已经等得迫不及待了。空气里一声清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那痛并不如想象中的骇人,因为等得太久了,神经已经折磨透了,裂开一道大口,能照得见光线。我松开咬著嘴唇的牙齿,软绵绵地向後倒去,身後无人,於是囫囵个从凳子上跌下去,两条腿奇形怪状地扭曲著,红森森的血液歪歪斜斜地沿著雪白的腿蜿蜒著,像虫子在爬。我强自支起身体,复又倒下,仰面躺在地上,一身灰土和血凝成了黑色的泥痕,满屋只听见我一个人的气喘声。
过了一会子,屋里的人仿佛才活过来,那老太监抹了抹额头,笑道:“当真是硬骨头,不过……”他枯瘦的脸上浮出一个奇异的笑,狰狞可怖:“把我养的那几只宝贝儿牵进来,我就不信不叫这小妖精求饶!”
我心里笑了一声,皇上不过一心想教训我,又不是逼供,我求不求饶有什麽打紧的。
顷刻,那几条黑犬便牵了进来,那老太监命人喂下两颗红丸,一会儿工夫便抖擞起来,上窜下跳,鲜红的舌头舔著白森森的利齿。
那老太监咯咯地笑起来,道:“上回它们把那对儿淫贱材料操的乱叫,本来公公我想多听些日子,可惜皇上急著要他们的命,只好拿烙铁烙了一夜,没什麽趣味,这回可算有福了!”
待到一干子的太监们折腾完,肆虐够了,我便被锁上链子拖到牢房的角落里,身下的稻草潮湿一片,脏污不堪,我几乎怀疑这是圣祖高皇帝时留下来的,这股子霉味儿也算是历史的况味了。我侧卧著,枕著手,看地上有老鼠跑来跑去,吱吱乱叫,活泼非常,你的十八层地狱,却是别人的蓬莱仙阁。外面的夜色已经升起来了,深郁而凝重,可以看到一点些微的星光,缀在广阔的夜幕上,光怪陆离。
身上,牙痕,血迹,鞭印,被人恶意扭拧的青紫,斑斑驳驳,纵横交错,像是死人的尸体。有些盼望著一盆水自头顶上浇下来,哪怕是盐水也好,虽说没有气力在乎这个,可於眼里总是恶心,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妖光笼罩,如一只蜷卧的野狐,前世,莫非真的是个妖精不成。
那些太监们捉弄人的手段也乖张的很,虽不比雪湖处的真刀真枪,入木三分,可也能教人辗转不安,恨不得大叫一声“给老子个痛快!”不过,倘若只是当成侮辱便也没什麽了,还有什麽能让沈叠薇觉得羞耻呢?
有沥沥的鲜血自身上滴下来,染在枯黄的草梗上,惨淡而耀眼。董雪湖,我躺在这里时,可以想你,你躺在这里时,会想谁呢?高皇帝,当今圣上,还是,沈梨筠?那时的你和现下的我一样苍老不堪吧?
七岁的我捧著一碗粥,那时眼里只有你一人而已,温润如玉的手,含笑的眉梢嘴角,我曾以为目睹了父亲的受辱自裁後,你是可以牵著衣角走路的人,然後第二天,便是地狱,微笑的十八层,张牙舞爪,我亦微笑,为这将要莅临的清晰明了。大恩不言,大恨亦不语,仿佛情人相见,脉脉星汉。
幸而,竟然有瑞琛,那样美好的话语行为,即使夸大了其中的真情,装饰了其中的心意,也足以教我感激涕零。
皇上将折子推到一旁,站起身来,走到置於阴凉处的一盆兰花旁,雪白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