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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诗歌三百首-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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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水声里休息
但又和水保持一定的距离

锄头和柴刀在前面
遇见的树枝和灌木
改变了延伸的方向,这是
道路的要求。而我们并不需要
在一块石头的干裂前面停下

他们互相拉开距离
有一位坐在岩石上吃煮好的鸡蛋
而最前面的那位
身子刚刚钻进一块石头

马洋溪,或者另一些有名字的溪流
常常不存在
缺少一些活跃的事物
三个小时的溯溪
沉默占据上风
顺流而下,瞬间淹没我们

唯有石头喧嚣
这些石头,是确实的本地居民
我称它们漩涡石
它们的皮肤被阳光晒黑
交流没有规则





朵渔,1973…,原名高照亮,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九零级学生。现居天津。 





【宿命的熊】


一头熊自动选择了一个地点
所有的决定来自它的一闪念
而所有的季节却并不听从它的
安排,不同的季节
对它有不同的看法

一头宿命的熊,在它动乱的
国家里走向孤独
它的喋喋不休只是针对自己的肝脏
它不与肝脏以外的东西为伍

在有一只母熊照顾它的生活之前
它还不愿在树洞里死去
它没有流下过沮丧的眼泪
如果有可能,它倒想试一试

它失眠,贫穷
它的叫喊没人愿意保存
虽然合唱队取消了它的声音
它说它对此已漠不关心




【西风颂】


穿薄棉裤的小女儿,抱着一只
硕大的红薯。她美丽的双眼皮
跟不上车轮的速度,
两串小鼻涕 凝固
在午后的寂静中

穿薄棉裤的小女儿,还想象不出
这座城市有几颗心脏,就象
想象不出她日后的美丽
会让谁在咖啡馆
谈笑风生

站在西风里,这样
就已经很幸福,何况西风
将母亲的炉火吹得彤红。
烤红薯的
乡下母亲,她也没想到一场西风对女儿
意味着什么,这肯定不同于
一场风雪之于几株幼树。

没有什么值得诅咒,每一个
生命都找到了自己的
幸福。甚至逆行的西风,它
钻进了小女儿细小的脖颈,这样的做法恰如
脚手架上的民工将菜地里的女友轻抚……




【我的厨子,我的下人(组诗)】


1、日记

颉刚来,把他买的《汪梅村集》和《唐氏遗书》送给我看。
云五来谈,甚久。
狄楚青邀吃午饭。
饭后到自新医院看惕予夫人。
访铁如,他后日由海道北上。
路遇寅初,略谈。访独秀夫人,不遇。
——摘自《胡适的日记》1921、8、28

2、自责

读一封来自菲律宾小镇的信
“生活自然是很琐屑的
正常而卑下 象沃克小镇的自由市场”
窗外的积雪猜不透热带此刻的心情
我的杯子里盛满了隔夜茶
在这样的冬季
翻检往日的书信是一种难得的自责

3、雷同

狂热的台球爱好者杨林
杨林的老婆胖西莲(美丽的西兰花呀)
开心的事是与他们闲聊,与他们一起吃午餐 
三个人的小酒馆
老板娘抱怨生意不好干
她的下唇被菜谱越磨越薄
她的胃已对鱼虾失去了感觉
当她把沉重的身子斜依在柜台上
她的快乐说明此刻她确实很快乐
哦,我宁愿低头忍受脚下的污秽
也不愿看那平庸的微笑
我知道,我在不折不扣地与他们雷同

4、国王

“小人物有一个帝国
大人物只有一个园子”(佩索阿语)
在暮冬的帝国里抬起头来
午饭的浓香让我感到胃疼
坐在窗前,喧闹的市声制造着无边的噪音
——它们在我的四周挂满了垃圾桶
我成为倾听垃圾咳嗽的伤心国王
过分的郁闷让我跳起滑稽的踢踏舞

5、虫子

每天带回一些蔬菜、纸张和消息
每天将生活的垃圾清出房去
我在八十平方的天地里呼吸、吵嘴、做爱
象个虫子
身体越来越软,头发越来越稀
一个温暖而又合格的家
体面而又忙碌的单调
——单调是虫子制造的伟大事故

6、儿子

我的儿子和我拥有同样的作息时间
一个两岁的小子,就开始撰写虫子的生活史
他的早餐与我同时进行
他午睡,我哈欠连天
他十点一刻进入梦乡
我已无力再打开一本沉重的书
他在梦中叫一声爸爸
我赶紧把他的嘴捂住

7、在冬天里

在冬天里
设计夏天让我彻底难眠
我熟悉夏天的每一片树叶,每一滴泪水,
每一个肿胀的淋巴结
沃克镇光屁股的孩子和他们打成绺的发丝
漫长的夏季将永远留在那里
此刻我等待他们的来临
他们的笑声敲打着我微微跳动的太阳穴

8、风暴

靠着对内心的深入,我写出一首首诗
我依靠不属于自己的这些印象而活着
它们在一些风平浪静的生活中制造风暴

9、糟糕

应该经常抬起头来看看窗外
阳光死鸟般顺从、妩媚,整个城市的肺都在
鼓涨,在快乐的积尘中欢唱
生活却在自然地流动,似乎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
但更为糟糕的莫过于让我们看到
尚有一种不可测量的渴望 在我们心中
将单调持续变得繁荣和丰富

10、旧信、厨子、下人

哦我多么忧伤地看到这一切——
尘封的书中掉下一封旧信
她向我回忆那次无意的邂逅
准备罢工的厨子烧好了青鲫鱼
它的味道有一种大海的丰富
老家河北的小翠解下了围裙
她拿起了去年的旧日历转身下楼
我的忧伤来自于一种自虐
其实我多么希望看到这一切:旧信、厨子、下人





胡续冬,1974…,本名胡旭东,1974年生于重庆合川县,后迁居至湖北。1991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在北大获文学学士,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硕士,中国现当代文学博士学位,2002年留校任教,现为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世界文学研究所副教授,北京大学巴西文化中心副主任。2000 2003年层创建中国当时最大的文化网站“北大新青年网站”并担任执行总监,2003——2005年曾赴巴西国立巴西利亚大学任教。胡续冬长期从事诗歌写作,被视为70年代出生诗人的代表性人物,历获“刘丽安诗歌奖”,“柔刚诗歌奖”“明天——额尔古纳诗歌双年奖”等民间奖项。2002年起,开始长期为《书城》,《世界博览》等杂志和《新京报》,《东方早报》,《晶报》,《深圳商报》等报纸撰写专栏,成为知名专栏作家。 





【水边书】


这股水的源头不得而知,如同
它沁入我脾脏之后的去向。
那几只山间尤物的飞行路线
篡改了美的等高线:我深知
这种长有蝴蝶翅膀的蜻蜓
会怎样曼妙地撩拨空气的喉结
令峡谷喊出紧张的冷,即使
水已经被记忆的水泵
从岩缝抽到逼仄的泪腺;
我深知在水中养伤的一只波光之雁
会怎样惊起,留下一大片
粼粼的痛。
    所以我
干脆一头扎进水中,笨拙地
游着全部的凛冽。先是
象水虿一样在卵石间黑暗着、
卑微着,接着有鱼把气泡
吐到你寄存在我肌肤中的
一个晨光明媚的呵欠里:我开始
有了一个远方的鳔。这样
你一伤心它就会收缩,使我
不得不翻起羞涩的白肚。
          但
更多的时候它只会象一朵睡莲
在我的肋骨之间随波摆动,或者
象一盏燃在水中的孔明灯
指引我冉冉的轻。当我轻得
足以浮出水面的时候,
我发现那些蜻蜓已变成了
状如睡眠的几片云,而我
则是它们躺在水面上发出的
冰凉的鼾声:几乎听不见。
           你呢?
你挂在我睫毛上了吗?你的“不”字
还能委身于一串鸟鸣撒到这
满山的傍晚吗?风从水上
吹出了一只夕阳,它象红狐一样
闪到了树林中。此时我才看见:
上游的瀑布流得皎洁明亮,
像你从我体内夺目而出
的模样。




【槐花】


每一粒细小的槐花里,
都有一小滴清凉的夜。
一整串槐花被风吹动,
就有一小股夜晚蔓延。
而满园子的槐花,哦,
只能在此,不可重现。
我们在树下走来走去,
鼻子象是长出了翅膀,
蜜蜂一样,四处采集
宇宙尽头的夜之香甜。
我甚至还鼓励你掐下
一朵生鲜、白嫩的夜,
慢慢咀嚼,切勿吞咽,
把甘美夜色留在舌尖。
你将口中的黑夜递到
我嘴里,它愈发浓酽。
嘘!我们看了看四周,
在确信园中无人之后,
每人都从树杈间取下
一把透明的风的锄头,
在半空中挖出一大片
漂浮不定的农田,把
我们闻到的、尝到的、
用手心一点又一点地
触摸到的夜晚,全都
象种子一样种在里面。




【蔚秀园】


1

一夜过后,阳光坐地发芽。
是时候了,从被窝里扯起一朵嗜睡的桃花
让她洗脸、刷牙,去枝头说让你犯晕的话。

喜鹊也来了,小朋友般站在窗口,
你哇哇相迎,阳台就被你的哇哇声灌满,
象个虎头气球,飞离了楼身的老气漫漫。

半空中老香椿亦吐露新食谱。
你盘算出:午间随便偷取两把
就能吃出个春色满腹。

桃花打着春之饱嗝,你又拥她读书。
书页上字字盲目,而窗外绿得湍急,
席卷尔等跌落楼下散步。

一楼院子里两个人看三只猫
把四嘟噜柳絮玩到五点钟,“六六顺啊!”
远处有捡破烂的划拳送夕阳收工。

一日善哉,惟有夜间的蒙古来风
呼啸的胯间夹着一屁股擦不干净的尘土,
蹭黄了床头的碟片和园子里清新的草木。

2

一朵黑云在天边趴活儿,欲载你去
天气超市,抢购一两滴打折的雨。
冰箱里全是太阳下的蛋,过了保质期。

一日三餐,尽是三级风炒土豆、
四级风炖骨头,或者把五级风砍成大砣,
抹上浮尘冒充酥肉,直接扔进油锅。

你那苦命的人儿吃风也能肥美,
每日里对秤垂泪。泪罢,嘟着一脸桃花
继续啃食风的翅膀,满嘴的大漠风味。

趴活儿的黑云用十块钱的筋斗把你捎到了
1859年.同是此园,某王爷的山色
不负责任地让一大群波光排队潋滟。

哦,波光,唤起你身上失足的种马。
它一度贪牝,如今则马性大发,能识途、
能负重,往桃花里驮一个古往今来的家。

家中,你天天洗碗以洗掉自己的案底:
多年前,曾是大闹书桌的弼马温,
现只求躲在硬盘深处,供奉专栏小财神。

3

春深了,小花园甩着一对旷世绿乳
摩擦老而弥坚的居民楼,
令红砖更红、墙上的青藤更暴凸。

秋衣秋裤的老街坊呆立楼前
把记忆横练:“此楼盖于唐山地震之年,
还未入住主席就已成仙。”

流浪猫记忆短浅,小黄昨夜宿小白,
今日又恋上扑蝶小灰的一表猫才。
小黑遭阉,只能以绒毛助花粉乱爱。

好天气须将小龙虾麻辣到死。你在案板上
打理历史剧,鲁莽的虾头已断离虾尾
依然举螯高呼:打倒段祺瑞!

你静悄悄,与光与景与胖桃花与
饭后的乌龙茶。文艺不必风风火火,
幸福亦可时而凶猛,时而不惑。

午睡时,双腿间竟梦起一团
蓬松的蒲公英,一切有为法如清风婉转
吹送无数个勇敢而警幻的你在家中跳伞。





巫昂,1974…,原名陈宇红,福建漳浦县人。幼年一度居山城南靖,1996年毕业于上海复旦中文系,1997年以后在北京,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现当代文学硕士。有个人诗集《九十九只飞鸟和鱼》,《最后一朵》,《正面角色》,散文集《死后的消失》。为同仁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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