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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立刻缩成了一团,浑身发抖,马上连滚带爬退回到原来的地方。天啊!没想到这
两个人竟然是立民和我姐姐;我刚才看见立民把姐姐抱住,在她脸蛋上没命地亲哩!
我立在小路上,心怦怦的直往嗓门眼上跳。我想马上跑开,但听见他俩又说开了话,便
忍不住想听听他们到底说些什么。
就听见立民说:“……小杏,你真好!我爱你,永远也离不开你。没有你,我简直就活
不下去了。你答应我吧,小杏!
你说呀,你爱我吗?唉,爱我的什么哩……我父母已经坐了六七年禁闭,年垭我要当一
辈子反革命的儿子了,你大概怕……”
“不怕!就是你坐了禁闭,我也会永远等着你的!”这是姐姐的声音。
接下来就听见立民哭了。哭了一阵后,听见他又对姐姐说:“我要永远把自己的一切都
献给你!我会永远得得,你在一个什么样的时候,把你的爱情给我的呀!唉,我从小没受过
苦,一辈子当个农民也当不好,你跟上我要吃苦的……”
就听姐姐说:“不怕!立民,只要我们一辈子真心相爱,就是你以后讨吃要饭,我也会
永远跟着你的!”
听见立民又哭了,像娃娃一般呜咽着。接着,听见姐姐也哭了——但那哭声听起来根本
不是伤心的。
不知为什么,眼泪也从我的眼睛里涌出来了——我也哭了。
我抹着眼泪来到了静悄悄的小河边。我呆呆地立在黄昏中,望着远处朦胧的山影出了老
半天神。我好长时间弄不清楚我为什么哭。后来慢慢盘算,我才模模糊糊觉得,我是受了感
动:我的好姐姐!立民已经是一个狼不吃狗不闻的人了,谁都躲着他走,生怕把“反革命”
传染上,可她竟然这样去爱这个人!我当时还并不懂得多少男女之间的事,我只从我自己一
颗孩子的心判断,我的亲爱的姐姐她做了一件好事!
那天,姐姐把立民带到家里来,她自己亲自张罗着包了一顿饺子。过日子很仔细的父母
亲好几次唠叨着问姐姐:今天既不逢年,也不过节,为什么要吃好的呢?
姐姐和立民大概都在心里偷着笑。可他们并下知道,偷着笑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后来,生活猛然间发生了大变化。“四人帮”完蛋后,听说受了冤屈的立民父母亲平了
反,从禁闭里放出来了。第二年,姐姐就鼓动立民去考大学,她自己也去考了。结果立民考
上了北京的一个大学,姐姐差几分,没有考上。
立民走后,全村人议论了许多天,都说世事又变了,苦难的立民翻了身,展开了翅膀。
姐姐看来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立民上了大学;而难受纯粹是为了他们的分离。我已经长大点
了,再有二年就要上初中,已经朦胧地知道了一些爱情的奥妙。我知道立民一走就是好几
年,姐姐那么喜欢他,他一走,她心里会有多么寂寞和难受啊!而要是姐姐难受了,那我心
里是很不好受的。
但我没想到,这一切还有弥补的好办法。
好长的时间来,大概村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姐姐总是定期到村对面的公路上,从乡邮
员老李叔叔的手里接回一封又一封立民从北京寄来的信;同时,她也把一封又一封的信交给
李叔叔,向北京寄去了。姐姐大概和老李叔叔达成了“协议”,让他保密,所以村里人都是
不知道这事的。但可没瞒过我的眼睛。
自从立民上了大学,村里人也就再不说姐姐和他的闲话了。我知道姐姐是个很腼腆的
人,不愿让别人知道这些事。要是村里人知道了真情,常常会动不动就开一些秀粗鲁的玩
笑,这种玩笑会使任何一个害羞的姑娘都难为情。
爸爸看来也不清楚——他看来只知道关心土地和庄稼,对旁的事都是麻木不仁的。不
过,我有时也看见他用一种可怜和忧郁的目光,盯着姐姐的背影出半天神;但也不说什么
话,只是叹一口就完了。
我知道,姐姐每次接到立民的信,就常躲到村前打麦场的麦秸垛后面去盾(一想起那地
方我就心跳脸烧)。
看完信回来时,她总是满脸喜气洋洋,不住点地唱一些叫人很愉快的歌子。姐姐的嗓子
是挺棒的,像收音机里那些人唱的一样好听。
就在姐姐最高兴的时候,爸爸就显得更不痛快了。他总是烦躁地打断姐姐的歌声,拉着
像要哭一样的音调央求姐姐说:“好娃娃哩,别唱啦,我这阵儿心口子疼得要命……”
每当这时,我总是在心里埋怨爸爸,嫌他老是在姐姐最高兴的时候,心口子就疼,把姐
姐的兴致全破坏了。但我也对爸爸充满了爱和同情。自从妈妈死后,他变得多么可怜啊。
看,他的头发都快全白了!
但是,在姐姐高兴的时候,我的心情也是很好的。我表面上装得一无所知,但一背转
人,也不由得笨嘴舌唱起歌来。
我本来只爱画画,并不爱唱歌,但在这样的时候,我还是要唱几声——为了祝福亲爱的
姐姐。不论是谁,只要他自己有姐姐,他就会知道:尽管他表面上对自己姐姐的婚事不好说
什么,但他实际上是怎样在内心里关怀着她的幸福啊!
元旦又来临了。
我们乡下人一般是不过这个年的。在我们看来,这个节日是属于城里人的。我们乡下人
过年就是过春节。
对于老百性来说,过节日的主要标志就是吃好的。今天,村里家家户户仍然像往日一
样,都是粗茶淡饭,谁家也没显出一丝节日的气氛来。
唯独我们家与众不同,竟然像城里人一样,张罗着过这个“洋”历年了。其实,这事主
要是姐姐在张罗。自从妈妈死后,家务事都是由姐姐作主的。爸爸是不管这些事的,他照旧
一声不吭,清早起来就上山砍柴去了。
我知道,姐姐今天是很高兴的,因为她昨天又接到了立民的信。但我心里也忍不住嘀
咕:姐姐,你也高兴的有点过分了。为了庆贺你收到立民的一封信,今天就破费着包饺子吃
吗?你知道,咱家囤里的白面可是不多*獱!
但我并不反对姐姐今天包饺子;只要姐姐乐意的事,我从来都是支持她的。
姐姐一打早就到菜窖里挖了许多胡萝卜回来,准备做馅。
她把萝卜不知在水里洗了多少遍,就在铁擦子上擦成丝,放在开水锅里一冒,捞出来捏
成疙瘩,放在了白瓷盘里。接着她又捣蒜、捣胡椒、剥葱,忙了好一阵。毕了,她给我塞了
两块钱,叫我到镇子上去买二斤羊肉回来。
我很高兴为姐姐跑这个差,赶忙拿了个尼龙网兜就起身。
我刚出门,姐姐又追了出来。不知为什么,她笑盈盈地用两条胳膊抱住我的肩头——我
感到那胳膊微微地有些颤抖。
她脸红得像一片早晨的霞,稍微犹豫了一下,便把嘴贴到我的耳朵上,悄悄说:“路上
别玩,买了肉就赶快回来,姐姐等着包饺子呢。今天咱们家要来客人。你知道是谁吗?是高
立民。就是那个插队知识青年。他上个月从北京来咱们省上的工厂实习,昨天来信说元旦要
回村来看看……”
我感到一种火一样热烈的感情通过姐姐的胳膊传导到我身上来了。我抬头看了看姐姐,
见她眼睛里竟然噙着泪水。我这时才发现,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新剪了头发,雪一般洁
白的脖颈和桃花一样粉艳的脸蛋,在乌黑发亮的头发衬托下,漂亮的像国画上的仙女。我望
着幸福的姐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对她点了点头,就飞一般向远处的镇子上跑去。
我现在才明白了,姐姐为什么今天包饺子。我还见她把过端阳包粽子的糯米、红枣,过
六月六的荞麦凉粉糁子都搬到太阳地里晒;还把花生豆呀,葵花籽呀,统统拿出来用簸箕簸
了一遍。而这些珍贵的吃食姐姐平时连我都不让动——原来她是藏着等立民回来吃呀!
阴得很重的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飘起了雪花。我跑着,跳着,向镇子上飞奔而去。
越来越密的雪花像瀑布似的在虎前流泻着。田野里静悄悄的,只听见雪落在地上沙沙沙的响
声。一片迷迷中,瞧见远处山尖上已经开始白了。我在风雪中跑着,像个小疯子似的手舞足
蹈,高兴得张开嘴“啊啊”的狂叫着。我是多么的兴奋啊,因为姐姐想念了许久的那个人就
要回来了!当年,他在村里是一个被人看不起的人。
这次回来,他可是个排排场场的大学生了。他是在北京上大学呀!北京,那可是容易去
的地方吗?我是去过的——是在梦中。我要叫立民好好给我讲一讲北京的事情。我在内心里
也充满了对立民的相信和爱,因为他将是姐姐的丈夫,也就是我的姐夫。我想,他这次回
来,一定会像人家的姐夫一样,和姐姐举行个订婚仪式,请村里的人吃喝一顿。这样,姐姐
就再不会被村里人笑话二十七岁还没男人。亲爱的姐姐为了这,是受了许多委屈的。女大不
嫁,别人是多么小看呀……
我一边跑,一边胡思乱想,没觉得就跑到了镇子上。
我很快到店铺里去买肉,可公家的羊肉早卖完了。于是又跑到镇子外面河滩里的自由市
场上买了二斤羊肉,折转身上了公路,就往家里跑。
突然,我听见背后有人喊我的小名。
我停住脚,回头一看,原来是乡邮员老李叔叔。李叔叔一直在我们这川道里送信,大人
小孩他都认识。姐姐每次就是从他手里接回立民的信。
李叔叔已经走过来了,狗皮帽子和肩膀上落了一层雪。他把一封信递到我手里,笑嘻嘻
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回去给你姐姐!”
说完就转身走了。
我看了看信皮子,的确是给姐姐的;是省上一个什么化工厂寄来的。我猛然想起姐姐刚
才说过,立民已经从北京来信小上一个工厂实习来了,是不是他给姐姐的信呢?可又一想:
立民不是今天要来吗?姐姐昨天不是收到了他的信吗?但是,我们在省里又没熟人和亲戚。
谁给姐姐写信呢?除过立民,再不会是其他人!他为什么又写了封信呢?不是是他出了什么
事?
我由于心急,也没考虑什么就把信很快拆开了。
当我看见开头“亲爱的小杏”一句话,便吓得出了一身汗,不敢看了。天哪,我做了一
件多么荒唐的事!我怎能偷看姐姐的恋爱信呢?
我想,既然把信拆开了,我就是说我没看,姐姐也是不会相信的。再说,第一次看亦爱
信,这诱惑力太大了,我根本抗拒不了。我于是决定要看这封信——我想姐姐是会原谅我
的,她那样亲我。再说,我是个嘴牢的孩子,不会给别人说的,连父亲也不会给说的。姐姐
她不知道,就是她和立民亲嘴的事,我也是没给任何人露一个字的。
我于是在路边找了一个既避风又避人的地方,看起了这封信——
“亲爱的小杏:
你好!
我想还是直截了当把一切都说清楚吧!由于痛苦,我无法写长信。昨天发出的信,你在
元旦前一天大概已经收到了。
我本来是想利用元旦的假期回来一趟的,想当着你的面把一切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