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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一直在这么等着你……”
天乔还是听到黄莺的声音传过来,夹在那边明显已开大了的音响的音乐声中。天乔觉得他的耳朵实在不应该那么尖,而眼睛应该看得清楚一点,能看到很多真实的东西。
十一
天乔的人生有了一点变化。他原本是混混沌沌的,现在对人世看得清楚了一点。世界是复杂的,而原来他的感觉中是简单的,包括吃东西的味觉,看东西的视觉,摸东西的触觉,闻东西的嗅觉,都是朦胧一片,惟有听觉特别敏感。而现在他觉得各种感觉都进入心来,变得杂乱缤纷;最特殊的是眼睛,他的视力也好了,不用眼镜,也能看清原来没注意的东西。
超市里有一个做保安的老头,满头白发,满面苍老。他那个年龄还在工作,是件奇怪的事。他围着一件像中装的长衫,总是坐着,很冷静地看着超市里的人。也没人管他。听说老头是哪个股东的父亲,但他执意要做点事,不愿意吃白饭。超市里工作的人,都对他带着笑。他也是一副笑意。天乔觉得他有点像爷爷。他平时不与人说话,却与天乔说话。
老头说:“说什么话也要人家听得懂。现在的人只听得懂市面上的话,只听懂电视里面的话,却听不懂真正的人话了。”
天乔说:“电视上的话是什么话?”
老头说:“是很奇怪的话。”
天乔知道别人听了他们的话,也会觉得奇怪的。
爷爷曾经对天乔说过:人可以用各种感觉去接受世界,可以用眼睛看,可以用鼻子嗅,可以用嘴巴尝,可以用手去触,可以用耳朵去听。只要静下来,用心去感觉,便会感觉到不同的东西。要说哪一种感觉最敏感,那就是听。要不,怎么会把慈悲的菩萨称之为观音。
确实,现在的人都在说钱,说感情,说什么展示,说什么消费。
天乔对老头说:“人家现在都在谈女人,你有女人吗?”
老头把长衫拉拉平:“过去有。”这就是说他的女人不在了,也许是离开了,也许是死了。
天乔问:“你对她有感情吗?”
老头说:“有感情的女人与没有感情的女人是不同的。没有与你重感情的女人,只是一个女人,只是一个模样上的女人,有了感情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对你来说,现在的女人都只在模样上。”
老头有时候说着说着,站起来,去把哪一件摆得不正的货物摆摆好,把那些被购物的女人随手摆乱的东西放放正。
天乔觉得老头说得不错,许多的女人从面前过去,天乔并没有意识到她是女人。只是一个人而已。在天乔的感觉中,黄莺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天乔能意识到对她的感情。
大家叫老保安老杨。老头叫所有在超市工作的人,也都冠以为“老”,叫天乔为老乔。不是叫姓而是叫名。老头脸上有很多的皱纹,在城市里看到这么多皱纹的老头很少,城里的老头都保养得很好。只有在乡村里才看得到那么多皱纹的老头,偶尔在城里见到从乡下来的老头脸上也有这么多皱纹。
爷爷的模样在天乔感觉中也渐渐淡了,有时在梦中会出现他,人影也是模糊的,只有那声音还是爷爷的。在城市里的天乔,也开始会有梦。
那天,天乔突然在超市里遇见了王教授,他手里提着一个蓝色的提筐,走到天乔面前来。王教授向天乔招手,天乔没看清楚,到他开口说话,天乔想到了他是那次在咖啡馆里见到的王教授。王教授似乎感觉突然,脸上带着诧异的神色:“你在这儿?”
出现在超市的王教授,穿着一套半新半旧的春秋装,不像天乔那次见到的西装革履的样子。他的春秋衫下部束起往里扎紧,显得肚子鼓鼓的,加上他手提着筐,像一个常见的在家庭里忙碌的中年男人。
“你真的是保安?”王教授说。
天乔说“是的”。他不知道王教授为什么这么说。
“当保安不错的。”王教授说,他说话的时候,眼光飘移着,不对着人。
天乔说:“是的。”
王教授和天乔聊了几句,在超市,王教授的话缺少了和黄莺说话时的那种色彩。王教授后来说到了黄莺,他问天乔去黄莺那里了么?天乔想起了那天她的生日,他没说自己与黄莺一起过生日的事,更没说后来黄莺接了电话后就出去了。他只是点了点头。
“你真的是她的男朋友?”王教授问。
天乔在城市里呆了一段时间,知道男朋友特定的涵义。天乔听着王教授的声音,感觉到声音里有着尖尖的味道,像裹着一根针似的。
天乔说:“我不知道。”
王教授点点头,说:“她是应该有你这样的一个男朋友。”
天乔还是觉得王教授话里面的意思,有点尖尖的。王教授说完了黄莺,准备走了,出超市门的时候,他指着那幢有三十层的高楼告诉天乔,他就住在那上面,最上面一层。他对天乔说他常会到超市来,会有时候和他好好聊聊的。
天乔不习惯与王教授聊天,觉得他的语言中有着太多的意味,是不是有知识有学问的人都这样呢?从他尖尖的声音中,感觉到他一个中年接近于老年的男人对一个姑娘的关注。他还住在那么高的楼上,天乔听超市的保安说过,那是一幢高教楼,高层楼房是越高越显层次,反正有电梯,没有行走的方便不方便。
有几天没见田生了,他也许在天乔睡着的时候回来过。田生似乎在做一件什么事情,也没女人来找他。房间那边安安静静的。
天乔原来独自一人时从不会觉得闷气。这时候他觉得孤独,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到了和爷爷在一起时的事,那许多过去的事。天乔很少记忆过去的事,过去的就过去了,他的心总是空着的。现在便飘来了一片记忆,记忆也就有了意义……
爷爷带天乔去野田里,他见过一只火红的狐狸,尖着嘴,拖着大尾巴,一双眼睛对着他们,侧着身子,从田边上蹿过去……
初夏,有一只绿色的大龟,爬到家里来,爬到缸边上。爷爷用虾子喂它,喂了几个月。它爬走了,再也没来过。不知道它是不是爬到别的人家去了,还是从河道里走了。天乔想起来,别的人家会不会抓了它,吃掉了它。
天乔想着这些事。还有许多的事,慢慢地进入心里来,有了意义,有了前因后果。天乔现在能看清过去的记忆,带着许多的色彩。他不再静静地听外面的声音,许多的东西充满了他的心。特别是爷爷的身影。好几次梦中,爷爷出现在那里,像活着时一样熟悉的动作。天乔看得清清楚楚。爷爷活着的时候,天乔并没看清他到底在做什么。
十二
天乔见着了黄莺。黄莺的店门开了。好些日子没见到她,天乔见到她,觉得她变了。她穿着一件嫩黄色的薄羊毛开衫。天乔想不起来她是不是以前穿过。她的脸上光滑细腻,她的眉角上有了一点淡淡的皱纹,使她的眼显得明亮。他似乎这一次才真正看清她。她的形象在他的眼里,有着夺人神魄的感觉。
她像没事人似地招呼天乔,告诉他:她到北方去了一次。她说那里都是原始森林,她走了很长时间,一直在里面走。天乔说,走迷了会出不来的。黄莺说,不可能走迷的,里面有路,肯定是人走过的。后来她说到有朋友与她一起走的。黄莺的话多起来,以前在店里的时候,他们是不多说话的。
听到朋友,天乔想到了王教授,说:“王教授就住在超市的前面。”
黄莺说:“教授说话不算数的。他没说哪一户吧。”
天乔摇摇头。
黄莺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白牙在嘴里显着亮。她小小的下巴,细看能看清下巴角边有一点小小的黑点,随着笑快活地颤动着。
天乔回到住所,中间的隔门开着,田生和小剑在那边顶着头说什么。他们的面前放着录相。录相上都是男女的故事,常常有床上的镜头。他们看着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田生叫天乔:“你过来,小剑想问你的事。”
天乔走过去,问:“什么事?”
小剑打了田生一下:“我问什么了?”
田生说:“就问你的女朋友的事。她不相信是真的。说你是编出来骗人的。”
天乔说:“我不会骗人的。不过骗人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我不会。”
小剑说:“没听人说骗人没有不对的。”
天乔说:“要骗人,总有他为什么骗的理由。”
小剑说:“每个骗人的人都有他的理由的。杀人也有理由的,总不能说杀人没有什么不对的吧。”
田生对天乔说:“我和小剑在商量,一起出去玩玩。你把黄莺约上。也让我们见见,到底她用什么武器的?”
天乔说:“黄莺不会跳舞的。”
田生说:“你怎么知道。听她自己说的?”
天乔摇摇头。
田生说:“我们可以到公园去玩一玩。早春里了,树都冒新叶了。没有女人不喜欢看的。”
小剑说:“是的是的,我就喜欢到公园去逛,一个人经常去逛。”
天乔想,黄莺会到公园去的,在春风里走一走,听草芽慢慢地绽开,身边的朋友对她说什么,她低头脸上漾着笑。天乔现在会有想像的感觉,与梦连在一起的想像。
黄莺对天乔说:“我不喜欢与人到公园去。”
黄莺把一个小兔子形状的项链拿在手里,看来看去。她把它挂在自己的中指上,晃动着。以前,天乔只听着项链发出的叮叮咚咚的声音,现在他注意到,黄莺似乎从来不挂项链,她只是喜欢拿在手上看,仿佛那是一个玩具。
天乔并没再劝她去。
后来,天乔送黄莺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对他说:“哪一天?”
天乔问:“什么哪一天。”
黄莺说:“有时你耳朵很灵,有时又总是听不清。我问你什么时候去公园?”
天乔说:“你不是说不去吗?你说什么时候吧,我就想到,你要开店呢。”
黄莺说:“我是不喜欢去公园,要看绿叶,还是去郊外吧。反正白天没什么生意,只要不是双休日,都行。”
到约定的这一天,天乔、田生和小剑一起出发,在市里坐公交车去郊外碑材林。车里很空,三人在车后排坐着。田生带了一支猎枪,他把自制的短筒枪从衣服里拿了出来。小剑就叫起来,又压低声音说:“这是犯法的!”田生神秘地笑了笑。天乔并不在意。在他长大的山村里,每户人家都几乎有猎枪,他看惯了。
碑材林在郊外的山里,下了车,他们往山道上走了十几步,在一大块山石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一条白色的公路。这里山上的石头都是整块整块的,像被裁过似的。田生开始盘弄他的枪。小剑一直在问:黄莺会不会来?
天乔说:“她说了来,肯定会来的。”
小剑说:“你和她约过好多次了么?”
天乔迟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