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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让人说什么好呢?
我在几年前,就曾写过一篇题为《消除误会》的文章,大意是说我其实算不得球迷,离足球评论家的资格更有十万八千里之遥,切盼各方人士消除误会,莫再拉我侃球。但误会却很难消除,来邀我侃球的人士总是说:〃你那篇《5·19长镜头》,我们直到今天还记得……〃
那是1985年5月19日,中国国家队因〃意外〃地在主场负于被普遍视为弱队的香港队,失去了似乎已近在咫尺的世界杯入场券。终场后一些心理上难以承受的观赛者有若干过激的行为,少数〃闹事者〃被指认为〃害群之马〃,受到拘捕惩罚。我在那以后迅捷地写出并发表了《5·19长镜头》,从个案入手,对这一事件做出了社会学和心理学角度的剖析,没想到竟引出了轰动。后来此文被多种关于足球的文集收入,更有趣的是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连续几年将其收入课本,列为正式教材。这篇文章成为我个人写作史上的〃当年勇〃之一。
岁月悠悠,从1985年到1999年,我从四十啷当岁已迫近花甲,〃好汉不提当年勇〃,《5·19长镜头》不仅我个人不该再提,社会各方也早该将其忘怀。若说是关注我的创作,则在那以后我发表的作品甚丰,完全可以提出我的新作加以讨论。
但人们却还记得《5·19长镜头》。我想,那倒并非是我那文章写得有多么好,而是因为——说来真令人不得不长太息,乃至于热泪横流——中国男子足球队在进军奥运会和世界杯的赛事中,竟15年仍毫无建树,不仅屡战屡败,而且每次败落的情况都与当年〃5·19〃极其类似,似乎是在一个怪圈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转不出来了!
这种对《5·19长镜头》的〃看重〃,是痛苦记忆的延伸。我能引以为荣么?
细想起来,1985年5月19日的那场球赛的观看者,他们与80年代以前的球赛观看者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80年代以前,体育比赛被赋予了强烈的政治、外交意义,〃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为双方加油、鼓掌〃,观看者多为有组织地进场,零散购票入场者往往不占多数。而到1985年那个时候,体育比赛的观看者对输赢的关注已经升至了第一位,自由购票的观看者在看台上已成为主流,所以,突发的〃5·19事件〃虽然记录着若干观看者的粗暴过激行为,但我们可以说,也就在那个夜晚,中国诞生了严格意义上的〃当代球迷〃——虽然就整个球迷群体而言,是文明水平较低的球迷。15年过去,我们发现,中国的球迷渐渐成熟起来。尽管不理智的非文明表现还常在赛场内外出现,但就主流而言,球迷们已经创造出了相当璀璨丰满的〃球迷文化〃,不但能与世界球迷们的〃球迷文化〃接轨,而且还能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现在各地都有健康的球迷群体,其中不乏〃专业球迷〃。有〃球迷餐厅〃之类的特殊活动空间;有拥趸某足球队的后援组织;在赛场内外,球迷有自己的旗帜、横幅竖标,有各种各样的〃道具〃,从带有喻意的造型物,到能发声、发光的〃助威器〃;看台上,球迷们会把自己〃符码化〃,有的彩扮的复杂程度已经可以媲美为戏曲舞台上的花面武将,有的则近乎〃赤裸裸〃,似乎是以〃苦肉〃来倾诉其对心爱球队的一腔切盼;开赛后,球迷们的肢体语言往往比赛场上的球员们更丰富多彩,除了个人的自由发挥外,也会以群体方式掀动〃人浪〃……近年来球迷包机飞赴海外观球助威的热情越来越高。总而言之,中国的球迷群体可以说是已然冲出了亚洲,走向了世界。
悲剧也就在此。球迷成熟了,与世界沟通了,可是,中国男子足球呢?〃15年一觉足球梦,只赢得赛场屡败名〃,一位超级球迷在10月29日中国国奥队未能赢得关键的三分后,沮丧地来电话对我说:〃你看,我连到悉尼观战助威的机票钱都攒好了……〃
现在对中国足球评说的浪潮仍很高涨,说什么的都有,互相争论也很激烈。只因为我曾写过《5·19长镜头》,并且曾在前年参加过一次中央电视台体育频道的〃足球夜话〃,发表过一番〃体育(包括足球)比赛是人类的游戏,不必过分在乎输赢名次〃的引出若干反驳的议论,于是乎人们希望我在中国足球队再次无望冲出亚洲——并且是在20世纪里失去了最后一次机会——后,再来说说我的看法。
我能有什么高见呢?
我只是忽然想到,少年时代所居住的那个大院里,有一株百年以上的大枣树,每到秋天,它的树枝上总是结满累累的大白枣。每年总有那么一天,院里孩子们集合起来,用竹竿打枣,那真是欢乐无比的时刻!大白枣噼里啪啦纷纷坠地,我们激动地把枣子捡到大笸箩里,然后分给各家,这其间当然也可以把拾到的大枣在衣袖上擦擦,立即品尝,哎,真是又甜又香!但是,那大枣树最高一根枝桠上的那几嘟噜大白枣,却总是无论如何也弄不下来。用最长的竹竿打,打不到;让最大胆的伙伴爬上树,坐到能经住身子的分杈处抱住有那枝杈的树干摇晃,也还是不奏效;让爬上树的伙伴再用递过去的竹竿打吧,身体重心难以掌握,几回险些出事,也就不敢再试。就这样,年年打枣,年年吃不到拔尖的枣。院里的老人们说,高处的果子最甜美,但那些最甜美的果子,我们竟总不能领略其味。也曾盼望秋末的西北风将那些高处最甜美的果子吹落在地,让我们白捡来吃,但西北风真刮来时,大家都躲在屋子里,再出来仰望时,那些大甜枣都没有了,俯视地下,也不见踪影,据说是地鼠及时地将它们搬进窝里当冬粮了。
对于高处的果子,不是像西方《伊索寓言》里那只狐狸一样,因为吃不到,便断言是酸的,而坚信〃高处的果子最甜美〃,这是我们民族的美德之一。我想,中国男足的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也好比是〃高处的果子〃,我们不能因为十几年里总未能尝到,便以〃那是酸的,本不值得品尝〃而成了没出息的狐狸,我们应该在下一个世纪初,想方设法去摘取那高处的甜果。回想少年时代,我们大院的孩子们其实还是没有竭尽全力,更没有发挥出全部智慧,否则,那大枣树高处甜果的滋味,早已成为我们成长过程里足资骄傲的记忆了!
这就是我能侃出的一点意思。愿人们能忘掉《5·19长镜头》那篇文章,而记住〃高处的果子最甜美〃的箴言。
20世纪末《财富》全球论坛上海会议的〃90秒发言制〃,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启示:进入21世纪的中国人,应当努力锻炼自己向他人、特别是向公众精炼地表达观点的能力。这首先就要求我们一定要有独特鲜明的观点,倘尚未形成一个独特鲜明的观点,那么,就不忙向他人、公众表达;待观点形成后,则在表达上要力求言简意赅,扫荡掉一切浮言赘语,开门见山,直指论题,不给〃思维杂质〃与〃语言垃圾〃任何储留的间隙;倘能使用具有个性的语言来表述,那就更精彩动听了!
笔者曾参加过某些访谈性的电视节目的拍摄。在摄影棚里,一个播出时不过才一刻钟的〃版块〃,往往要录制一个小时以上。到那节目播出时,我在家中观看,会发现我所说的许多话,都被编导者剪掉了,留下来的,也就两三分钟,甚至于,加起来也不过90秒而已。我心里就不怎么高兴,辛辛苦苦去说了半天,怎么到头来只剩下这么一丢丢儿?当然,平心而论,有时编导者所删去的,确实可惜,而所留下的,又未必精彩。但在多数情况下,节目播出后,我便会接到熟人的电话,告诉我从电视里看到我了,有的还引用着我在电视节目里的某些论点,或表共鸣,或与我争论。这使我悟到,其实我所想借媒体表达的,90秒其实也就足够了,而在90秒里,一个人真是可以表达出一个完整而鲜明的观点。
在新世纪里,人们一定会逐步习惯〃90秒发言制〃,这不仅是一个节约时间的问题,也是令新世纪的人际交往更有利于展示个性尊严,更具沟通快感美感的一种新文明的标志。
给你90秒,你试试,能否将你现在最想表达的意思和盘托出?
摘青果
画家老常在农村租了一个小院居住,我见他院门外有块高台,石砌帮沿,内中土肥,却只长着些野酸模什么的,遂问他何不种点正经花草?他说头年曾种了些向日葵,但不等花盘中籽粒饱满,便被一些孩子偷得徒剩秆叶。他频频叹息说,村里你迈进家家大门,里头的花草树木都很不错,然而在门外的公共区域,只能种些个高蹿而花果含混不能食用的树木。有几棵桃杏树长在巷子里,总是那青果子还只比蚕豆略大,便不断有人去采摘,低处的糟塌完了,高处的够不着,便抱着树干狂摇,所以这些树木都呈现一种半死不活的模样。我听他讲毁青果的多是些村中少年,便问村中大人们为何不好好教育,立下一个爱惜共用区花草树木的规矩?他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一度大家都挺穷,吃不大饱吧,所以见了树上挂果,等不得长熟,还是青豆般模样便恨不能将其塞入嘴中;还有便是,这些年虽没人吃不饱了,孩子们甚至同城里的娇宝贝们一样,还时常能买零食吃,可是出于一种潜移默化的陋习吧,见到树上挂有青果,便止不住那摇将下来将其占有的欲望。
在村里漫步时,我寻思:这潜移默化的陋习,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思维定式?因为不是自己家的,便可以随意占有?既然想占有,何不等到那青果变熟,再加享用?也许是认为自己固然可以待其熟了再摘,可是别的人可能会摘在前头,所以到头来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摘拾的只是青涩的生果,吃到嘴里哪有什么好味,却为何还要将其占有?或者也并不真吃,只是捞到手中,〃我有了〃,不过是得到那么一个短暂的快感……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不少城镇中。也不都是幼童或少年人做这种蠢事,我就亲眼看到过在公园的僻角,个别的成年人非要把挂在高处的青柿子弄下来的丑态。损坏公物那不消说是可耻的行为了,问题是,明明知道那青涩的果子即使到手,也是不好吃甚至会吃出毛病来的,却还是忍不住一种摘取青果的心理冲动。幼稚的确实不只是孩子。不成熟的社会性行为本身便是夭折的青涩果。
摘青果是一种可鄙的短期行为;于社会他人有害,于己也未必有利。在当前的社会转型期里,〃摘青果〃式的行为模式,呈现在了许多的领域里。联想下去,心情是沉重的。
这里面,是否有人性中恶的因素在作怪?排除了到生产性果园偷果子的事例,再排除了到别人私宅私院里偷果子的事例,也将在公园中偷观赏性树木上果子的事例排除吧,我们光来讨论一下那些向无主的甚至于也结不出甜果子的树木下手狂摇乱打,摘拾青果的人们的行为——他们究竟是图个什么,或竟自己也并不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图个什么?
也曾在自思自想的过程中自言自语:这算得是多大的事?果子长出来,本是供人摘食的么,何况这些野生野长的树上的果子即使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