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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旁还有一个年轻人。他这样给我介绍:〃我命运的转折点,几乎恰好在55年生命的一半处。我们这一茬人大都如此。就在那个转折之后,我的生命也开花结果,现在这果实就在您的眼前……〃原来那是他正攻读博士学位的儿子,小伙子谦和地对我点头微笑,与我紧紧握手。我望着这父子俩,思绪绵厚。是啊,单个的生命会渐渐老去,最后会消失,但是生命的群体会生气勃勃地延续。5,10,15,20……40,50,55……健康的生命不仅会在每一个衔接点上闪光,即使是在普通的日日夜夜,也会积极地储留记忆,总结经验,汲取教训,长啸欢歌,跋涉不息。
我们一起朝前散步。不知不觉来到北海公园,进去继续边走边聊。年轻人告诉我,他目前所钻研的,是建立和发展最后达到基本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这一课题。尽管我平时也经常思考这一问题,知悉不少相关观点与论争,但他的许多零散的随机的议论,还是令我感到惊奇与欣喜。构建五星红旗下的社会保障体系,这是多么迫切而神圣的事业。我深知谈何容易,但若我们每个人都能做些有益于推动这一功业的小事,如愚公移山,如精卫填海,那么,共同小康就不会只是歌中词、画中景,而会演化为神州大地上的活生生的存在。
当我们一起倚栏望水时,我的老学生打断儿子的高谈阔论,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应该好好地欣赏一下那默默不语的白塔,还有那似乎总在喁喁低唱的湖波,他哼起了那首几代人都唱过,并且还有往下传唱可能的歌曲。他停下哼唱发表意见:〃这首歌里最具警句意味的,是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迎面果然吹来了凉爽的风。55年,多种多样的风吹动过我们的旗。55岁,企盼今后会有更稳健的凉爽之风,迎面给热切地从事良性变革的生命——单个的与群体的——以抚慰,以鼓励。
克服病态审美心理
乐山大佛,与峨眉山一起,并列为一项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那里的人文景观本已相当饱满,完全没必要去画蛇添足。可是乐山市却将景区承包给了一家公司,这家公司要赢利,而且想赢大利,觉得光靠祖传的大佛还不足以满碗满钵地赚,于是在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区内,大兴土木,建造所谓的〃东方佛都〃。其最得意的一笔,就是凿山破石,复制阿富汗那被塔利班轰毁了的巴米扬大佛。且不追问他们对佛教历史究竟有多少研究,把阿富汗的大佛与乐山大佛搞在一起是否合适,也且不追问所谓〃东方佛都〃究竟是个什么〃都〃,光从乐山大佛景区的地质结构、自然生态与人文内涵来说,他们此举的破坏性,已经骇人听闻。
峨眉山呢,提出了〃打造天下第一名山〃的口号。这是一个非常古怪的口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它收入〃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并非是因为它是〃世界第一名山〃,而是冲着它固有的个性而去的,如果把它〃打造〃——其实也就是脱胎换骨地改造,搞过度到疯狂地步的旅游开发——为〃天下第一名山〃,峨眉山也就不成其为峨眉山了。搞〃天下第一〃,也就是要自动把峨眉山从〃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名单里删除。
乐山和峨眉山文化与自然景观被粗暴破坏,吃〃景〃发财是恶劣的动机,此外值得一说的,是病态的审美观。病态审美观,一个表现是以堆砌为美,完全不懂得真正的美感全在于适度。这种毛病也不是现在才有,比如明代的家具,线条明快,装饰趣味点到为止,雅致优美,可是到了清代,就渐渐变得构件烦琐,装饰性细节重叠堆砌,只有匠艺感而无灵气可言了。病态审美观的另一表现,是误以为越大越美,〃第一〃才美,其实巨大和〃第一〃,未必就美,倒往往是并不那么巨大的事物,并非〃天下第一〃的山川房屋,更具骄人的美感。把本来以适度展现而显得挺美的事物,愣往大了拉扯,硬去争〃天下第一〃,那无异于自杀。
再说张家界,原来默默无闻,上世纪80年代初被一位著名画家发现,叹为人间仙境,于是引发出越来越热的旅游开发。一处奇景,不令其为少数艺术家、探险者专享,而让一般的平头百姓也能分享其美,这本来是桩好事,但把审美性的事情,搞成了〃吃景〃,结果是在最优美的天子山核心景区,修造出了别墅群,还有密集的住宿餐饮区,自以为是地傲称形成了〃天上的街市〃,实际是十足的佛头着粪,以致在列入了〃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名单后,又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出警告,勒令悉数拆毁。目前虽然执行着这一决定,却仍然运行着所谓的〃观景天梯〃,也就是倚山而建的大电梯,望去活像侵入自然山林的外星怪物。这类以〃方便游客极顶观览〃为由建造的电梯、索道、缆车,近年来普遍出现在中国各个景区,首批被列入〃世界文化与自然景观〃的泰山,就有既破相又危害地质结构、自然植被、生态和谐的索道,问题到今天依然没有妥善解决。
在列入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的地方,有的官员一味地想以〃旅游开发〃的〃硕果〃为政绩,有的开发商则敲骨吸髓地去榨尽〃遗产〃的〃金汁〃。他们那有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定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的初衷的作为,当然必须首先予以批判、矫正。但一般民众中,也有糊涂人,在病态审美观作怪下,不是首先心存敬畏,而是亟欲先睹为快、染指留痕,去遗产地还非要大吃大喝,〃玩〃字当头,俗趣横溢。那些遗产地的宾馆酒肆、娱乐中心、登山电梯、跨涧索道等事物,也正是在病态审美的买方推动下派生出来的。吉林的高句丽遗址申请世界文化遗产的消息刚见诸媒体,游客便蜂拥而至,保管机构门票印制不及倒还事小,只为好奇,甚至只为满足〃捷足先登〃虚荣心而去的某些游客,这里抠点东西〃以作留念〃,那边刻上〃到此一游〃还署上大名,不知文化为何物,离去却津津乐道〃玩过了〃,针对这样的行为,特别是这种卑劣的病态审美心理,我大声疾呼:国人,请努力克服!
蝴蝶·松鼠·电池
一位朋友告诉我他有两次心灵的震撼,都是小小的事情引起的。
一次是在乘船游览长江三峡的时候,游客们都在甲板上观看风景,忽然有一对拳头大的蝴蝶飞到了甲板上方。这时,不少中国游客,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就都本能地去捕捉那对蝴蝶,顿时乱作一团,或者也可以形容为欢声雷动。他也有伸臂捞取的动作。这时他旁边正好有一对来自英国的夫妇,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蝴蝶,也许是因为那些捉蝴蝶的人把蝴蝶吓坏了,它们不知该怎么逃逸,惊恐中竟落到了那英国妇女的肩头,于是有人朝她丈夫嚷:〃嘿,你怎么不赶紧抓住它?〃那丈夫当然没有去抓,蝴蝶在吵嚷中也就飞到江面上去了。等人声寥落下来时,那会说中国话的英国男子对旁边我那朋友说:〃你们不是把它们叫做梁山伯与祝英台吗?〃朋友听了,没回应,可是心里久久地不是滋味。
另一次是他到美国探亲,看他女儿一家。头一回去西方国家,头一回走进单栋〃号司〃的花园,头一回看到松鼠若无其事地在花园的树木与草坪上跑动叼食,他就本能地朝女儿女婿开玩笑说:〃哈,你们吃松鼠肉不用花钱呀!〃当时女儿愣愣地瞪着他的表情,让他至今想起来还心悸。女儿没说反驳他的话,只是脸红得像樱桃。女婿是美国种,懂中文不多,直问女儿爸爸说什么呢,女儿忙用英语告诉他没什么没什么。
朋友对我忏悔说,他的文化心理中,有很糟糕的一种〃本能意识〃,那就是看到活物就想捕捉,就想占有,乃至想把它吃掉。这是不是很多中国人心理上都有的缺陷,他不敢断定,但他愿意从自己开始,就此时常地搞搞〃心理卫生〃。由此引申,对文物的态度,往往也是并不知审美的乐趣,比如拥有一张名家书画、一件古代好瓷,或者一套多年前的特种邮票,竟很少摆脱掉其〃值钱几何〃的意识,难得平心静气地对其做纯粹的艺术鉴赏,所热衷的,只是〃又升值到了什么价位〃的讨论。那么,如果他主持一处地方的事务,那地方恰好有被收录到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名单里的景点,他一定也就会充满占有的欢喜,然后津津有味地将其〃连皮带骨地吃掉〃。也不是把那经济上的收益都据为己有,但一定会把那遗产交给报价最高的商家去承包,然后敲骨吸髓地,以短、平、快方式,掠取自己这一任上的〃经济政绩〃。他说还好这只是一种假想,倘若真让没有克服、消弭掉那卑劣文化心理的他去管理文化与自然遗产,后果不堪设想。
朋友讲这两件事,有美化洋人和洋文化之嫌。但我觉得其中确实有值得我们对比反思之处。他的自我忏悔意识,我很赞赏。许多中国人还都不能具有这种自觉的忏悔意识,一事当前,还没等人家说出话来,就马上推卸责任,或者总觉得责任比自己大,而且直接、具体的人士尚未忏悔,自己却先忏悔了,岂不吃亏,岂不是成了〃傻b〃?更有认为〃罪不罚众〃的,明知不对,也去参与,那就更不知忏悔为何意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意识清明的中国人,我就知道一位同龄人,他儿子和一群朋友开车去郊区某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单的地方游玩回来,跟他讲到野餐的快乐。在他追问下,儿子道出他们未将那些餐后的遗弃物带出景区投入垃圾箱,就那么任由它们散落在草丛里了。他心里非常难过,不仅严肃地批评了儿子,还在第二天儿子上班后,自己坐出租车去了那地方,深入到那野餐区域,也不管是他儿子还是别的什么游客遗弃的垃圾,尽行拾取,带到有垃圾桶的地方装了进去。虽然累得够呛,但心里才觉得舒服。他还特意把两节被遗弃在那地方的五号电池带回了家,见到儿子后,他把那两节电池交给儿子,命令儿子将废电池扔到附近百货公司里专设的回收桶里去,儿子照办了,并将这事告诉了他的朋友们,这些年轻人无不愧悔,从此再无污染环境之举。
疏浚与藤鞭
我所居住的高楼下,有一段残存的护城河,这段护城河15年前疏浚过,两岸镶筑起水泥护墙,又营造出了由两排乔木和两排灌木交错形成的绿化带,堪称北京一景。这道护城河不仅构成我日常生活的实际背景,也经常进入我的小说,生发为我艺术想象的歌哭空间。我以外地民工进京遭际为题材的中篇小说《护城河边的灰姑娘》、《民工老何》,其中都有这道护城河的影子。
最近,我们楼下的这道护城河先是抽干了水,然后河边支起了几个帐篷,一些民工扎下营盘,接着更有许多的卡车、铲车来来往往,从河底掏走淤污,往平整后的河床里垫入运来的新土,还兼带修整破损的岸墙。这疏浚护城河的工程,日夜不停,尽管深夜里卡车、铲车来往的声响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