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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轮得到我们可怜的正义。你想,时候已经晚了,它还有出台的机会么?没有!所以 你要正义出台,你就得排除一切,让它做第一个尖儿。你得凭着它自己的名字叫它出台。你 还得抖擞精神,准备一副好身手,因为它是初出台的角儿,捣乱的人必多,你得准备着打— —不打不成相识呀!打得站住了脚携住了手,那时我们就能从容的瞻仰正义的面目了。
1924年5月14日作。
(原载《我们的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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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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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自己
翻开辞典,“自”字下排列着数目可观的成语,这些“自”字多指自己而言。这中间包 括着一大堆哲学,一大堆道德,一大堆诗文和废话,一大堆人,一大堆我,一大堆悲喜剧。 自己“真乃天下第一英雄好汉”,有这么些可说的,值得说值不得说的!难怪纽约电话公司 研究电话里最常用的字,在五百次通话中会发现三千九百九十次的“我”。这“我”字便是 自己称自己的声音,自己给自己的名儿。
自爱自怜!真是天下第一英雄好汉也难免的,何况区区寻常人!冷眼看去,也许只觉得 那托自尊大狂妄得可笑;可是这只见了真理的一半儿。掉过脸儿来,自爱自怜确也有不得不 自爱自怜的。幼小时候有父母爱怜你,特别是有母亲爱怜你。到了长大成人,“娶了媳妇儿 忘了娘”,娘这样看时就不必再爱怜你,至少不必再像当年那样爱怜你。——女的呢,“嫁 出门的女儿,泼出门的水”;做母亲的虽然未必这样看,可是形格势禁而且鞭长莫及,就是 爱怜得着,也只算找补点罢了。爱人该爱怜你?然而爱人们的嘴一例是甜蜜的,谁能说“你 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真有那么回事儿?赶到爱人变了太太,再生了孩子,你算成了 家,太太得管家管孩子,更不能一心儿爱怜你。你有时候会病,“久病床前无孝子”,太太 怕也够倦的,够烦的。住医院?好,假如有运气住到像当年北平协和医院样的医院里去,倒 是比家里强得多。但是护士们看护你,是服务,是工作;也许夹上点儿爱怜在里头,那是 “好生之德”,不是爱怜你,是爱怜“人类”。——你又不能老呆在家里,一离开家,怎么 着也算“作客”;那时候更没有爱怜你的。可以有朋友招呼你;但朋友有朋友的事儿,那能 教他将心常放在你身上?可以有属员或仆役伺候你,那——说得上是爱怜么?总而言之,天 下第一爱怜自己的,只有自己;自爱自怜的道理就在这儿。
再说,“大丈夫不受人怜。”穷有穷干,苦有苦干;世界那么大,凭自己的身手,哪儿 就打不开一条路?何必老是向人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愁眉苦脸不顺耳,别人会来爱怜你? 自己免不了伤心的事儿,咬紧牙关忍着,等些日子,等些年月,会平静下去的。说说也无 妨,只别不拣时候不看地方老是向人叨叨,叨叨得谁也不耐烦的岔开你或者躲开你。也别怨 天怨地将一大堆感叹的句子向人身上扔过去。你怨的是天地,倒碍不着别人,只怕别人奇怪 你的火气怎么这样大。——自己也免不了吃别人的亏。值不得计较的,不做声吞下肚去。出 入大的想法子复仇,力量不够,卧薪尝胆的准备着。可别这儿那儿尽嚷嚷——嚷嚷完了一扔 开,倒便宜了那欺负你的人。“好汉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为的是不在人面前露怯相,要 人爱怜这“苦人儿”似的,这是要强,不是装。说也怪,不受人怜的人倒是能得人怜的人; 要强的人总是最能自爱自怜的人。
大丈夫也罢,小丈夫也罢,自己其实是渺乎其小的,整个儿人类只是一个小圆球上一些 碳水化合物,像现代一位哲学家说的,别提一个人的自己了。庄子所谓马体一毛,其实还是 放大了看的。英国有一家报纸登过一幅漫画,画着一个人,仿佛在一间铺子里,周遭陈列着 从他身体里分析出来的各种原素,每种标明分量和价目,总数是五先令——那时合七元钱。 现在物价涨了,怕要合国币一千元了罢?然而,个人的自己也就值区区这一千元儿!自己这 般渺小,不自爱自怜着点又怎么着!然而,“顶天立地”的是自己,“天地与我并生,万物 与我为一”的也是自己;有你说这些大处只是好听的话语,好看的文句?你能愣说这样的自 己没有!有这么的自己,岂不更值得自爱自怜的?再说自己的扩大,在一个寻常人的生活里 也可见出。且先从小处看。小孩子就爱搜集各国的邮票,正是在扩大自己的世界。从前有人 劝学世界语,说是可以和各国人通信。你觉得这话幼稚可笑?可是这未尝不是扩大自己的一 个方向。再说这回抗战,许多人都走过了若干地方,增长了若干阅历。特别是青年人身上, 你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和抗战前不同了,他们的自己扩大了。——这样看,自己的小,自 己的大,自己的由小而大。在自己都是好的。
自己都觉得自己好,不错;可是自己的确也都爱好。做官的都爱做好官,不过往往只知 道爱做自己家里人的好官,自己亲戚朋友的好官;这种好官往往是自己国家的贪官污吏。做 盗贼的也都爱做好盗贼——好喽唦,好伙伴,好头儿,可都只在贼窝里。有大好,有小好, 有好得这样坏。自己关闭在自己的丁点大的世界里,往往越爱好越坏。所以非扩大自己不 可。但是扩大自己得一圈儿一圈儿的,得充实,得踏实。别像肥皂泡儿,一大就裂。“大丈 夫能屈能伸”,该屈的得屈点儿,别只顾伸出自己去。也得估计自己的力量。力量不够的 话,“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得寸是寸,得尺是尺。总之路是有的。看 得远,想得开,把得稳;自己是世界的时代的一环,别脱了节才真算好。力量怎样微弱,可 是是自己的。相信自己,靠自己,随时随地尽自己的一份儿往最好里做去,让自己活得有意 思,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有意思。这么着,自爱自怜才真是有道理的。
1942年9月1日作。
(原载1942年11月15日《人世间》第1卷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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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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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别人
有自己才有别人,也有别人才有自己。人人都懂这个道理,可是许多人不能行这个道 理。本来自己以外都是别人,可是有相干的,有不相干的。可以说是“我的”那些,如我的 父母妻子,我的朋友等,是相干的别人,其余的是不相干的别人。相干的别人和自己合成家 族亲友;不相干的别人和自己合成社会国家。自己也许愿意只顾自己,但是自己和别人是相 对的存在,离开别人就无所谓自己,所以他得顾到家族亲友,而社会国家更要他顾到那些不 相干的别人。所以“自了汉”不是好汉,“自顾自”不是好话,“自私自利”,“不顾别人 死活”,“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更都不是好人。所以孔子之道只是个忠恕:忠是己之 所欲,以施于人,恕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一件事的两面,所以说“一以贯 之”。孔子之道,只是教人为别人着想。
可是儒家有“亲亲之杀”的话,为别人着想也有个层次。家族第一,亲戚第二,朋友第 三,不相干的别人挨边儿。几千年来顾家族是义务,顾别人多多少少只是义气;义务是分 内,义气是分外。可是义务似乎太重了,别人压住了自己。这才来了五四时代。这是个自我 解放的时代,个人从家族的压迫下挣出来,开始独立在社会上。于是乎自己第一,高于一 切,对于别人,几乎什么义务也没有了似的。可是又都要改造社会,改造国家,甚至于改造 世界,说这些是自己的责任。虽然是责任,却是无限的责任,爱尽不尽,爱尽多少尽多少; 反正社会国家世界都可以只是些抽象名词,不像一家老小在张着嘴等着你。所以自己顾自 己,在实际上第一,兼顾社会国家世界,在名义上第一。这算是义务。顾到别人,无论相干 的不相干的,都只是义气,而且是客气。这些解放了的,以及生得晚没有赶上那种压迫的 人,既然自己高于一切,别人自当不在眼下,而居然顾到别人,自当算是客气。其实在这些 天子骄子各自的眼里,别人都似乎为自己活着,都得来供养自己才是道理。“我爱我”成为 风气,处处为自己着想,说是“真”;为别人着想倒说是“假”,是“虚伪”。可是这儿 “假”倒有些可爱,“真”倒有些可怕似的。
为别人着想其实也只是从自己推到别人,或将自己当作别人,和为自己着想并无根本的 差异。不过推己及人,设身处地,确需要相当的勉强,不像“我爱我”那样出于自然。所谓 “假”和“真”大概是这种意思。这种“真”未必就好,这种“假”也未必就是不好。读小 说看戏,往往会为书中人戏中人捏一把汗,掉眼泪,所谓替古人担忧。这也是推己及人,设 身处地;可是因为人和地只在书中戏中,并非实有,没有利害可计较,失去相干的和不相干 的那分别,所以“推”“设”起来,也觉自然而然。作小说的演戏的就不能如此,得观察, 揣摩,体贴别人的口气,身份,心理,才能达到“逼真”的地步。特别是演戏,若不能忘记 自己,那非糟不可。这个得勉强自己,训练自己;训练越好,越“逼真”,越美,越能感染 读者和观众。如果“真”是“自然”,小说的读者,戏剧的观众那样为别人着想,似乎不能 说是“假”。小说的作者,戏剧的演员的观察,揣摩,体贴,似乎“假”,可是他们能以达 到“逼真”的地步,所求的还是“真”。在文艺里为别人着想是“真”,在实生活里却说是 “假”,“虚伪”,似乎是利害的计较使然;利害的计较是骨子,“真”,“假”,“虚 伪”只是好看的门面罢了。计较利害过了分,真是像法朗士说的“关闭在自己的牢狱里”; 老那么关闭着,非死不可。这些人幸而还能读小说看戏,该仔细吟味,从那里学习学习怎样 为别人着想。
五四以来,集团生活发展。这个那个集团和家族一样是具体的,不像社会国家有时可以 只是些抽象名词。集团生活将原不相干的别人变成相干的别人,要求你也训练你顾到别人, 至少是那广大的相干的别人。集团的约束力似乎一直在增强中,自己不得不为别人着想。那 自己第一,自己高于一切的信念似乎渐渐低下头去了。可是来了抗战的大时代。抗战的力量 无疑的出于二十年来集团生活的发展。可是抗战以来,集团生活发展的太快了,这儿那儿不 免有多少还不能够得着均衡的地方。个人就又出了头,自己就又可以高于一切;现在却不说 什么“真”和“假”了,只凭着神圣的抗战的名字做那些自私自利的事,名义上是顾别人, 实际上只顾自己。自己高于一切,自己的集团或机关也就高于一切;自己肥,自己机关肥, 别人瘦,别人机关瘦,乐自己的,管不着!——瘦瘪了,饿死了,活该!相信最后的胜利到 来的时候,别人总会压下那些猖獗的卑污的自己的。这些年自己实在太猖獗了,总盼望压下 它的头去。自然,一个劲儿顾别人也不一定好。仗义忘身,急人之急,确是英雄好汉,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