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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黄河静无声_从维熙-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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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她……” 

    “她是我的……我的……未婚妻!”范汉儒已经无法选择准确的称呼了。 

    “黑姚期”动情了:“你上车吧!我去打个电话问问。”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分场部电话室。范汉儒爬上卡车,两眼直溜溜地看着电话室那扇玻璃门。就在这时,胳膊上早就戴起“红箍”的崔管理员,披着一件蓝棉大衣走了过来。他春风得意地跳上第一辆卡车的踏板,朝一字长蛇的汽车队晃动一下手中的三角旗,汽车的轮子转动了。 

    “停停——”范汉儒扯着嗓子喊着。 

    “停停——”范汉儒敲打着汽车舱顶。 

    “催命三郎”从踏板上看见是范汉儒,示威地掏出腰间的手枪,朝他晃了晃说: “范汉儒,你要敢违抗林副统帅的一号战备疏散令,我处置了你!这是啥子时候?这是战备疏散的非常时期!给你们这群反革命去找个新窝!”“哐当”一声,车门关了,他钻进了汽车舱座。 

    汽车走远了,走远了…… 

    我们看见“黑姚期”追着汽车跑了几步,就扬起了两只手臂。他象海军在旗塔上打旗语一样,把手连连向下摆动。范汉儒站在行李上焦急地凝望着,他拼命想从 “黑姚期”的手势中破译出陶莹莹命运的秘密来;但距离太远,加上滚起的黄尘遮目——他失望了。 

    我宽慰他说:“手势向下,是肯定的意思。说明陶莹莹和我们一块出娘子关。” 

    “别给我说过年话了。”他沮丧地低下头。 

    “你怎么这么糊涂,要是否定的意思,姚队长会左右摆手的。” 

    “有点道理。”他微微露出喜色。 

    “这就是说,她已经刑满就业了。”我充当着福尔摩斯,尽量朝有利于“六点钟”的方面推理,“如果她也到了那儿!老兄,你可就不再是做梦了!” 

    范汉儒抖了抖肩上披着的鸡屎棉袄: 

    “我总觉得有点玄乎!” 

    “瞧着吧!你到晋阳一定会时来运转。那儿出过钟情的‘苏三’,你小子可别当二十世纪的负心汉!” 

    他低头咂摸着我的话。汽车带起的风,一下吹起了他的棉袄。我一把没抓住,那件棉袄象面风筝一样,飘飘悠悠飞向了荒芜的原野。范汉儒象个疯子一样站起来,张开双臂呼喊着:“让它飞去吧!连同我们的灾难,一块儿留在这块土地上。伙计们!别皱眉头了!哪块黄土不打粮食!哪块土地不长青草,连戈壁沙漠上边还生长 ‘骆驼刺’呢]为什么要象挨了霜打的一样,耷拉着脑袋呢!” 

    眼下,换乘了列车以后。那些霜打的伙伴,脸上渐渐有了生气,而范汉儒却耷拉下脑袋了。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就象一颗没有支撑力的葫芦,依附在我这个藤架上。 

    “吃半个窝头吧!” 

    他摇摇头。 

    “泡水吃。” 

    他又摆摆头。 

    “我说‘六点钟’,别失望嘛!昨天晚上登火车时,车站的灯光那么暗,怎么能分辨出她来了没有呢?”我尽量宽慰着他说,“那么多长头发的女同胞,就是火眼金睛也难以分出张三、李四来。你不能以此断定陶莹莹就一定没有来呀!” 

    他蠕动着起了一圈火泡的厚嘴唇,向我解释:“不,不,我没有想她,我是……” 

    “你在想谁?想‘黑姚期’?”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把他的一只手塞在我的手心里。这时我才发现他所以不吃不喝,并不只是属于精神因素——他在发着高烧。我摸摸他的脸颊,又摸摸他的大脑门,热得如同火炭,我顿时愣住了。怎么办呢?这是一趟拉运“特殊货物”的列车,而又是在这样特殊的年代;列车上除了司机司炉和乘警是专职人员外,所有的 “乘务员”都是由戴“红箍”的人担任,而押送我们出娘子关的总指挥就是那位青云直上的“催命三郎”。“小道消息”传出,他不仅仅是押送我们,还要在山酉劳改单位长期落脚——因为有人看见他的爱人也登上了这列火车。这真是罪孽! 

    说来也巧,说着曹操曹操就到。我和伙伴们正谈论着要去找他想办法时,他披着一件蓝棉大衣,带着两个随从,巡察到这个车厢里来了。据说,喜欢披着大衣是老干部的游击习气;我们这位总指挥,年龄和资历都不老,只打过耙,没打过仗,可他也喜欢披着大衣;好象这样可以显示其身份,抖出他的威风似的。怎奈,这节 “老右”的车厢太挤了,而这些不卑不亢的“腐儒”们,又不肯为总指挥间开一条路。他只好用手揪着棉大衣的衣襟,在横倒竖卧的人缝以及旅行袋、包裹中,高抬着两只穿着翻毛大头鞋的脚穿行。 

    “报告崔队长!这儿有人发了高烧。”他走到我们的座位分时,我向他汇报。 

    “叫崔总指挥。”他身后那个随从纠正着我的谬误。 

    伙伴们七嘴八舌地向他陈述情况:意思不外是让这位总指挥解决一下急难。崔队长平日就有用眼角窥探我们的习惯、此时,他朝病号斜乜一下,发现靠在座位上发高烧的竟是范汉儒,一下子记起了前嫌。他撇撇嘴说:“他拔草时健壮得很,这时能有啥子病?我看是偷吃鸡蛋多了,撑的!” 

    范汉儒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是国家干部,请你嘴上长点德性!刚才你上卡车时,不是拿出手枪来了吗!你照我脑门来一枪吧!然后开膛剖肝,看看我的肠道有没有一个鸡蛋星儿!我是中国的知识分子,我懂得自爱!你说我‘反革命’‘极右派’我都听着,可是你不能侮辱我的人格!”他从胸膛憋出来这段话后,象喝醉酒的醉汉一样,用哆哆嗦嗦的手指,撩开衬衣,露出光光肚皮,愤愤地说, “哪位身上带着削苹果的刀子,递给崔队长!让他扒开我的肠胃,看看是……”范汉儒摇摇晃晃地倒在了椅子上——他有些烧糊涂了。 

    车厢里顿时炸了锅,“不平则呜”之声,从车厢每个角落传来: 

    “崔队长!延误了治疗时间,你可要负责任。” 

    “我们都是摘了帽子的‘右派’了!按政策应当有享受医疗的权利。” 

    “我们要上书党中央,告你践踏劳改政策!” 

    尽管“啥子队长”正值春风得意之时,但他毕竟是没经过大阵势的“雏儿”,在乱哄哄的抗议声中,他有些心虚了。为了不失体面,他咋唬范汉儒说:“告诉你,车厢中闹事都是你挑起来的,你要是啥子病也没有,到了山西咱们再算帐!政府对一切罪犯都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现在,你们去个人到九号车厢里,把随车的医生找来吧!”说完,他匆匆在一张纸片上写了“通行”二字,并签上他的大名后,就到前边的车厢去巡视了。 

    我自愿为范汉儒去寻找医生,一则可以串车厢看看车里的全部“货色”,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在女同胞的车厢中,能找到“六点钟”时刻挂念的陶莹莹。拉开我们车厢的门,我立刻惊异地站住了:陶莹莹正站在车厢和车厢接连的过道上。她不再穿着带有号码的黑色囚服了,上身穿着一件半旧的黑呢短大衣,腿上穿着一条古铜色的灯芯绒的军裤,脖子上围着一条花格围巾——她手提着一个医疗箱,似正想推门走进我们的车厢,但又十分踌躇的样子;我拉车门的声音,使她迅速转过身来,并且发现了我。我欣喜到不能克制的程度,激动地伸出一只手: 

    “你好!陶医生!” 

    她持重地看了看我,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我……我……我不认识你。” 

    “不能一获得了自由,就得了健忘症嘛!”我说,“在那块土地上,我不是还为范汉儒同志,装疯卖傻地给你拍过‘无线电报’吗?‘范汉儒这小子又去养鸡啦!’ 当时,你在田埂埝上还向我点头表示过谢意呢!” 

    “噢!”她的记忆复活了,向我伸出手来。 

    “为什么站在这儿挨冻?”我问。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串车厢巡诊,走到你们这个车厢门口,不大好意思……” 她很窘。不知是由于她天性喜欢低头,还是当女囚时,低惯了头,她和我说话时,两眼一直看着脚尖。 

    “你来得正好,总指挥正命令我到九号车厢去找随车医生呢!真想不到就是你。” 

    “有病号?” 

    “范汉儒。” 

    当我把陶莹莹引进我们车厢时,她如同一个受到夹道欢迎的“首长”。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更多的是向她行注目礼。那热烈劲儿,绝不亚于高尔基的小说《二十六个和一个》中,那个女主人公出现在众多粗犷男工面前时的情景。其实,按世俗的观点来解释,她的身分比我们中间任何一个都要卑贱,因为她当过地地道道的囚徒。但她在车厢里所受到的礼遇,在“男儿国”中可谓盛况空前。尽管车厢里已挤得象沙丁鱼罐头了,我们还是把范汉儒坐着的那两排椅子腾空。让给陶莹莹和 “六点钟”,以便于她为他检查身体和说一些他们之间该倾吐的那些语言。 

    嘈杂混乱的车厢顿时安静下来。就好象这是一节行李车,虽然塞得满满的,但都是一些没生命的货物。我挤在过道那边的伙伴中间,虽然很想看看这幕悲剧生活中的喜剧,但理智在告诉我,应该多给他俩一点自由空间。我和伙伴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把头转向车窗。 

    窗外飘着白雪…… 

    遮天盖地飘飘悠悠…… 

    虽说我的两眼望着粉雕玉琢的银色世界,可是耳朵似乎丢在了那“半球”: 

    “我还以为你留在……”声音很轻,好象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真想不到……” 

    “我刚留场就业半个月,看起来好象是命运使我们……” 

    “那边有黄河……黄河。” 

    “三十九度三!” 

    “那边有‘重耳走国’的遗址。” 

    “给你打针吧!” 

    “那边的平阳府是尧的故乡。” 

    “疼吗?” 

    “唐朝大诗人王维、元缜、白居易,还有柳宗元都祖籍山西。” 

    “再吃两片药吧!” 

    “那儿还出土‘乌金、墨玉’。” 

    “水!有开水吗?” 

    我猛然惊醒,忙从火车的小桌下拿出暖责来,递过去。我递过暧壶后,马上退回到这“半球”来。 

    喝水声,一口接着一口…… 

    火车的鸣笛声…… 

    列车的奔驰声…… 

    列车钻进了长长的隧洞。 

    白雪突然消失。 

    车厢一片幽暗…… 

    那“半球”没有低语声了。 

    隧洞是这么长啊!真长!“大概此刻还有人嫌短吧!”我想,“对!火车应该在这里突然拉闸,停车,或者是‘红卫兵’勒令火车在这停上两天一夜。” 

    “霍”地一下,世界又明亮了,亮得扎眼。 

    低语声重新开始: 

    “你喜欢古老的黄河吗?” 

    “嗯!” 

    “我爸爸在黄河套背过纤绳!” 

    “真!” 

    “黄河大合唱,开头怎么唱来着?” 

    “‘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奔向东南。’” 

    “我们能看见黄河吗?” 

    “能。有棉被吗?” 

    我再次过到那“半球”,麻利地打开范汉儒的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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