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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估计得很对,我在谈起我的名字时,咧开厚嘴唇笑了。可是老弟,我要对你说,我的笑可没有对她起一丁点儿感染作用;正相反,好象我的话触动了她哪根神经一样,她立即低下了头。
“陶医生,你……你……这是怎么了?”我差点叫出她陶莹莹的名字——因为队长曾呼唤过她的姓名,“在这块土地上遇见同类,你应该高兴嘛!”
她苦笑了一下,点点头,又迅速地摇摇头。最初,我无法理解她这十分矛盾的表情;但是她那身黑色的囚衣提醒了我,她在用点头表示欣喜,用摇头表示我和她之间的距离。这时我才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右派”没有穿囚衣的,被打成“极右”的我们,不才被送来“劳教”吗?而她……这对我是个谜。
远远已经看见女囚喂鸡的影子了。我有意放慢了脚步,以便在最短的时间内,对她有个更深人的了解。至于为什么这样做?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好奇?也许有那么一点。但指使我放慢脚步的主要因素,是我内心萌发了对她的深切同情。不,说同情还不确切,坦率地说,这个受难的‘维纳斯’闯进了我的心扉。
她也本能地放慢了脚步,只是一直沉默无语。
“陶莹莹:”我大胆地呼唤了她的名字,“咱们场里有个女右派队,为什么偏偏把你关进大墙?”
她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能不能叫我知道一下原因?”我很焦躁。
她摇了摇头,似有难言之苦。
“是不是你有什么冤枉?”
她象下着决心一样昂起头来,凄楚地望了我一眼:“不,我是罪有应得!”
“你杀了人?”我被她凄楚的目光打动了,有点丧失理智地追问——其实,这是很失礼的。
“没有。”
“向井里投毒了?”
“没有。”
“说嘛!眼看就到鸡房了。”我停下脚步。
“不能停在这儿,她们会向队长汇报的。”她说,“我求求你不要仰脸说话,把头埋得低一点,就象我们只是在走路,彼此没说一句话一样。”
我照办了。
我们愈走愈慢。
“你不要打听我的案情了。”她头低得挨近了囚衣上的第二颗纽扣,“只当我是你的同类,这样形象就完整一些。”
“不,我非要知道不可。”我来了拗劲,“你到底是……”
雪落黄河静无声四
“是杀了人。不,比杀人还严重。”她语无伦次地说。“我留在医院使用期间,出了一起医疗事故……不,我的话,你不要当真,不要当真!”她把脸对着我,我看见她的泪花滴在囚衣上。
老弟!我确信她的话是真实的。她的话完全经得起逻辑的推理:她是个留用改造的医生,又酿成重大医疗事故,给她穿上这身囚衣,不是合情合理的吗?我马上安慰她说:“别难过!刑期总会熬过去的。你有什么事要托我代办的吗?我们‘二劳改’总比你们‘大劳改’要自由一点,比如:给家里寄个信什么的……”
“我和家庭断绝了关系。”她哆嗦着嘴角。
“你的父母就那么狠心?”
“不怨他们,怨我自己。”
“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我真是欲罢而不能了。
“不能再说话了。”她匆匆用衣襟揉揉眼窝上的泪痕。“那些养鸡的女号正伸着脖子朝这里张望呢!”
“老弟!这就是我比雾还要模糊的梦。你可以猜测到,在鸡房工作时我们完全象不相识的陌生人,但是我们的心田里已经并不陌生了。我拿起一只只病鸡观看病情时,她站在我身旁,做我的助手,不断记录着我的每一句话;尽管她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哆嗦,以致使纸页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还用问吗?这是她心河荡起来的波浪,正在淹没着她自己。她的脸一会儿白了,一会儿又泛起只有少女才会有的红晕……我们共同完成寻查鸡瘟病源后,一股浓重的惜别之情,从我心底油然而生。她不敢流露一点点这种心情,背起红十字药箱径自去了。老弟!我真想追上去、向她说两句我应该说的话。可是返回咱们队的路线,和她的去向正好相反;我如果追上去,和她同路而行的话,我的心愿可能会得到某种满足,但会给她带来无穷尽的麻烦。因为那儿是‘女儿国’,她们对男人的敏感,就如同‘男儿国’对她们的敏感一样,任何一点不慎,都将造成难以预料的恶果。为了避嫌,我跑上一个高土岗子,貌似巡视鸡房的环境,实则把视线的焦点对准她的背影,她,越走越远了,眼看就要从我的视野中消失,突然象走累了的行者一样,靠在路旁的一棵大柳树上。我看得清清楚楚,她把头转向我站着的高土岗,似乎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就消失在杂树丛中……”
我几乎听得呆了。“好个‘六点钟’!你居然有这样的好运气,在咱们一百多号‘老右’里,你算是独占熬头了。”
范汉儒叹了口气:“谁知道是喜剧还是悲剧呢?反正这台戏的大幕已经拉开了,让我忘了她已经是不可能了。可是,‘催命三郎’偏在这时候把我调离鸡场,再难有见她一面的机会了。唉!这真是雷公劈豆腐,我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不是这样。”我从炕上支起身子,“正好相反,你离开鸡房和她见面的机会不会减少,反而会增多。”
范汉儒失意地摇摇头,摘下他的近视镜:“别给我吃开心丸了,明天还要去稻田突击拔草,睡吧!!”说着,他把眼镜放进眼镜盒里,翻过身子,把脊背甩给了我。
我硬是把他的身子扳过来:“我不是给你吃开心丸,而是给你吃定心丸。你久在鸡场干活,不知道天下大事,我告诉你吧!咱们那块稻地和女号那片稻田紧挨着……”
范当儒这下可来劲了:“真的?”
“那个背红药箱的女狱医,咱们一百多位‘老右’都见过。”我在他的耳边轻声地说,“她长得很甜,就连她皱眉的样儿都是一种美的创作。这群酸秀才偷偷给她起了一个绰号——‘蜡人’!”
“蜡人?”
“形容她的形象么!”
范汉儒咧着嘴笑了。
“你小子高兴了吧?”
范汉儒一下从炕上坐了起来:“你们怎么发现她的?”
“对不起,我困了,明天在出工的路上,我再对你细说吧……!”
稗草当了他和她的媒介,八棵稻苗当了她和他的红娘
“哼——哈——”千奇百怪的呼噜声,当真传进了我的耳鼓。这是西去的列车,进入了夜间行车后,硬席卧铺的旅客发出的“雷鸣”。
我疲惫地躺在了自己的铺位上,翻来复去也难以成眠。之所以如此,不是由于车厢内“呼噜音乐会”的干扰——劳改队大炕上演奏的“呼噜交响乐”,比车厢里的“音乐会”不知要高多少分贝。我所以迟迟不能入睡,实因在那片水稻田里,陶莹莹留给我的印象太深了……
女囚出工一向比我们要早,这天也不例外,当我们来到和她们相邻的稻田时,那些穿着一色黑囚服的女犯,已经弓腰在稻田里拔草了。
荷枪的战士,在大堤上来回走动。三角形的警戒旗,在稻田里猎猎飞扬。
久在鸡房单独工作的范汉儒,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阵势。他吃惊地撞了我肩膀一下,低声问道:
“那三角旗是什么意思?”
“标志着楚河汉界。女号要是越界旗一步,战士要鸣枪警告;再要往前走,战士可以以逃跑犯对待。”
范汉儒倒吸了一口凉气:“相对地说,我们倒是自由人了!”
“反正比陶莹莹自由。”
“怎么看不见她?”他挑着脖子向挨着我们的那片稻田张望,“你看,在稻田埂埝上背着手走的中年妇女,那是她们的田队长……她怎么没有来工地?”
我看了看,确实不见陶莹莹。往常,我们来稻田干活时,她就象田队长的影子,背着红药箱尾随在队长身后。只是在女囚中有扎了脚的,或在烈日的蒸烤下中了暑的,她才离开那位女队长,施行她救死扶伤的狱医职责。在我的印象里,她虽然外貌娇弱,实则是一个十分果敢的人:有一次,一个女囚在插秧时节发了癔症,在水田里打起滚来;工地上顿时乱了,荷枪的战士跑过来,拼命想把她拖出水田。但癔症患者在疯狂的时候,产生了超人的蛮力;任凭那个战士怎么用力,也拖她不动,反而被狠狠咬了一口。正在这时,陶莹莹赶来了。她没顾得脱去鞋子,就跳进了水田,推开战士,狠狠掐了她“人中”一下。那女囚立刻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不在水田中滚来滚去了;片刻之间,又象个正常人一样去弯腰插秧了。因此,这个背着红药箱的女狱医,立刻赢得了女囚——包括我们的刮目相看,成为我们每次来干活必用眼睛寻找的人物。
今天,堤墙上确实没有她的踪影。这使得范汉儒非常失望。
“胡看个啥子?”背后传来崔队长的吆喝,“还不下水田拔草?”
“真是‘催命三郎’。”范汉儒嘟哝着,“管天管地,连眼睛往哪儿看他也管!”
“你还是识相一点吧,小心给你小鞋穿。”
“为个啥子?”“六点钟”学着他的腔调问我。
“这个‘啥子’报复心极强。他那只‘左视眼’算是盯上你了。”我边说边脱鞋,挽起裤腿,跳下稻田,开始拔草。
果然不出所料,干活还不到一个小时,“啥子队长”在埂埝上喊叫起来:“这是啥子人干的?让你们搞拔草竞赛,不是叫你们搞反革命破坏!”
我们都诚惶诚恐地回过头来,只看见崔队长站在埂埝上,将一把带泥的草丛,怒气冲冲地举在半空中,高声训斥道:“来这儿是叫你们拔草,谁叫你们拔苗!你们睁眼瞅瞅,这是啥子东西?”他用手指从草丛中,抽出几根稻苗,声音猛窜了八度,“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革里混着八根稻苗!这是啥子人干的?”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就连在我们身旁那片稻田里拔草的女囚,也都停下活儿朝我们这边观望。我本能地想到了“六点钟”,这不仅因为他戴着近视镜,而且他是头一次下稻田干活,很可能分不清稻苗和稗草。我担心地向周围看了看,可不是么,他远远地被我们甩在了后边,而崔队长检查研草的地方,离他那儿最近。显然,是这位“大脑门”把这团带泥的草丛抛到埂埝上去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
“是啥子人干的?”崔队长用眼角睨着范汉儒,这是给“六点钟”送去了信号。
空气凝固了。
范汉儒虽然是养鸡行家,对稻田活儿完全是个门外汉。他直挺挺地象个树桩子一样,站在泥水里,用衣襟擦着他那副近视眼镜。我暗暗地为他着急,真想为他把这副担子挑过来。只可惜我这儿离他那儿太远了,就是主动承担责任说那几颗稻苗是我拔下来的,崔队长也不会相信的。他倒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眼镜戴上鼻梁以后,就低着头抠手上的泥巴。
“我再说一遍,这是啥子人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