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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黄河静无声_从维熙-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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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是说啥子话哟!我是来告诉你那个叫啥子……啥子陶莹莹的事情。”崔煊木呆呆的脸上,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气,“当时,你正被审查,她给你来了一封信,按照规矩这信是不能给你看的;后来,工作忙忙乱乱,这封信找不到了。” 

    “地址还有吗?”范汉儒顿时忘记了一切。 

    “她在……晋北曲庄砖厂医务室。”崔煊背书似的回答。 

    范汉儒立刻掏出小本子。崔煊阻拦说:“不用记了。你不是和姜场长谈过这件事吗?他今天上午给砖厂打个长途电话,想把她从砖厂调来。我么,也表示同意。过去么,啥子话都不用说了!今后……”他谢了顶的头发里,爬出几滴汗珠。 

    范汉儒被突然降临的喜讯占有了。他想说两句感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他想发泄一下几年的积怨,但崔煊站在他面前的样子是那样尴尬狼狈,就象一个面临着被洪涛淹没的人,向他呼吁救生圈一样。范汉儒沉吟了老半天,重新把那只酒杯递给崔煊说:“我虽然当了六年多‘候补囚犯’,那毕竟是昨天的事情了!政委,你今天正好碰上我们喝酒,就把这杯干了吧!” 

    崔煊毫无生气的脸上,露出一丝呆呆的笑意,他木然地端起酒杯,喝了那杯酒。随着形势的巨变,似乎有许多“堵窟窿”的善后差使等他去做,他没敢多在我们宿舍停留,匆匆地走了。 

    此时此刻,我们才知道了范汉儒和陶莹莹之间的隔音墙是崔煊筑起来的。严峻的历史没有宽恕他,几个月后,这个湖上高楼顶上的小跳蚤,被时代的铁扫帚打了下来,先是去干他在河滨农场干的角色——管理窝头、白菜;没过多久他从食堂里消失了,姜场长在全场大会上宣布,送他去了他应该去的地方。从此“啥子队长” 从我们生活中消失了……” 

    事隔不久的一个公休天,范汉儒一大早就把我叫醒了。他对准我的耳边说: “叶涛,快起来!” 

    调动陶莹莹的事,麻烦得很!这几天他一直念叨这事,因而我认为又是有关她的事:“离列队迎接她的日子还早着哩!” 

    “不,不是这事!” 

    “……” 

    “告诉你。昨天晚上我去找了姜老头,并且替你请了假,咱俩一块去看看黄河。” 他欣喜地说,“本来,我昨天晚上就该告诉你这件事的,怕你因激动而失眠。我…… 我一晚也没睡好、快起来吧!” 

    我看看手表:“上午的火车赶不上了!” 

    “姜老头借给我们一辆公家自行车,我带你一段,你再驮我一程。几十里地,两个轮子一转就到。” 

    时值初秋。群山苍翠,稻谷金黄,通往风陵渡的公路上人欢马啸。范汉儒用自行车驮着我,行驶在宽敞的公路上。蓝天深远,就连迎面吹来的风,似乎都溢着香甜气息,真是惬意极了。 

    “有那么一天,我们能骑着车,在长安大街兜一圈风……”我向往地说。 

    “不,如果那一天到来,我准备留在这儿。” 

    “为什么?” 

    “你想,陶莹莹除了‘右派’的问题,还有因医疗事故判过刑的问题。即使将来安排工作,她恐怕也要长期留场就业了!”他说,“更重要的是我喜欢黄河。滨河小镇上工作有的是,养鸡也行,在学校里教外语也行。苦我不怕,再苦也苦不过劳改,但有一个条件,这个地方,必须我一翘脚就能看见黄河。”



 雪落黄河静无声十

    “你爸爸、妈妈会同意吗?” 

    “会同意的。因为我爸爸深爱黄河。” 

    “陶莹莹呢?” 

    “当然这是她求之不得的。你想,她在农场当就业职工,会愿意我范汉儒离她十万八千里吗?当然,我只怕人家攀了新枝,搭了新窝,我‘六点钟’就玩完了!” 

    “要真是那样的话……” 

    “那我也不想离开这里。黄河能使我奋进,使我心胸开阔,它能使我永远记住我是黄河的子孙!”他一手扶着车把,把腕子伸出,“你看,狼牙铐给我腕子上留了一圈疤疤,可是我想到黄河的胸襟——那是我们伟大母亲的胸襟!” 

    “陶莹莹绝不会变。”我把话题又拉回到他和她的事情上,“只怕你将来处境一变,礁不上劳改农场里的女职工,当个陈世美!” 

    “你胡说些什么呀!”他回头瞪我一眼。 

    “那我打保票了: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调来!”他叹了口气。 

    “几年都等了!现在你怎么倒沉不住气了?” 

    “老弟!你进劳改队前,就有了儿子了!我呢?” 

    “将来总会有的,当然,也可能是个女儿。” 

    他神经质地说道:“如果生了男孩,就叫范黄河,假如是个女儿,就叫陶黄河。不过,现在八字还没一撇,真是有点痴人说梦。” 

    我笑了:“不是梦,是明天的现实。” 

    “瞧!”范汉儒突然在自行车上伸长了脖子,高喊起来,“我们能看见黄河了,你看它多宽阔!”说着,他两腿蹬快了自行车的踏板,并旁若无人地扯开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唱起了《黄河颂》: 

    …… 

    啊!黄河! 

    你是我们民族的摇蓝。 

    五千年的古国文化, 

    在你这儿发源! 

    多少英雄的故事, 

    在你的周围扮演! 

    啊!黄河! 

    …… 

    亘古,黄河两岸自发生过无数悲恸的故事,今天的故事,不过是昔日 

    故事的续演…… 

    这是范汉儒唱的歌吗?怎么唱得那么动听?我凝神细听,不禁自己对自己笑了。这是在将要过风陵渡黄河铁桥时,列车广播室里播放中央乐团的《黄河大合唱》。 

    列车员显然是太性急了一点,这儿刚刚驶进我曾洒过汗水的河滨农场地界,离黄河边小镇,离横跨黄河的铁桥,还有两三站地呢!这儿我太熟悉了!透过车窗外零乱飘舞着的雪花,我看见那闪亮的地方,是沼泽形成的湖;那高高隆起的地方,是我们和囚犯共同挖成的黄河大堤;那一排排象豆腐块一样的地方,是曾经留下我们无数噩梦和美梦的宿舍。对!就是在那排宿舍里头的一间,是我和范汉儒、陶莹莹告别的地方。 

    那次我和“六点钟”瞻仰黄河归来不久,春风第一次吹到了我的身上——我接到调我回城工作的调令。本来,在我离开劳改农场的时刻,范汉儒是准备为我收拾行囊的;怎奈那天是鸡场购买雏鸡的日子,范汉儒责无旁贷地到鸡场挑选鸡种去了。我正在独自收拾东西,外边有人叩门。接着,一个清脆的女声传了进来:“请问,范汉儒住在这儿吗?” 

    我惊喜地回过头来:“请进。” 

    正是她——范汉儒在梦话里多次念叨的陶莹莹来了。她穿着一身最常见的灰的卡制服,头上围着一块鸭黄色的围巾;由于此时正是早春时节,那张白皙的脸被风刮得绯红,显然,她是刚刚调到农场医务室,就匆匆奔我们的宿舍来了。从她和范汉儒在夜车上分别,才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她明显地变老了;致使她站在离我四、五米远的门口,我仍然看见了她白净的前额上那浅浅的皱纹。她仿佛发现了和我似曾相识,稍稍思忖了片该,不无拘怩地说:“你是……在列车上为范汉儒找医生的……” 

    “对!我是叶涛!”我伸过手去,“范汉儒的朋友,你刚到场吧?” 

    “坐夜车来的,真远!”他和我握过手,坐在炕沿上。 

    “来!喝杯热水。”我给她倒了一杯水,“老范出工了,我待会去鸡场中他,他盼你来盼得眼发蓝!” 

    “你……这是……”她避开了我的话锋。 

    “我在准备北上,回城去工作。” 

    她敏感地低下了头:“老范为什么不走?” 

    “他向落实政策单位打了报告,请求把他分配在黄河边上的小镇。”我笑了, “什么原因?相信你……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应该回北京!”她淡淡地说。 

    我惊愕地望着她:莫非这几年她真的有了属于她的新星座?既然是这样,她为什么不拒绝调来这个农场呢?她很聪明,好象立刻意识到我目光中的含意,仰起头来对我说:“你也许误解了,该怎么把我的意思向你说清楚叱?!概括地说,我认为老范是个素质很纯的人。尽管在这个环境里,我们没有花前月下的谈心机会,更没有彼此深入了解的条件,但我看不见他身上的一点杂质,透明得就象我们医药上常用的蒸馏水。” 

    我兴奋地说:“你很了解他嘛!” 

    陶莹莹莞尔一笑:“可是我……” 

    “你太自卑了。”我爽直地说,“你叠成小船的那封信里,就一连写上几句 ‘不可能’。其实,老范并不计较你犯过刑事错误,因为偶然的医疗事故并不说明你不爱我们这个国家。他的选择标准很简单,只要是一个热爱我们国家的人,不管她犯过什么错误……” 

    “叶涛!我走了。”她突然站起身来。 

    “别走。”我只当是自己哪句话挫伤了她的自尊心,忙劝阻说,“你坐一会儿,我去鸡场叫老范回来,他的活儿我去干。让我说一句粗话,他在梦里都呼喊过你的名字。” 

    她脸“扑”地红了,心情矛盾地绞着双手,在地上转了一圈,又坐在了炕沿上。我匆匆向鸡场跑去。刚刚拐过墙角,差点和迎面跑来的范汉儒碰个满怀。他大脑门上挂着豆粒大的汗珠,气喘吁吁地问:“是她……她来了?” 

    “你怎么知道?” 

    “姜老头到鸡场去喊我了,他顶替我在那儿验收雏鸡哩!”他擦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笑成个银嘴葫芦,“怎么样?她还象先前那样吗?” 

    “稍稍老了一些,但还不失为漂亮!” 

    他迈腿要走,我一把抓住了他:“站住!” 

    “我的心都冒烟了,你……” 

    “我要告诉你,她好象比在火车上更消沉了。估计是看见‘右派’纷纷落实政策,她联想起了自己。”我再一次充当他的“估计参谋”,指点范汉儒说,“你要想办法医治她的自卑感情,就象她在火车上给你治病那样,最好能手到病除。” 

    “有什么好的偏方?”他呆愣地问道。 

    “表示你对她坚贞不渝!永远留在她的身边。” 

    “还有……” 

    “让她振作,让她乐观,切忌捅人家的伤痕!” 

    “走。和我一块回屋去,我在这方面没有一点经验。”他央求着我。 

    “象你摸索养鸡规律那么认真地去探索你迟暮的爱情规律吧!”我说,“这事儿,我可不能当你的贴身‘保姆’了!” 

    他激动地跑向了宿舍——只不过百十米远。我欢快地走了——却是千里迢迢。那天晚上,天下着蒙蒙春雨,他和她以及伙伴们,和我在细雨中告别。吉普车都快开了,我忽然想到还没向他俩说两句古利的话,又匆匆跳下车来,两手分别握着他俩的手说,“我祝愿你们幸福!到‘那一天’我一定从北京赶来!” 

    范汉儒笑着——眼里涌出激动的眼泪。 

    陶莹莹好象是哭了——不,那也许是天上降下来的雨滴! 

    一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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