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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总管房里出来,已经过了戌时,来到商禄的住处,听见里面着传出两夫妻逗弄孩子的欢声笑语,素颜站在门口,羡慕得听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顿时里面的声音减轻了些,传来商禄妻子的问声:“谁在外面。”
素颜笑答道:“嫂子,是我,请阿禄出来一下,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他。”
听见是素颜的声音,商禄连忙在屋里答了一声,披上一件外衣出来。
素颜带着他来到院中的一张石桌旁坐下,迟疑了一下,问道:“皇上有派人为难你们吗?”
商禄答道:“四个月前,知府大人不但亲自带着兵守着商家的老宅,还将清风苑包围了,不许我们出去,说已经查明了威勇大将军同商家的关系,还说已经将此事禀明了皇上,只要商将军一天不退兵。便将我们禁一天,只等皇上下旨断案,是要满门抄斩还是株连九族,就看皇上的意思了。
“接过围了半个月,正在全家人心惶惶的时候,他就撤兵了,后来我买通了一个衙内的人,终于让他帮我打听出来,原来是皇上的旨意,说罪不及妻儿,更何况我们只是些宗族兄弟和下人,不应该因为少爷的事情而责罚我们,让知府大人不但不要为难我们,而且还要保护好我们不要受别人的欺负。”
素颜点点头,长叹一口气,说道:“他果真是个守信用的君子啊!”
“守信用?”商禄狐疑道,“皇上答应了少夫人什么?”
素颜笑道:“没什么。我现在再问你一件事儿,你得老实回答我。”
商禄答应下了,却见素颜久久不开口,于是问道:“少夫人还要问我什么事儿?”
素颜的双手从石桌上拿下来在膝盖上放着,双手纠结地拉着衣袖。黯然了半响,终于开口问道:“那个小李公子在二三月份的时候,果真来了我们家?”
听见素颜问起这个人,商禄也是沉默了半响,然后说道:“确实来了,而且还拜了父亲为干爹,尽心尽力地服侍了父亲三个月。”
素颜沉默不言,听着商禄叹了口气,说道:“其实少夫人不必如此,好歹也是一条人命。”
素颜的心弦颤动了一下,问道:“他都告诉你们事情的始末了?”
商禄答道:“是的,他都说了,老爷如何对待的先父,他如何报复,如何混进溧阳取得你们的信任,如何里应外合将老爷的宝藏献给了皇帝,如何做得了京官,如何被少夫人撞见,如何被吃下毒药,少夫人对他讲的话等等,全都说了出来,一字不落。”
素颜沉默了片刻,问道:“他害死了商福,你还责怪我心肠歹毒,害死了他吗?”
商禄连忙站起来答道:“我如何敢责备少夫人呢?只是那三个月,他服侍父亲周到细致,感动了我们,觉得他其实也不是个坏人,大哥的死很多的的原因就在“机缘巧合”四个字上。他……”
素颜不想再听,在这条路上已经走得太长了,她不想再回头去看,那样太累了,于是出言阻止道:“明天便带着我去看看他吧,今天我也乏了,先回去歇息了。”
商禄知道素颜不喜欢听着些,于是便不再接下去说,将素颜送出院门,然后让个小丫头提着灯笼送她回去安寝。
翌日起了个大早,穿上素服,用过早餐,还是依旧不见唐风的人影,问了服侍他的丫头,才知道他昨天晚上一夜没有没有回,想是在哪里玩疯了。
出了房门,商禄也穿着一声素净的衣服在外面等着了,香烛纸钱、果盘祭品都准备好了,由几个婆子提着,外面的车子也套上了马,只等素颜出发。
因为小李公子家离金宇远,而近来路上不大太平,所以便没有将他的灵柩送回家乡去。而是暂且埋在了这里。因为已经认了商总管为义父,他也便是商伯那边的人,而商伯因为对商家做的贡献大,早在商老爷和夫人在世的时候,便恩准了他及他后世的子孙可以归葬在商家祖坟他们一支上,所以小李公子也就暂时埋在这里。
婆子点上蜡烛,再排上果盘,便退到一边,素颜上前上了一炷香,然后对着墓碑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听着山下的路上有辆三两马车经过,马车的四处角上各挂着一个小银铃,伴随着车子的移动发出叮铃铃的悦耳声音。
气氛沉重得有些压抑,因为四辆马车周身被漆成黑色,车门旁结扎着两个大大的白色布花球,挡着车门的帘子也是白色的麻布制成的,马车的窗子是雕花的可以移动的格子,里面衬着一块透明的琉璃,拉着马车的是三匹白马,一样大小,没有杂色。
“那是什么人家?”素颜问道。四个小银铃倒没有什么稀奇的,三匹像从模子里刻出来的白马也是其次,倒是这个透明的琉璃可是个稀罕之物,若非十分富足的人家,断然没有这等福气消受这种好东西的。
商禄往山下看了一眼驾车的马夫,便认出来了,答道:“他们是范家的人。”
素颜又多看了一眼,问道:“是金宇首富的范家吗?”
商禄答道:“是的。”
因看见三辆马车朝另一座山的山路上驶去,素颜问道:“他们家最近也死人了?”
商禄说道:“不是的,今天是他们家大公子的祭日,所以全家人都过来祭拜。”
“范家大公子?”素颜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还是想不出这个人。以前曾也与范家的老爷夫人、二公子三公子做过生意,却独独没有见过那位大公子。
“也难怪少奶奶不知道,因为少奶奶从来就没有看见过他。”商禄说道。
“范家大公子是个身子极虚弱的人,自娘胎里出来,便一日没有断过药,后来得到一个来化缘僧人的提点,带着他去他们山上的庙里修养,直至十年后才回来。虽然身子依然弱不禁风,但是也有了些气色,不再依靠着草药过活,那时候他已经十四岁,大哥十三岁,少爷年长大哥一岁,与范大公子同岁,我当时正好十二岁。四个孩子正是好玩的年纪,经常凑在一起玩耍。
“他的脾气秉性是最好的,但凡有些什么,都是让着我们的,就是自己受了些委屈,也是笑笑就了事了。从山上下来不到两年,他竟然迷上了经学,对生意上的东西不感兴趣,于是央着范老爷夫人让他进京游学。范老爷夫人因他是长子,而且从小就体弱多病,在三兄弟之中,对他最是疼爱,凡有什么要求的,无一不答应的,这次也是这样。
“听着儿子有这个请求,虽然舍不得他到那千里迢迢的地方去,但还是同意了,让几个武功高强的家仆随身跟从着。范大公子这一去便是十年之久,先是在京城里学习经学学了五年,又花了五年的时间将裕朝的山川名胜全都走了一遍,十年之后——也就是七年之前才回到家里来,可巧少奶这时候又去了神通山学艺,后来在江湖上闯荡,因此并没有见过他。”
摇了摇头,商禄继续说道:“想不到他终归是个薄命的人,在山上休养十年,在外游历十年,虽然他的身子骨依旧单薄,但是却极少吃药,以为他可以长命。哪知道他回家之后,看见兄弟二人都在帮忙着爹娘处理商务,而他竟一事无成,而且还累爹娘为他担心这么长时间,心有愧疚,于是便开始接受生意上的事情。
“他是个极聪明的人,才几个月的功夫教导,这生意的事情便开始慢慢上手了。那一日需要两斗上好的珍珠,因为买家身份尊贵,所以不敢怠慢这笔生意,于是范大公子带着一个也是新来的伙计,前往一个小渔村亲自选购,最后还真挑中了一家。
“那一家在本地是个极有名的产珍珠的大户,因为数量极大,这一笔生意谈了半个月才谈妥。听说就因为这笔生意,才促成了一对好姻缘,那一大户的小姐也是个佳人,不但人长得标致,而且脾气也极好,更重要的与范大公子彼此都是有情义的。一时动了情,范大公子便将聘金都定下,保证不出半个月便请媒人来说和,对过生成八字之后便八抬大轿迎娶进门。
“回到家里告诉范夫人老爷此事,老人家也俱是欢喜非常,正张罗着去请媒人呢,不想当晚范大公子便发病了。大概是因为去了那海滨之地,又是破落的小渔村,与那些脏兮兮的渔民接触得久了,身上染了病。几乎把全金宇的大夫们都请了一边,还是医治不了,在床上躺了两个月,竟就这样走了。
“临行前特地嘱咐家里人,不要将自己的死讯告诉那个定了亲的家里人,免得姑娘伤心,于身体不好。范大公子是个好心的人,就连生命垂危,也还是希望那位姑娘能够忘了自己,重新找个好婆家嫁了。”
“那位范大公子……叫什么名字?”素颜问道。
怎么听着他的故事,感觉和苏家小姐的身世很是相似,若是大婶口中抛弃苏小姐的负心人便是范大公子,那这里面可就一个天大的误会了。
“范大公子单名一个康字,是因为范老爷夫人见他身子弱,希望他能一辈子都健健康康的,所以起了个这样的名字,可是天不遂人愿啊!”商禄叹息了一下,因看见素颜另有所思的神情,问道,“少奶奶,你想到了什么了?”
素颜回过神,连忙答道:“没有。”
究竟是不是他,还要回去和苏小姐对过名字才知道。
*
回到家里,素颜便去下人房里去找苏小姐。他们的单房里只有孩子在那里,苏小姐去洗衣服了。出去吩咐一个丫头去接替她的活,让她回来。
听见素颜找她,苏小姐将一桶没有洗净的衣服交给前来传话的丫头,自己抱着另一桶已经洗好了的衣服往房里赶去。如今在商家,她的任务就是洗衣服,一日三餐不愁,不用担心那个赖皮男人的纠缠,若是得了空还可以教孩子读书写字,苏小姐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的。
素颜看见苏小姐抱着一桶的衣服回来了,笑着迎出去,接过她手里重重的木桶,将一件件已经洗好的衣服斗开挂上。
素颜笑问道:“住得还习惯吗?”
苏小姐点点头,将一条床单挂上竹竿,抖开,挂好,心满意足地笑道:“这里很好,比我们的小渔村好上了千百倍,就是比我原来的家也好上了十几倍。”
素颜笑了笑,说道:“你就在这里住下吧,不用担心会有人来骚扰你们母子两人。”
苏小姐谢道:“少夫人的大恩大德,可让我们母子两人如何报答。”
素颜笑答道:“谢什么,我是雇你来当女佣的,又不是当主子,是要你受累的,你不埋怨我就行了,不必谢!”
苏小姐也笑了,说道:“夫人真爱开玩笑,您救了我们母子俩人一命呢!”
素颜低头浅浅一笑,帮着她将一条被面扯直,挂上,状似无意地问道:“孩子的爹爹就没有再来看过你们吗?”
大概素颜问的这个问题太突兀了些,苏小姐干活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伸手大力地拍平床单与背面的皱褶。
正在素颜懊恼这个问题问得太仓促了些,想找个话题盖过去的时候,苏小姐开口了。
“没有来过,小余儿连他长的什么模样都不知道。”苏小姐幽幽开口道,语气了除了已经绝望了的失望外,还有淡淡的还没有被岁月完全抹平的哀怨。
素颜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孩子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姓范,单名一个康字。”没有犹豫,苏小姐淡淡地开口说道,转而疑惑地看着素颜,问道,“少夫人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
素颜连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