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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石寨边,它高达百米,雄奇险峻。站在自家门前,张捷群是否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山地男人,是伟岸、挺拔的,像石笋一般英武?没有人探询过他的内心,流淌在他血脉里的坚硬,却让许多人钦佩了多年。
都说硬物易折,琉璃易碎。张捷群活到四十多岁时,山地上开始瓦解。
儿子们相继外出务工,一走就是多年。张捷群总是坐在屋檐下,茫然地注视着对面的石寨。身后是寂寞的瓦屋,几只蜘蛛挂在瓦檐上,蚂蚁排成一条线沿着墙根攀爬而去。秋天的风吹过屋顶,发出“沙沙”的微音。通往山外的那条土路上,整天没有一个人影,被风卷起阵阵尘泥。他困顿不已,内心装满落寞和迷惑。累了半辈子,偌大的房子里,开始被老鼠和蚂蚁们占据,他的地盘逐日撂荒下去,他在无奈中抵抗着王国的衰颓。没过多久,儿子们在县城新购了房子,里面的装潢和家具的华丽,非是下岽老屋可以相比。儿子要他放弃老屋,搬到县城居住,顺便帮忙照看孙子,这是多么幸福的荣耀呀。
尽管心里别扭,他还是欢喜地听从了儿子们的安排——儿子能耐,他没理由躲在自己的私念下过日子。儿子们把新房和孩子丢给了他,转身去了沿海——在遥远的那个城市里,儿子们已经开了工厂,做起了老板,没有心情和他品味从前的“辉煌”往昔。他们的新生活,是陌生的细节和令人眩晕的滋味,剩下的事情,只是让他照料新房和孙子。张捷群住进了县城的新居,心里的傲气开始一点点溃败,旧生活也在慢慢地消解下去,恐慌感裹住了他——躲在县城鳞次栉比的高楼群里,他感到自己是一只没有生气的虫子,譬如蚂蚁,渺小、无助和无所皈依。
转年后,某天黄昏,孙子误喝了农药,送到医院便断了气。儿子当然无法原谅负有照看责任的父亲,他在自责和惶恐不安中泪水覆面。这时候的张捷群再也不是那个豪情万丈的下岽男人,他萎靡不振地跟随儿子去了沿海城市的工厂,像迷失了家门的老人,被人丢在陌生的大街上,他的精神已经迷路。事实上,城市的生活明朗似日,在他眼里却是阴沉沉了无生机。百般无聊,他走进了儿子工厂的车间,看着那些物料堆放在地面,被工人们随意地浪费着,他心疼;看着饭堂里的伙食不好,他又心疼这些做工的外地人。于是,他像当年住在下岽一样,身板挺直地指挥着工人。一会儿说这样不对,过一会儿又说那样不合适,慢慢地,工人厌烦了他,儿子知道后又骂他添乱,顺带扯出了丧子之痛的怨恨……
在距离下岽老屋三十华里的县城,一天清早,琴江桥的桥洞里,有人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身边丢着一个农药瓶子,药剂一滴不剩。尸体已经僵硬了,嘴角满是白沫,河岸边,整齐地放着一双皮鞋、一部手机。认识的人说:
“这不是下岽的张捷群么?”
一个忙活了大半辈子的山地男人,被儿子从工厂送回来后,终于选择了自己的去向——他没有死在新居里,也许觉得不能玷污了儿子的豪华房子吧,他也没有死在下岽的老屋里,因为下岽村早就人影无踪,村子坍塌多时,只有动物穿行了。那些过去的村民们,许多人下落不明,下落不清。这个桥洞,成为他最后的归宿。
现在,如果你去下岽,在漫天野草丛中,张捷群家四间白墙黑瓦的房子格外显眼。
四、天黑以后
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把黑夜搅动,安静的空气被拂乱,隐约传递出一丝不安。懒得开灯,我在朦胧中爬起,一边搔着臂膀一边接电话——那里有一块被蚂蚁咬过的地方,痒痛不已。
这栋高达七层的宿舍楼,因了它的住客稀少,总是被一种空洞的冷静罩住,况且这是半夜。我的房间在三楼,10余平方米的空间,陈设简单:一桌、一床、一椅、一灯,家具都是旧货市场买来的。除了这些硬物,还有就是我的身体,在这间居室里日复一日寄存着,独自散发出人间温度。下班后的空闲里,便有一本书,被懒懒地翻开,静静地平伏在桌面。我的头顶落下一圈光晕——日光灯总是晃晃悠悠的,射出苍白的光亮,像我某一段时期的生活状况。
读书累了,我喜欢用眼睛打量室内。从桌子边缘开始,目光掠过稿纸、书籍和几页信笺,最后落到地面——几只小蚂蚁在无声无息中缓慢地爬行。
蚂蚁极小,若非外表颜色暗红,灯光里几乎会忽略掉它们。红蚂蚁从阳台门进来,顺着墙根走,爬上桌子、书本,又溜到我的身上。我把它们小心地捏住,放到一张白纸上。几只暗红色的小精灵先是茫然地伏着,继而挥动触角,舞蹈般地挪移着身体。白纸悬在手上,蚂蚁们笨笨地爬到了纸缘,再次俯伏下来,一动不动,半边身子正处于“凌空蹈虚”的境地。一到此时,它们的记忆力便失去了作用,只能凭借视角去观察自己的道路了。我多次尝试着把白纸上的蚂蚁放回阳台上,可是,在做短暂停留后,这些小东西总是沿着老路,再次开始了缓慢的旅程。最后,在桌子边缘,它们顽劣地翘起屁股,似乎在对我发出抗议呢。某种角度上,我和几只蚂蚁有相似的阅历——天黑了,就想寻求一间房子,躲在里面,免去了诸多不确定的伤害。也罢,冷清的室内,多出几只会动的朋友,总比面对冰冷的墙壁略胜一筹吧,我姑且容纳了它们的存在,并在半夜被动地受到它们的打扰,比如被强吻肌肤。
天快亮时,室外总会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声,很琐碎,也很细碎,像乡下大姐早起时的低语。我揉着被蚂蚁叮咬过的手臂,醒卧在床上,侧耳听着鸟的“叙鸣”。就在几天前,夜读苇岸的《大地上的事物》,里面有这样一段话:“鸟儿的叫声是分类型的。大体为两种,鸟类学家分别将它们称作‘鸣啭’和‘叙鸣’。鸣啭是歌唱,主要为雄鸟在春天对爱情的抒发。叙鸣是言说,是鸟儿之间日常信息的沟通。鸣啭是优美的、抒情的,表达的,渴求的,炫示的;叙鸣则是平实的,叙事的,告诉的,光流的,琐屑的。”读到这里时,我像是周身涌过一股电流。另一个小节里写道:“麻雀在日出前和日出后的叫声不同,日出前它们发出‘鸟、鸟、鸟’的声音,日出后便改成‘喳、喳、喳’的声音。”那个时刻,我忘记了翻书,陷入莫可名状的沉思之中。室外,常年住着几只麻雀,它们要么躲在老榕树枝上,要么胆怯地蹦跳在空地上,于晨昏之间发出鸣音。
无疑,麻雀和蚂蚁都是平民性质的动物,它们的声音属于“叙鸣”(蚂蚁无声,只是缘由我们听不见罢了),属于“言说”。麻雀说些什么,我猜想不出,就像麻雀不可能清楚室内这个家伙的内心秘密。但是,麻雀、蚂蚁和我都是卑微的动物,我们之间的共同点只有一种,那就是活着,尽可能地活下去。
我们用一种低微和谦卑的姿态“叙鸣”,只在很短暂的时刻“鸣啭”,比如想起亲人、故乡和土地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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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回望
李云
一
我一直都在回望,回望来时的路。从出生到现在,都是如此。这是一条异常艰辛的路,沿途布满数不清的凶险与变数。我始终认为,冥冥中一定存在另一个我,想要把真实的我往另外一条黑暗的道路上引,我和他暗暗较劲,所幸的是我最终没有成为他,我打败了他,让他永远也没有机会成为现在的我。那个人是我的对立面,灵魂深处想要支配我、左右我的人。
在母亲的子宫中,我差点没能成为我自己,还有许多数不清的细胞都想成为我自己。我战胜了其他所有的对手,抢先成为我自己,在母亲的子宫中孕育成人。我相信一定有一颗精子,至少有一颗精子对我怀恨在心,要不是我的捷足先登,我就不是我,而是他了。所以当我成为我之后,便有许多潜在的对手和我暗暗较劲,他们和时间一道不断使坏,想要把我消灭在时间之外。所以当我来到这个世界之时,迎接我的从来就不是鲜花和掌声,而是数不清的灾难和厄运。当我想健康成长时,他们就用疾病折磨我,当我想追求幸福生活时,他们就用贫穷困苦阻挡我,当我思考问题时,他们就用平庸和无聊干扰我,当我想追求幸福爱情时,他们就用背叛警告我。总之是不让我好好活着。生存的欲望有多强,遇到的阻力就有多强。这似乎更符合物理学上的力学平衡原理。
直到四十岁以后,我才彻底弄明白这些道理。
二
记忆中的世界美丽而宁静。
这是南方的村庄,我出生的地方(确切地说是我成为我的地方)。春天,太阳出来了,照耀着杂树生花的村庄,照在山腰那一排排低矮的木质瓦房上。
山腰下面是一条晶亮的小河,河里布满大大小小、高低不一的石头。清清浅浅的溪流绕着山咀向远方流去。河两岸是一色金黄的油菜花,空气中传来野花的芬芳。村庄上空漂浮着一层蓝色的低低的雾气,和远处的天空连在一起。
夜晚,密林深处传来鹧鸪鸟的声声鸣叫,像在呼唤远方的良人……这一切是多么安静。
只要一闭上眼睛,我的脑海中总是反复播放这样一幅画面。多年来,不管村庄的内容发生了多少实质性的改变,这幅画面始终都在脑海中搁着,时间越久越发清晰。如今,我家祖屋后面的小山包上,躺着我的爷爷、奶奶,还有我的父亲。他们的坟墓和周围的泥土、杂草、藤蔓混在一起,看不出曾经活过的痕迹。他们已经被世界深深遗忘,或者从来就没有被记起。他们是一星星卑微的磷火,曾经忽闪忽闪过,但终于消失在永恒的黑暗中。那几个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小土堆,是我生命的源头,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唯一依据和凭证。多年以后,我也会像他们一样,成为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土堆,埋在一处荒草丛中,然后被人深深遗忘。这是我成为我的最后宿命。到了那一天,无数个想成为我的精子和卵子才会对我加以原谅,了却一段红尘恩怨。因为我们都被时光绞杀,遗失在光阴之外,得到了最终的公平。
三
但是,我毕竟在人间走过一遭,这是我的幸运,也是不幸。
在我成为我的那个寒冷的雪夜,窗外凛冽的北风撒着欢儿在林中奔跑,狗一个劲儿狂吠不止。我在朦朦胧胧中意识到迎接我的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我赖在母亲肚子里迟迟不肯出来。我的固执和任性让母亲吃尽了苦头。
这个年轻健壮的乡下女人,早在三天前就喊肚子疼,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头上滚出黄头般大小的汗珠,后来衰弱得喊不出声来,可她肚里的小东西就是不愿出来。父亲慌了神,赶紧叫上村里的几个年轻男子,用担架抬着母亲往山下医院送。山道上泥泞潮湿,有几次险些将母亲抛到雪地上。一路紧赶慢跑,到达镇卫生院已是凌晨。父亲求爷爷告奶奶才把那个脾气古怪的妇产科大夫从被窝里叫了起来。赶紧做手术。两小时后,医生沾满鲜血的手从母亲肚子里抠出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家伙。父亲长舒了一口气。医生说,再晚些送来,母子的性命都将不保。脐带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