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以后,住了十天他就出院离开了。我之所以要提取张文学的病历,是因为在张文学被提及时,我已经记不清他是否真的是我的患者了,我甚至已经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提及张文学的是五个我素不相识的人。其中一个是张文学的儿子。这是他们对我说的。想来是为了打消我的怀疑,除了被指作张文学儿子的那个人,其余的人都先后向我提到这一点。他们指着他,说他就是张文学的儿子时,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不时低头看手里那几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纸,目光躲躲闪闪的,总是找不到一处合适的停靠地点。对于他们的指认,他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有那么一会儿,我看到他的嘴角蠕动着微微张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却一直没能吐出一个字来。我猜他一定是要附和他们的话,但他似乎不太适应在我的办公室这个场合说话,不习惯被人要挟。事实上,从他走进办公室站在那里,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起,我就已经认定他是张文学的儿子。
那天下午,他们五个人列着队走进办公室时,我正低头赶写一个新入患者的“首次病程记录”。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们各自选择了一个地方站定。
张文学的儿子在我右手边最远的那个角落;两个涂口红的女人在办公桌的对面;一个大肚皮、满脸赘肉的高个子中年人先是和张文学的儿子站在一起,后来大约是为了和我拉近距离,在说着话的间隙,不知不觉就站到了我的左手边,等我抬起头来看他时,就有一种近在咫尺的压迫感,像站在墙根下仰望高高的墙头;另外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上去是个司机或者警卫,一进门他就没再继续往前,而是选择了靠近我左手侧的门框倚着,双手环抱在胸前,左腿撑地,右腿圈成了个“4”字,锃亮的鞋尖杵在地上,不时抖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在移动到我左手边之前,大肚皮大约是实在忍不住了,一把从张文学儿子手里抢过那几张纸,展放在我面前的办公桌上,说:“医生,你看看。”
那是张文学的出院证、发票和费用清单。尽管纸张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还有几处大大小小的汗渍浸润的痕迹,但一个月前我亲笔写在出院证的那些字、签下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见。大肚皮伸出短而粗的食指,在出院证上的“出院医嘱及建议”上接连敲击了几下。短促而急切的闷响盖住了门口传来的皮鞋声,像突然擂响的鼓点,办公室里猛一下安静了下来。
“外院继续治疗。”这是我在“出院医嘱及建议”栏目下写的话。它简洁明了,却是张文学出院时伤情的起码要求和真实反映。大肚皮敲击着它,我朦胧的记忆猛然被敲醒——我记得当时我曾经反复告诫张文学,他的左胫骨远端pilon骨折愈合尚远,出院的结果就是更加严重的残疾,但张文学似乎已经铁了心了,一个劲地摇头,坚持要走。那时候,张文学还向我提到他打工的那个工地的老板,提到了自己贫困的家,他说,他的老板不管他了,他没有经济来源,出院是必须的了。在此之前我遇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为了要我同意他们出院的要求,这些人接着会编织许多相当堂皇的理由,比如自己的母亲或者父亲或者某个亲近你的人病了,甚至生命垂危了,所以他们必须要出院回去了,仿佛我不同意就有悖天理、不近人情了。但张文学没有说这些,我相信他的话都是真的。
大肚皮和两个涂口红的女人肯定了我的判断。接下来,大肚皮便说出了他们一行的目的。他说,其实是件很小的事情,就是要我帮个忙,在出院证上加上一句话,说明一下张文学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完全愈合;这个时间,不需要确切的,只需要粗略估计一下就可以了;现在,张文学的伤腿还没有好,要跟老板打官司,证明就是为了打官司准备的。
大肚皮说出“其实”和“证明”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语气显得特别重,显然是在强调他说出的话,强调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仿佛他们大老远来找到我,还带着张文学的儿子,我给出一个关于张文学的伤腿愈合的时间表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
问题在于张文学的腿可能永远没有完全愈合的那一天。我想他们大约是不清楚张文学的腿伤的严重性。我必须告诉他们并且让他们清楚地明白这一点。按照现今流行的说法,这个时候的我是强势的。我的“强势”是因为我是个医生,对于张文学的腿伤,我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发言权。但我的所谓强势也就仅此一点。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强和弱的转变有时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给不出这样的时间表。”我说。这是我那个下午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说出之前,我首先说到了张文学的腿伤,我把我诉说的重点放在了残废这个严重的结果上。我告诉他们,残废关乎张文学长长的下半生,而不是三月、五月,也不是一年、两年。然后,大肚皮和两个涂口红的女人便又向我提到张文学的老板,提到张文学贫困的家。那一刻我真想问问他们,一个月前张文学坚持出院的时候他们在哪里?我用了很大的劲,努力了很长时间,也没说出这句话来。
后来他们就气冲冲地离开了。离开的时候,大肚皮又一次伸出他短而粗的五指,猛一下拍打在那几张摊开的纸上。这一次,办公桌发出的是一声巨大而沉重的闷响。随后便是他们急促的脚步声。
“牛一样!”
“牲口!”
他们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飘进来。
我低着头,孤零零地坐在那里,依稀听见自己身体里某个地方嘀嘀咕咕的。他们的脚步声和他们不约而同的说话声那么铿锵响亮,我到底嘀咕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
(《山花》2011年第17期)
WWw。xiAosHuotxt。COMt;xt;小;说天;堂
第81章 然后(1)
王月鹏
一
街是不规则的,时窄时宽,完全依照房屋的坐落位置而定。走在街上,偶尔需要突然地拐弯,这意味着又一栋房子挡住了前路。整个村庄像一个空壳,所有的一切都是散漫的。鸡在路边的垃圾堆里刨食,老黄牛的影子有些落寞,牛粪的气息既新鲜,又像是沉积了若干年月……
这是记忆中的望庄。这个村子早在多年前就不存在了,它以碎片的方式留存在我的记忆里。那天我陪着一个外地朋友去看了那片轰隆隆的工厂,告诉他这里曾是《影子》中写到的那个望庄,然后我们又到一个新建的安置小区,参观望庄的另一种存在形态。朋友满脸茫然,是那种拒绝任何解释的茫然,我们只是走着,看着,沉默着。望庄拆迁后,我时常来到这个安置小区,把车停在某个角落,然后一个人在小区里转悠,看老百姓晒太阳,拉家常,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有时候,我会看到车队浩浩荡荡地进了小区,接着下来一个人,随后下来一帮子人,他们西装革履,前呼后拥,一边走路一边交谈,同时配以手势和点头等动作,扛着摄像机的记者忙碌不停。这是一份被展览的生活,住在安置小区里的农民,既是主人公,也是局外人。我只是一个闯入者。
拆迁之前的望庄,村风并不好,这在镇上是人尽皆知的。据说望庄曾有一任村长,整天把村里的公章拴在腰带上,醉醺醺地对人说:“我请你泡妞吧,不用花钱,盖个章就可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腰上拽下公章,仰头,挺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朝着天上的太阳一本正经地比划一个盖章的动作。我不知道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还是大家玩笑演绎的结果,这个村长后来锒铛入狱,却是千真万确的一个事实。曾经有段时期,望庄时常发生火灾,村人对此表现出了不可理喻的宽容和麻木,如果谁去救火,接下来必定轮到谁家的草垛着火。后来镇上的派出所介入,总算查了个水落石出。纵火者是一个老实木讷的人,村人几乎遗忘了还有这样一个人存在,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记得他在家里排行第三,于是都叫他老三。村人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村里持续多年的火灾居然与他有关。派出所审问他为什么要放火,他说没有为什么。
老三不仅放火,还偷鸡摸狗。他过得清苦,日子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就把张家的狗或李家的鸡,偷偷变成饭桌上的口粮。望庄拆迁以后,村人都搬进安置楼房,阳台统一安装了防盗网,像鸟笼一样。他们开始了新的生活。
没有鸡狗可供偷窃,也没有草垛用来点火,老三不知去了哪里,再也没有任何的消息。逢年过节我回乡下老家,偶尔有人向我打听望庄的一些事情,他们是从电视上知道望庄的,因为半信半疑,于是向我求证。他们感慨着,脸上有几分羡慕与向往,还有一些说不出的茫然。在我的故乡,一年四季除了耕种时节,年轻人大多都在城里打工。每次回乡,我总会听到一些与他们相关的消息,比如谁在建筑工地干了一年,最后一分工钱没有拿到;比如谁在城里的工厂上班,一只手让机器给搅得粉碎,城里待不下去,庄稼活也没法干了。我曾在街上遇见这个人,那只空空的衣袖随风飘荡,他的神情木然,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的痛。
在安置小区,我与几个老人站在楼底下闲聊。物业公司正在维修漏水的阳台,一个小伙子像蜘蛛一样挂在半空中,不停地向漏水的楼墙里灌注水泥浆。老人仰着脸问,刚盖好的楼房不该漏雨啊!不远处的广场上正在杀驴,有吆喝声不时地传了过来。望庄整体搬迁到这个安置小区以后,有个老农把毛驴牵上了楼,结果遭到楼上楼下的强烈反对。后来这头驴被物业公司低价收购,冲抵了主人的水电费和物业费。那天我亲眼见到杀驴的场面:一头驴被破了膛,另一头驴站在旁边潸然落泪,围观的农民正在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与驴肉相关的事情,完全忽略了身边另一头驴的存在。
二
望庄拆迁后,村里的会计下岗了。下了岗的村会计曾经多次向我描述过,那个冬日他在机关大院里“工作”的情景。自从搬进安置小区,望庄的老百姓不再种地,主要是依靠政府发放的补贴过日子,脑瓜活络的人,很快就经营起了别的生意。下岗的村会计说服几家亲戚,合伙购置一辆旧铲车,开始干起了工程。他在建筑工地上忙碌一年,工钱被包工头一直拖欠着。他曾去机关大楼上访,在门口被保安盘问几句,就胆怯地离开了。后来有一天下了多年不见的大雪,有人通知他到机关大院里铲雪。他开着铲车,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在公路上,路上积满厚厚的白雪,一溜小轿车自觉地跟在他的铲车屁股后面,始终没有一个超车的。他们把他的铲车当成了开路车。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身后排着长长的车队,联想到村支书的儿子结婚时很是气派的车队,以及村人充满羡慕的眼光。在这个没有太阳的早晨,他开着铲车行进在落满积雪的公路上,他故意减速,缓慢地奔跑,速度再慢也没有人愿意超车,他觉得自己是率领车队的总指挥,很享受这种慢的感觉。到了机关大院,他开始工作,开着铲车轰隆隆地铲雪。陆续上班的人,见了他,远远地就开始躲避。
这让他有一种被尊重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