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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这样了,每一个人,都应当好好的,像一棵树,长在这里,像一块岩石,把时间钉住。
回来时,我对母亲说,住小姨家吧。母亲说好。我怕回家见不到父亲的那种空落和疼痛,也怕真的梦见父亲。他逝去后的几天,我和妻子在上面的房子睡,夜里总是梦见父亲,有时跟真的一样,妻子不怕,我怕。果真,夜里又做了一个梦:我站在院子里,椿树叶子不断下落。后来又沿着公路去到父亲坟前,拆开香烟,一根根点燃。趴在湿泥上,揪着一株玉米痛哭,叫爹,要把声带撕裂一样。
早上,院子里有孩子叫喊声,还有母亲和小姨妈做饭的声音。我起来,出门,站在院子边,看自己家所在的方向。山峰矗立,山色黝黑。父亲小时,在那里开过荒,后来放羊,还割过荆柴,刨过柴胡、党参、桔梗、黄芩等药草。我也是的,12岁替他放过羊,还跟着奶奶割柴,和一群伙伴一块块翻开石头捉蝎子,扛着头刨药材。替父亲放羊时,我极不情愿,母亲呵斥我才去;捉蝎子总是捉得最少,是伙伴们当中卖钱最少的,人人都说我菜,没有外财命。刨药材也刨得最少,两胳膊细得麻秆样儿,抡不动头,刨不到更多的药材。
小姨妈张罗着包饺子。这使我想起从前的大姨妈,她在世时,每次去,她都给我包饺子。现在,她就埋在目力可及的那道山岭上,我从武安往邯郸必须经过。小姨妈和姨夫给我装了新捡来的栗子,让我带回去给我们的儿子锐锐吃。我要了三四斤。到家里,母亲和弟媳妇也忙着褪栗子皮,装了一包,又拿核桃,说给我岳父母、小姨子和妻儿吃。我知道,这些栗子是母亲和小姨妈在附近山上连滚带爬好几天才捡回来的,她们想卖钱,我拿走,就等于她们白白流了几天的汗,还有被荆棘划破的道道血痕。
再到姑姑家,姑夫在吃东西,我觉得高兴,精神也很好。我想,他和姑姑是我在这里为数不多的长辈和亲人了,他们好好的在,同是我的福。下午三点,没了班车,转到武安市,再到邯郸。这一带我也是熟悉的,弟弟那些年常来这一带打工。到邯郸,桑麻先生等我。
见到文明、承俊兄,喝了点酒。心情依旧沉郁。刚从神木赶回的弟弟打车过来,我趁着酒意,说了一些话。弟弟好像不满,坐了一会儿,就回了。
我知道他的情意,可他还是不懂。回到家,妻子说,弟弟打电话来说:俺哥变了!我沉默。或许弟弟还年轻,还没经历过事情,不知我在外对家乃至他们每一个人的情感。
坐在列车上,再次路过沙河,我使劲往南太行看了看。想起一天的故乡,匆促而沉重。回家,又听了妻子的话,忽然有一种距离故乡越来越远的感觉。
我再一次意识到,从我离开的那天起,故乡就渐去渐远,是血在变淡,根在变枯。或许最终,我再次回到或真正逼近她的,仅仅只有一种方式。这不是责怪或幽怨,事实上,在时间当中,每一个人的故乡都渐去渐远,直到我们走在广场上,所爱的人打着探照灯也找不见。
(《散文世界》2011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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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清明还乡(1)
佛刘
一
车到吴桥车站,天色已经渐渐地淡了。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建筑物,我忽然有一种到家了的感觉,尽管我离开这里已经快20年了。
堂哥在站台边上张望,我喊他一声,他在人群中找了半天,直到看见父亲和我的面孔,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路上还好吧?堂哥一边接过父亲的背包,一边问道。和上一次见面相比,堂哥略显得老了些,尽管他有明显修饰的样子,但在两鬓依然能够看到那星星点点的白发。他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老大,明年就50岁了。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上面布满了灰尘。堂哥说,单位上的,快报废了。
堂哥原来在福建的一个部队当兵,后来转业回到家乡,现在在镇上的派出所工作。
车驶出站台,熟悉的县城扑面而来。每一次到县城,我的心里都有一种莫名的激动,从小到大,县城一直都是我向往的地方。在县城的北边,有一座很大的校园。初中时代,那个校园一直是我奋斗的目标,虽然后来半途而废,可那里依旧是我无法放下的一个情结。现在我的侄子也在那里读书了。
如果不是这样赶路,如果不是夜幕四合,我真想一个人在县城的大街上走走,哪怕闻闻四处飘过来的烟火气,也会让我的内心得到巨大的满足。
都准备好了吗?父亲问。
差不多了。堂哥说,都是小叔一手办的,我们没有插手。
哦。父亲的声音里有淡淡的失落。他没有跟你们商量一下吗?
商量了,没有那么复杂。
四月初,父亲就一直跟他的弟兄们商量,要在清明节给祖父母立一块墓碑。话还是一年前叔叔们提出来的,说别人家的坟地上都立了墓碑,他们兄弟是不是也给父母立一块。答案是肯定的,父亲说你们出力,我出资金。事情就这样在电话里定下来。
现在,田野里已经有一层毛毛绿了,我贪婪地看着窗外那广阔的平原,夜幕正在一点点密集起来。
先去三叔家,还是小叔家?堂哥的疑问犹如我的疑问,这是个很敏感的话题。
奶奶活着的时候,我们每次回家,都是住在三叔家。那时候奶奶跟着三叔过,我们自然是别无选择,别人也不会有什么闲话出来。后来奶奶去世,我们依旧是先去三叔家,因为习惯了,况且那里有奶奶的老屋。体味过去或者怀旧是我回老家的一个主题,即便别人有看法,我们也不在乎。而去年,自从三婶车祸去世,情况就有些复杂起来。其实这本不是个什么问题,但在农村,这些人情世故,处理不好,往往就会弄出矛盾来。
父亲说,你三婶不在了,还是去你小叔那边吧。
嗯,堂哥应着,表情却有些凝重起来。其实我想让你们住在县城我家的,可是想想又不合适。
你想得周到,父亲说。
我常常想,一个家庭就是一棵大树,爷爷奶奶就是那棵树的根,如今树根不在,我们这根树杈再回来,依旧是树杈的感觉。
二
晚饭很丰盛,显然小婶做了精心的准备。
堂哥把我们送进小叔的院落,就往县城赶了,他说要值夜班,明早再赶回来。
小叔把三叔也喊了过来,还有大娘等等,大家坐在一起,原来空旷的房间忽然就有些拥挤了。但我喜欢这种气氛,如果不是我们回来,他们是很难这样坐在一起的。
三叔有些憔悴,自从去年三婶遭遇车祸,三叔的精神头就一直没有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他前几年从县电力局退休,现在每月有将近两千块钱的退休金,这样的优势是小叔和大娘所不具备的。
小叔拿出了一瓶酒,一边摇晃着一边说,还是去年春节你大哥送我的,一直没舍得喝。小叔所说的大哥就是堂哥,在堂哥的下面,依次是二哥、三哥,我排在第四,下面还有三个堂弟。最小的弟弟就是小叔的儿子,这几年受外出打工的影响,一直在北京郊区闯荡,已经在那边安家了。
酒并不怎么好,可是因了家乡的味道,却也醇香入口。
小婶的手艺显然不错,几个菜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因为都是家乡自产的新鲜的蔬菜,略加烹炒,便是一道美味。
看着叔叔他们,我忽然有一种迷离的感觉,这样的场景多年前就在我的眼前出现过,只不过那时候的几个老人是爷爷和叔爷爷们。现在时过境迁,父亲他们这一代,也已经走到爷爷那时的年纪了。
父亲他们这一辈,一共有四男两女。大伯早年因为白血病无钱医治,38岁就一个人走了。他是我们家族中第一个去世的,也是唯一没有过上好日子的人。
我一直认为,活着是多么艰难的事情。我曾经看过作家余华的小说《活着》,人的命运尽管有很多的坎坷,可是能够一直活到老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自然灾害,社会动荡。父亲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你们这一代算是赶上好时候了。有时我翻看历史书,每每会把爷爷那一辈儿想象成那些到处寻找温饱人群中的一员,饥肠辘辘,慌不择食,到处流浪。奶奶活着的时候有一次曾对我说,真不想死。那时我刚刚20岁,还并不真懂她话里的含义。
现在想来,“不想死”包含着多么复杂的愿望啊。
也许,今天的场面就是奶奶“不想死”里所包含的内容,丰衣足食,儿女绕膝,其乐融融。这样的日子真让人流连忘返。
时光如流水,一坐,已是子夜了,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我却没有一点点的疲惫。或许对于故乡,任何的游子都是这样的,新奇,亢奋,沉醉。而在我将近40年的岁月中,这样的新奇、亢奋和沉醉好像已经愈来愈远了。
三
父亲睡在小叔那边了,我跟着三叔走出来,去奶奶的老屋。
说是老屋,其实已经不是老屋了。几年前,老屋被三叔翻盖了。知道消息的时候,我一个人着实忧伤了一段时间。一座老屋的倒掉其实并没有什么,重要的是它曾经代表了一个家族的一段历史,代表了一代人曾有过的痕迹。
即便人不在,房子在,也能唤起那些埋藏在心底的情感。但房子没了,整个记忆的链接也就断了。
翻盖之后的老屋显得现代化多了,红砖、水泥替代了土坯、碎瓦,而大面积的瓷砖和铝合金已经让我找不到老屋的任何痕迹了。但翻盖的新居并没有给三叔带来多少好运,刚住上新房子不久,三婶就突遭车祸,那以后就什么都变了。
三叔不苟言笑,在我的印象里,他的脸一年四季都是阴着的,当然并不是他心情不好,而是他天生就那样的一副表情,加上肤色黑一些,总给人一拒千里的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三叔的话忽然间就多起来。也许,是一个人的寂寞,改变了他的性格。
他有两个儿子,也就是排在我后面的老五老六。老五初中毕业那年没考上县城的重点高中,本来老五还抱了复读的心思,可三叔一句“种地的命”
就给老五的人生划定了范围。而老六初中毕业的时候,也没有考上重点高中。
那时三叔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听听我的意见,就打电话给我。虽然我也没有上过高中,甚至初中也没能毕业,但我知道,一个农村的孩子,改变命运最直接的办法便是上大学了。三叔听从了我的建议,后来他跑动了几回,大约是花了一些钱,老六就上了高中。两个儿子,完全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命运就走上了两条迥然不同的道路。老五种地了,老六却一路绿灯,上大学,自己找工作,最后落脚石家庄,月薪几千元。两个儿子人生的天地之差,让三叔后悔死了,他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是我耽误了老五的前程,你给想想办法,怎么才能弥补呢?
人生是可以弥补的吗?命运是可以弥补的吗?如果都能弥补,那世界该是个什么样子?
现在,我站在老屋空旷的院落里,在黑暗中去寻找从前的记忆。爷爷是在这个院落里走的,奶奶也是,直到去年,三婶也是。再加上早逝的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