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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散文年度佳作_耿立-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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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7年前后,金岳霖在许多场合都曾明确表态:“我改造得不好,为党为人民做的事太少!”他写过一本《罗素哲学》,以十分严苛的笔调将这位自己多年尊崇的西方哲学家敲打得满头是包,他公开表态与罗素划清界限。

  凡事过犹不及,他这样做也许可以在政治上涉险过关,却无法在学理上自圆其说。那是“罢黜百家,独尊马列”的时代(“横扫封资修”的恶例层出不穷),也是幽默大师彻底丧失幽默感的时代。不为已甚的古典法则完全失灵,金岳霖苛责自己,批判他人,乃是知行裂变的结果。哲学家的心灵扭曲肯定会比其他人的类似病变显得更为醒目一些。

  1958年,金岳霖参加一个访英文化代表团,在牛津大学住了几天。王浩当时任教于牛津大学,特意安排恩师在牛津哲学教师会作了一个不长的报告。金岳霖的演讲主旨是:因为马克思主义拯救了中国,所以他放弃了以前所研究的学院哲学,转成一个马克思主义者。据王浩回忆,听讲的大部分教师觉得论证太简单了一些,“可是因为金先生的英式英语特别高雅漂亮,牛津的教师大多数对金先生很尊敬”。说到英语表达,费正清也在《自传》中称赞过金岳霖的英语“几乎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能在音调、含义、表情等各方面分辨出英语中最细微的差别”。

  一位老牌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在精神上发生显而易见的突变,总是令人困惑不解的。鉴往知今,可是金岳霖的“往”与“今”难以对接,其间缺乏合理的逻辑指向。当年,胡适在海外感叹金岳霖被洗脑了,认为他参加学习会,写批判文章(包括批判胡适),是一件屈辱的事情。由于处境和语境的迥异,产生这样的隔膜,并不足奇。

  金岳霖是哲人而不是超人,他后半生的成绩单乏善可陈乃是不争的事实。

  他最喜欢清代诗人黄仲则,可怜的黄仲则只能“枉抛心力作诗人”,一生都在胆汁中浸泡着。金岳霖枉抛心力作哲人又如何?他苦乐参半。入于荣辱、是非、得失、成败之境,始终只有单纯,只有天真,只有大海捞月的梦想,只有竹篮打水的徒劳,论者若持恕道,对金岳霖和类似其遭遇的知识分子又何忍深责。

  (《书屋》2011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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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墓地(1)


  洪忠佩

  稻草

  村庄寒寂而清冷的冬夜,被广播喇叭中阶级斗争的热浪彻底颠覆。生产队长吭奋而嘶哑的声音,让村民群情激昂: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人民群众,没有什么事情办不到,敢斗天、敢斗地,敢教日月换新天……队长的话语正进入高潮,儿子学东匆匆跑来,扯着他咸猪油似的破棉袄说:“爷爷用稻绳吊在梁上睡着了,叫都叫不醒,你快去看看吧!”

  学东的声音虽然不大,却仿佛给沉浸在激情之中的生产队长泼了一盆冷水,他怔了一下,又恢复了常态,招呼大家继续学习《毛主席语录》,并用目光巡视一番会场,才离开队部……

  在村里,稻绳是用稻草搓起的绳索,它当时的功用,不仅可以用来吊起菜园瓜架上的南瓜、冬瓜,还可以用来捆绑被打倒游斗示众的分子。队长的父亲穷苦贫下中农出身,队长根正苗红,他为什么选择用稻绳自缢,在当时成了村中解不开的谜团。

  我比学东大两岁,还是个懵懂的少年。在我还不知道稻子如何灌浆结穗时,却对稻草有着异样的迷恋。高天云淡,谷子晒干归仓,稻草也有了归程。

  空旷的晒场上,垒起的稻草垛,宛如大地丰满的乳房。我记不起田地收成的丰歉,却总能记住村里一年垒有多少个稻草垛。村庄的生活,似乎与稻草密不可分,无论家中床上、枕里,还是生产队的猪舍、牛棚,有了稻草垫底,冬天也就到了。少年不识愁滋味。在那样饥寒交迫的年月,冬天的晒场稻草垛,成了少年同伴翻筋斗、捉迷藏的游乐场。连着几夜,少年同伴都说晒场稻草垛里出现披头散发的女鬼。说者神神秘秘,听者毛骨悚然。我没见过女鬼,却见着村里一对男女从稻草垛逃离。那男的逃得迅速,从背影看去像队长,女的我是看清了的,她是春旺的母亲。看到她惊恐的样子,似是做错了什么事。但细想,她如果跟队长在一起,又能做错什么事呢?作为同伴,我觉得这事应该对春旺说,但想对他说又怕说不出个所以然。

  后来的一个夜晚,不知谁一把火把稻草垛全点燃了。稻草燃起的烈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红了村野与天空。村里稚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火势,呆在家长身后不敢出声,只有年长的在长吁短叹。村人异常地沉默,让呼呼的烈焰与“噼啪”的火响更加清晰。突然,寂静的村子里传出一阵揪心裂肺的厮打与嚎叫。村人对这样的声音似乎并不感觉到惊奇,仍站在火场一动不动……那一夜,我的梦境中接连出现贪婪的火焰与狰狞的女鬼,还有那对匆匆逃离的男女。噩梦惊起,我的身体在发烧,咽喉疼痛。

  这一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大雪封山且久日不化。刀片一样的风,直往身上刮。村人都绻缩在家中不敢出门。失去了稻草垛的冬天,虽然在火炉旁多了一份私语谈资,却让冬日的村庄更加冷寂而漫长。一把火把稻草垛烧了,也就烧了生产队里牛的胃囊。在那样勒紧裤带过日子的冬天,村人对牛的情感像对无产阶级兄弟一样深厚。放牛的坡地,牛啃得枯黄的草皮都不剩了,贫瘠的田野更是一片空茫。牛忙了一年,村人不能让牛饿着,家家户户都献出了红薯、糠皮——这是每家每户过冬的粮食。遇到这样的饥荒,我的胃和牛的胃一样需要填充,却苦于找不到入口的食物。看到学东每次站在路口啃着玉米棒子,我脑中曾有过行抢的念头,但惧于他生产队长的父亲而没敢动手。面黄肌瘦的少年同伴,一个个都开始虚胖起来,身体的浮肿让腿脚失去了灵便,走起路来像陷入烂泥与踩着棉絮一样,飘忽而失重。一个雪花飘飞的傍晚,我和春旺不约而同地爬进了生产队牛棚屋,欲去偷吃待产母牛的牛食,却隐约看见母牛待产的稻草垫上有一对缠在一起的男女,边上还有一个小米袋装着的玉米棒。我和春旺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场景,惊叫一声,慌不择路,各自逃窜……正当我惊魂未定,哆哆嗦嗦地坐在火炉上烘火时,队长阴沉着脸走进了我家堂前。家人看见队长登门的脸色,心中直打鼓。队长沉默了一会儿,在堂前踱着方步说:“今年的苞谷就不是去年的玉米了。虽然今年收成这么差,天气这么恶劣,但这都是通向共产主义道路上的暂时困难。

  你家的情况大家都有目共睹,我是知道的。”队长踱到我边上,用手抚了抚我的头说,“现在的阶级斗争相当复杂。你和春旺这小鬼,没事别到处乱钻。”

  说着,队长从棉袄袋中抽出三个玉米棒,放在我的手上。我诚惶诚恐地接过玉米棒时,看见队长的袖口还有稻草屑。

  在山村,稻草垛里藏着许多秘密:牲畜的产房,鸟类的巢穴……一年的春日,我在稻草垛里发现了一窝鸟蛋,一直没舍得掏走。后来,我还是忍不住告诉了春旺,结果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鸟窝。为这事,我和春旺动起了拳脚。

  毕竟是少年伙伴,泪痕未干又黏在了一起。生产队里扎稻草人是大人们的事,我们这些小孩就一个劲地掺和,破了舍不得扔的蓑衣、斗笠,都派上了用场。

  稻草人插在地里,像模像样的,却不知能否吓散鸟兽。稻草还是稻草,村人喜欢把它做成自己的替身。村庄就那么大的地方,村人四季围着田地转,实际是围着稻谷粮食转——村人与土地相依为命,相互之间有一根用稻草搓成的稻绳维系着。

  山里村庄的冬天,泛着刺骨的寒冷。迟迟露脸的阳光,也常常是早早收场。村人需要的时候,阳光异常地吝啬。借着迟缓的阳光,村人不失时机地把床上、枕里的稻草,以及床上的被褥搬到露天晒着。那样的日子,虽然有隔三岔五的重复与繁琐,村人却乐此不疲。阳光晒过的稻草真好,贮藏着阳光的温暖,散发着禾叶的青气、稻穗的香甜、太阳的味道。我躺在铺满稻草的床上,感受着稻草的亲切与温暖。

  1981年的秋天,正是农忙收割的时节,我随家人告别村庄,转入了小城读书。车窗外,燥热的风和着禾镰的舞动,让秋天的田野一片繁忙。稻茬上新鲜的镰痕,似乎还遗存着禾镰的欢吟。这是我熟悉而又陌生的景象,一直生动而又单调地延长我记忆的路径。

  随着播种、收割,稻草一茬一茬的,记住了一个季节。村人呢?在村庄生活的背景中重复着喜怒哀乐。土地责任到户那年,也意味着队长权力的终结。那一年,队长家祸不单行:儿子学东驾驶手扶拖拉机装运稻谷出了事故,落下了残疾;他自己由于和村妇女主任在收割的稻田纠缠不清,被妇女主任家人打断了肋骨。春旺在小城告诉我这些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校门。我清楚地记得春旺当时说话的神情,他不仅对队长的仓皇落魄幸灾乐祸,脸上还写满了愤恨。

  在我的乡土田野记忆里,所有的色调都与稻子有关,一种禾苗的嫩绿与青葱,一种谷穗的饱满与金黄——这是乡土田野对记忆的浸染,一种食为先的生存宿命。列维坦的《秋收》和米勒的《拾穗者》,都是我后来看到的名画作品。无论作品主题与色调,都激活着我远去的记忆。看到那阳光镀亮的色泽,看到那饱满而成熟的色调,仿佛是对我那遥远暗夜的一次神秘的穿透,显影复苏着童年时光的幻觉。

  我的童年时光虽然在村庄度过,对稻子种植却只有程序性的认识:浸种、育秧、栽插、耘田、施肥、收割。然而,当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进入稻子的发源地——万年“仙人洞吊桶环”的洞体,恍若进入了一个醒着的梦境。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洞体浮出了水面又陷入了孤寂?又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株野生稻因子转换成了栽植稻因子?这些都是仙人洞吊桶环留给后人的一个个谜团。只有那一万二千多年前的野生稻植硅石标本,是沉寂万年、孤寂万年之后,在大地中绽放的花朵——在这些花朵中,稻草上盛放着我们最初祖先的幸福与梦想,带给人类文明的辉光,还有全人类的景仰。

  春旺忙着做生意,平时很少和我联系。1998年的一个春日,他找到我工作的单位上,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提着皮包,西装革履,已是标准的商人打扮。春旺拖着扯着要我跟他去喝酒。我手头忙着待播的节目,却还是挡不住他的执拗。落座酒店,见一桌都是金融、工商、税务部门的人士和企业老总,我方知春旺是让我来帮他陪客。春旺正在筹建一家利用稻草生产快餐盒的环保类企业,在地方上有着一定的规模,由于缺乏资金投入,正在争取省外的一家民营公司进行股份合作。我是一个成天与文字打交道的人,对他们满嘴谈的生意经,满桌喝的生意酒,就像看一场室内肥皂剧,离开酒店才如释重负。

  春旺的项目,得到了专家的论证和当地政府的支持,从审批、筹建到合资、投产都十分顺利。或许是春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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