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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江山尚未坐稳,也因权力分配尚未搞定,他们一行拖到1949年2月25日才入关,进京。半年滞留,父亲无事可做,遂与章乃器天天古玩店进,旧书铺出,日日满载而归。恰逢满洲国败亡、溥仪和王公贵族们破产之际,到处都是“好玩意”啊!父亲随即开始了第九次收藏,其规模、质量超过前八次。越是有文化深度的物件,越有可能被“闯入者”把握。直到1966年,父亲藏书二十万卷,字画近七千。“文革”爆发,新的“闯入者”以抄没、毁损方式重新闯入。到了八十年代,经过“落实政策”,经过母亲无数次交涉,又经过邓颖超(时任全国政协主席)
的出面,极少的藏品才返还旧主。
当下,继钱财分割人之后,开始了以文化分割人的时代。这是又一轮的“闯入”。通过诸如拍卖、艺术品交易等带有审美性质的商业活动,在中国被长期压抑的个性终于可以用丰厚的物质达到自我的内心满足和精神释放。
但我不知它是否属于传统的重构,其间的文化得失,也难以揣度。而我,则从心底淡化了对文化的眷恋,只渴望在生命之尾做最后的逍遥游。
“吐尽平生冰雪肠”——这是曹寅给查士标梅花册题诗中的一句。读来,清新又悲戚。上一辈人都“吐尽”了,我这一辈也行将“吐尽”。
庚寅岁末写于北京守愚斋
(《南方周末》2011年4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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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埋魂记
雷平阳
1999年夏天,采访打虎英雄宋晓安的那天,我和他坐在布朗山勐昂镇的一棵大树下闲聊。这个记忆之钟已经开始错乱的老人,说起他死去的妻子,开口就是:“她被我烧掉了,她变成了火焰了。你看,你看,她燃烧着,就在我的身边。你看,我拉着她火一样烫人的手了……”很显然,他已经把自己寄存到了另一个世界,眼下的逗留,只是在了却最后的人世劳役。
在布朗山、基诺山和南糯山一带,人们的生死观,轻生,重死。在他们看来,生似乎只是死的先决条件,是为受苦和历练而必走的一步棋,只有死了,灵魂才会自由,生的大幕也才真正拉开,勐巴娜西、司杰卓密这样一些永恒王国的大门,也才会向他们打开。基于此,人们对自己皮囊一样的肉身,特别是当它的温度与活力尽失之时,历来都缺乏敬畏,或付之一炬,或草草安葬。如果有人生前万般呵护自己的手指、胸膛、眼、耳、喉、舌等一系列部件,那也是因为他们相信,这些部件上居住着督生的神灵。随着死的来临,各路神仙走了,肉身也就无用了。以火烧之,化为灰烬,成为浩浩灰土中普通的一捧。以土掩之,无碑,无名,无坟堆,上面可以长草,可以种五谷,肉身与土无异。而且,在相同的一个土穴,可以年复一年地埋下不同的人,那土穴无名、无姓、不是谁的领地;地下的白骨,没性别,不分老少,没仇,没贵贱,一一抱在一块儿,尽力供养顶上的荒草或禾苗。世界,的确是平的,仿佛从来没有上演过生与死的戏剧。
非常意外,在从革登山通往基诺山的鸟道两旁,我曾看见了一座又一座的墓碑。开始的时候,我不相信自己的双眼,以为自己迷路了,回到了汉区。
一个人,赶着两头皮毛血红的水牛,从身边走过,我赶紧敬烟,问路。他的汉话云遮雾罩,语焉不详,但我听清了,那儿的地名叫石梁子,住的全是基诺人。指着墓碑问他,他神秘一笑,黑黝黝的宽脸上,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又走来一个穿牛仔裤的青年,手里拿着一柄长刀,不时挥舞,路两边伸出的树枝,纷纷落地。赶牛的人,认识这位青年,趋身上前,一阵耳语,青年便走到我的身边,讲起了流利的汉语。
在这个青年人的引导下,我走近的第一座墓碑,对联是“青山不墨千秋画,绿水无弦万古琴。”墓主是江西吉府永新乡人曾仁芊,立碑人是其“孤子”曾东贵,立碑时间为道光二十四年十二月。离此墓不远处,又有一墓,碑文如斯:“鸿蒙未判,天地初分。伏羲治世,始立人伦。气禀阴阳,气聚而生,气散而亡。寻龙点穴,荣昌者焉。”墓主来自湖广长沙府,立碑人是“孝男”詹国柱,立碑时间是道光二十三年。另有碑文所示,这墓里,埋的是詹国柱的父魂和母魂。此墓已被盗挖过,青年人告诉我,盗墓人挖开这坟,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写满了汉字的石碑,写了些什么,谁也不清楚。
他说他去喊几个人来,再挖,让我看看石碑上的字,我制止了,拒绝了。与这两座坟不同,周围还有许多修得更加富丽堂皇的大墓,墓门一一都被打开了,里面像个密室,成了人们躲雨的场所。这些大墓更奇,碑文全系杜撰,墓宫内,埋的全是碎金、石玉和银锭。民国时期有李学诗者,着《滇边野人风土记》,其中云:“有以挖玉石,取宝石、琥珀,砍树胶为生者,稍有盈余,窖藏深山,为再世计,虽至饿死,不肯往取。”以这些坟上所列时间推算,我知道的是,那时的这一区域,乃是乱世。械斗血雨腥风,瘟疫铺天盖地。民谣是这样的:“谷子黄,病上床,闷头摆子似虎狼,旧尸未曾抬下楼,新尸又在竹楼上。”
这一带的墓碑,都是远逐天涯的汉人所立。据考,汉人之来,或军屯,或商屯,或负罪亡命,或颠沛流离。令人不解的是,这儿并没有留下他们子孙的余脉,有零星者,都划入别族,或彝,或基诺。青年人跟我说,在孔明山的北坡,还有一组大墓,同一墓主,却立三墓。一墓内埋肉身,一墓埋魂魄,一墓埋衣冠和财宝。听之,我心酸楚,在此轻生重死的天外之地,这些清朝时期的汉人,为何将自己的一生了结得如此地果断,埋了今生,也埋了来世。按照氐羌后裔们的说法,人死之后,灵魂都要在魂路图的指引下,一路北归的,回到祖先生活的北方去,他们却一一埋之,莫非这儿真是地狱?
莫非这儿真是天堂?
面对逝者,我不敢说,这些墓碑,是多余的,以宋晓安的观点,它们何尝又不是另一种火焰,燃烧着,很烫手。
(《散文选刊》201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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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土地上如釉的月光
陈原
那年的冬天,我回到鲁西乡间,为父亲的新坟焚纸添土。我的心情显然是悲痛的。一向身体强壮年仅五十余岁的父亲忽然被病魔夺走了生命,这对我的人生观念是一次强烈的冲击,它迫使我又一次陷入了深深的对生与死的思索之中。父亲,那个让我爱让我恨让我交织着各种复杂情感的父亲一下子从我的生活视野中退出并消失,退至故乡鲁西这片一直让他萦绕着的黄土。
父亲的坟丘在茫茫的大平原上显得特别小,就像一个孩子玩耍时堆积的一个土堆。死亡的景象是那么卑微和荒凉。父亲是热爱这片泥土的,但他没想到这样早地在漂泊之后回到这片土地之中,这永恒的归宿。
做完祭事,我住在了被我称作姨姥姥的家中,她是我姥姥的妹妹,和我姥姥一样也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女人,在生下第二个儿子后,她的男人便因痨病撒手人寰,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儿子在这个村子中生活。好在她的命运不幸,她的生活却是幸福的,她的儿子谙事而又孝敬,现都已各立门户,日子殷实而又美满。
老人知道我心情不爽,又是旅途劳累,便劝我早点洗刷睡下。我也真的有些倦了,便和他们道别,去东屋已烧热了的土炕上睡下。
乡村真静啊,离开农村数年,这种感觉对我是那样遥远陌生而又亲近熟稔。我和衣躺下,土布和新棉做成的棉被散发着一种特有的气息,农民的房子那含有土香的气息也在黑暗中悄悄地包围了我。猪圈里猪的哼叫声和牛栏里牛嚼草反刍的声音不时地传来,远方的狗吠声则把冬夜拉向深处。住在乡下真美,远离了喧嚣和嘈杂,连平素的自己也远离了,就像躲进了岁月深处,它能使疲惫的灵魂真正如暮色中的鸟一般归巢。
我这样躺着想着,渐渐地感到眼前有些亮洒洒的,我仔细看时才发现从东墙不大的窗子上照进来一小片月光,静静地铺展在我卧着的土炕边。我的心一下子变得澄明,连心中的灰暗悲伤心情也似乎在一瞬间淡了。原来这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可刚才我怎么没注意到它呢,是刚才被云层给遮挡住了,还是我心中有一块云遮挡住了它?近一年因丧父而产生的悲痛与焦灼的心情,几乎使我丧失了对自然世界的一切感受。这样好的一个夜晚,我无法静静地躺在这里,我翻身下了土炕,又裹了一件大衣,走出了屋子。
一开门就又一次被惊了一下。院子里已是满满的一院子的月光,像上天赐给这个农家院落的一种福泽,墙上地上猪圈牛栏上到处都像镀了一层透明的金箔,这是庄户人的另一种财富和收成吧!北屋的窗子上是一块艳艳的红,像从这个农家小院溢出的吉祥和幸福,那里不时地传出一家人醉人的话语和幸福。
院落外面是一片不大的杨树林。现在正是初冬,树上生动的叶子已被另一个季节带走,僵硬的枝杈在月光中光裸着,像血管一样印在夜晚幽蓝的天空上。在疏朗的枝杈间可以看到一个个的草窠,月光却染黑了它,那是鸟的家,现在那些疲倦了的鸟儿正沉在它们酣沉的梦中。月亮像我孤独的灵魂在枝杈间犹犹豫豫地徘徊。——那悬挂在枝杈间的古老的月亮啊!在中国的文化中有着特殊的地位力量,它是所有中国文人共同的心境。
我踽踽地在林子间走着,月光把我也照耀成一棵树,一棵走动着的树。
林间的空地上是树的影子和满地的碎银。残叶和枯草静默在地下,肃穆在古老的月光中,只有我的双脚踩在上面发出干裂的声音,那是古代的夜行者脚下都曾有过的声音。走在这样的林间有一种在岁月中倒行的感觉。此时我有些忘情,往日的沉重似乎泄得一干二净。
我从林子的另一端走出来,再漫过一条荒草覆盖的枯河,我就站在大平原的土地的边缘了。一轮月亮,下面是一片广阔的原野,空间是浩茫的月光,一个人站在遥远的地方怅然地眺望,这种充满古意的缥缈的意境,谁能画得出来!我真想对着茫茫的空间大喊一声,把我的肺腑我的灵魂我的精神喊成这夜色下的原野。但我没有,别惊了这片土地,别惊了皎洁的蝉翼般易碎的月光。一个夜行者从远远的地方走过,又在远远的地方消失,像是走出了月光。大地上并不丰富,只有冬眠的麦地以及耕耘好积贮着墒情的棉花地光裸袒露着。除此之外只有零星的草屋枯井以及柴垛,最多的倒是先人们萎缩着的坟丘,大大小小疙疙瘩瘩地散落在泥土中,它们被荒凉在这里,成为村庄的另一种背景。现在那埋在土地下面的人正和我一样倾听月光的流动声。即便是在夜晚,我也能很准确地辨认出父亲的新坟的位置,父亲有这样的月光陪伴,也该不孤独了。
土地上的月亮又饱满又明亮。在城市的上空可看不到这样的月亮,那里的天空被拥挤的楼顶挤满,望月之时只能透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月亮在城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