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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而易见,多数人无法享用这么高贵的皇家便溺方式。至少在我年轻的时候,街头的许多公共厕所臭不可闻。冲水系统损坏,无人清洗便池,厕所里面臭烘烘的气味富于质感,常常形成一种压强,甚至如同一堵坚固的墙壁令人倒退三步。一些公共厕所的臭味捂成了氨气,强烈的刺激叫人睁不开双眼。这种条件下,几分钟的排泄如同受刑。有一回我偶尔来到郊外,发现一个鱼池之上凌空搭盖了一座简易厕所。几根长长的木桩插入池塘,若干薄薄的木板钉成了四堵墙壁,两块石条铺成了坑位,清风徐来,水波不兴,耳畔有游鱼唼喋,鼻间无臭气回旋,诗情画意,夫复何求!心旷神怡之际,我想象乡村的厕所必定是田园风光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在十七岁的时候正式移居乡村,成为名副其实的乡下人。居住下来没有几天,我对于乡村厕所的期待迅即破产。乡村很少使用“厕所”一词,农民直截了当地说“粪坑”。一些人说起过乡村厕所的尴尬:路边的男女厕所之间仅用几根麦秸潦草地隔起来,同村的男女一面方便一面聊天。我没有遇见这种情况,而是被几个农家厕所吓了一跳。这些厕所的墙壁由树枝、树皮和茅草围起来,底下是个近一人高的大粪桶。两根湿漉漉的木条架在粪桶上,稍稍滑动就可能失足落下。这些粪桶用于积肥,多时才清理一回;一眼望下去,可以见到粪桶里一团一团的蛆虫四处蠕动。我对于这种厕所有些不适。
不久之后,我和一同移居到乡村的伙伴陆续将排便的地点转移至附近的一条铁路上。夜色降临之后,穿过山峡的一段铁路上时常有一批人蹲在铁轨上大便。如果这时火车驶来,铁轨就会像手腕上的脉搏一样有节奏地跳动;当火车头强烈的灯光照出了一个个白晃晃的屁股时,众人就纷纷提起裤子跑下路基。这一项活动不至于污染铁路。乡村的狗会及时地闻风而动,迅速地清理留在路面上的排泄物。多年以后我偶尔提到这个空旷的露天厕所,一个作家笑得直不起腰来——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居然曾经如此粗野。
移居乡村几个月之后,田间的劳动终于修正了我对于粪便气味的认识。
田野上的风逐渐吹散了厕所制造的恶臭。挑起一担粪桶下到了农田里,挥舞长长的粪勺将桶内的粪便泼洒出去,迎风而来的粪便气味之中增添了酸腐的气息。新鲜的粪便通常不会直接投放到田地里。沤肥犹如一种发酵,酸腐的气息来自泥土和青草,来自稻草垛子和牛厩。我终于明白,踏入乡村即是踏入天地之间生生不息的伟大循环。从粪便、稻米到活蹦乱跳的生命,上苍指定了每一个环节不可替代的意义。置身于这种气氛,我不再对粪便嫌恶得双手发抖。湿淋淋地从水田之中爬上来,稍稍洗了洗就坦然地抓起了饭桌上的筷子。天高地阔,粪便与泥巴、沙子或者禾苗、青菜又有多大区别呢?当然,当时我肯定料想不到,这种酸腐气息竟然可以翻越三十年岁月,风尘仆仆地踏入我的安逸生活,正式通知一段记忆的复活。
(《美文(上半月)》201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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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火炭上的一滴糖(1)
柴静
1
中学语文课本上有道题,鲁迅先生写道“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课后题问“这句话反映了鲁迅先生的什么心情?”
老罗当年念到这儿就退学了,他说:“我怎么知道鲁迅先生在第二自然段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教委知道,还有个标准答案。”
冯唐是另一种高中生,他找了一个黑店,买教学参考书,黄皮儿的,那书不应该让学生有,但他能花钱买着,书中写着标准答案“这句话代表了鲁迅先生在敌占区白色恐怖下不安的心情”。他就往卷子上一抄。
老师对全班同学说:“看,只有冯唐一个同学答对了。”
2
后来过了好多年,他俩认识了。
老罗一直初中学历,没买假文凭,没考电大,贩中药,摆地摊,来北京混滚滚红尘;冯唐在协和学完了医,美国念完博士,进了麦肯锡当完了合伙人,买了后海的四合院,老罗刚来北京住他家,他给老罗找钱投资搞学校。
“有了钱,有什么坏事儿,就更敢作了”。
老罗在饭桌上横绝四海,嬉笑怒骂,冯唐在饭桌上不吭不哈,挺文静的,但眼睛活,别人说没意思的话他就拿手机拍桌上的姑娘,有人说邪话,他笑得又快又坏,有时候还侧头跟老罗补充句什么,我们没听清,问说什么,老罗一挥手“别问了,这是个流氓”。
我当时觉得冯唐狷狂,有天晚上吃完饭一起坐车,他跟我说从小没考过第二,托福考满分,不用背,是照相机记忆力。写东西的时候根本不想,憋不住了一坐,像有人执着他手往下写。
我心里想,这哥们实在是。
后来还跟老罗聊过:“他挺有优越感啊。”
老罗带着欣赏之意说:“臭牛×呗。”他自己也根本不是个谦退的人,“希望那些喜欢用‘枪打出头鸟’这样的道理教训年轻人,并且因此觉得自己很成熟的中国人有一天能够明白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有的鸟来到世间,是为了做它该做的事,而不是专门躲枪子儿的。”
3
一开始冯唐的小说我不太喜欢,一股元气淋漓,但横冲直撞不知所终,在我们姑娘家看来,这是由男性荷尔蒙驱动的写作,是另一种动物的呓语——好像我们的存在只是像一面镜子映射出他们,不容易有共鸣。
不过他的文字真是腥、鲜。写跟姑娘在实验室用烧杯喝七十度的医用酒精,边上都是用福尔马林泡着的人体器官:“我喝得急了,半杯子下去,心就跳出胸腔,一起一伏地飘荡在我身体周围,粉红气球似的,我的阳具强直,敲打我的拉锁,破开泥土的地面就可以呼吸,拉开帷幕就可以歌唱。酒是好东西,我想,如果给一棵明开夜合浇上两瓶七十度的医用酒精,明开夜合会脸红吗?香味会更浓吗?它的枝干会强直起来吗?”
中国字和中国字往一块这样一放,像有线金光钻在冯唐的文字里,有的地方细尾一荡抽人一下。
这挺怪的,我们都是七十年代人,我的课外阅读是批判胡风的文件和作文通讯,写作文是“平地春雷一声响,四人帮被粉碎了”,他这个东西从哪儿来的?
大概是因为他和老罗都把背标准答案的时间省下了,老罗退学后,看李敖、王朔、《罗马帝国衰亡史》,冯唐看劳伦斯、二十四史和《金瓶梅》。
我十七岁学汪国真的时候,他俩已经写小说了,老罗写个挺魔幻的尿床故事,投给《收获》,冯唐投的是《少年文艺》,里头有句诗,一个半大孩子,已经邪得很狰狞了,“我没有下体,也能把你燃烧”。
他们都这么野气生蛮地长起来,瞧不上肉头肉脑的精英,香港有个董桥,句子写得刻苦又艳丽,六十岁的时候感慨:“我扎扎实实用功了几十年,我正正直直地生活了几十年,我计计较较地衡量了每一个字,我没有辜负签上我的名字的每篇文字。”文章叫《锻句炼字是礼貌》。
冯唐说:“这些话听得我毛骨悚然,好像面对一张大白脸,听一个日本艺妓说,‘我扎扎实实用功了几十年,我正正直直地生活了几十年,我计计较较地每天画我的脸,我没有辜负见过我脸蛋上的肉的每个人’。”
朋友里说起冯唐,分两类,一类喜欢他,说:“他左手一指明月,右手一指沟渠,然后把手指砍了。”
另一类连他的名字都不能提,“阴气太重”。
4
我理解他们说的“阴气”是什么。
有次跟冯唐说起韩寒,他说韩的杂文好,我问他觉得韩的小说怎么样,他举个例子说有个他喜欢的作家叫伊恩,写过八个中篇,全是禁忌,欺负白痴什么的,非常颠覆根本道德的人性最黑暗的一面,“但是他的视角是好小说家的视角”。
他说了个细节:“他们在二楼,在一个小渔港旁边,有鱼的味道一直在,跟女生抱在一起,感到怪兽在挠那个墙,他说给那个女生听,那个女生一开始没听到,慢慢她也听到了。”
这个细节让他感到用口语无法表达的那种敏感:“这是正常人的眼睛看不到的东西,但是是正常人在某一天,或者下雨,或者醒来,忽然感觉到的东西。”
他说,这就是小说家的责任。
他说:“韩寒根本没摸到门呢。”
他认为自己有这个敏感,“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他学医的几年加重了这个气息,“我记得卵巢癌晚期的病人如何像一堆没柴的柴火一样慢慢熄灭,如何在柴火熄灭几个星期之后,身影还在病房慢慢游荡,还站到秤上,自己称自己的体重”。
能看到最黑暗处的人,大概有曹雪芹说的残忍乖僻与灵明清秀两气相遇的气质,“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
5
我奇怪的是,写这一类字儿的人一般远离俗务,吃完大酒横着肚腹,让帝王让开别挡着光。他不,从美国回了香港,香港又回了内地,还转到大国企工作,当上了局级干部,简直是泡在世俗里,“中午喝酒,喝到三点,谈,谈到了晚饭,没谈完,吃完晚饭看二人转,晚饭被三中全会了。吃完凉菜,就站着敬酒。喝得吐了再喝,到十二点”。
我问,天天开会怎么办?
他说有个大官儿跟他说,“开会的时候带一念珠,就当听和尚念经”。
党的套路,老外的套路,政治的套路,商业的套路,他都熟。说政治需要相对透明的规则,如果没有很多年的契约精神的积累,办不到。“现在要不然是大国企,要不然是小本生意。别的根本形成不了力量”,我说你能做什么。他打个比方,现在都知道医院不行,要靠药养着,他当年的协和的同学都是严重低工资,但没有载体帮它扭这个劲儿。他想利用这个国企去开个十家医院,不要什么人都去协和。
他说,现在这种垄断的状况,只能试试拧身钻进体制,“把事挑起来”。
我有什么俗事儿就问问他,他说他有个有用玩意儿,是一个戴金链子的美国老太太教的,在麦肯锡公司苦练了十年,叫金字塔原则。给我发个文件来。
用一句话说,金字塔原则就是,任何事情都可以归纳出一个中心论点,而此中心论点可由三至七个论据支持,这些一级论据本身也可以是个论点,被二级的三至七个论据支持,如此延伸,状如金字塔。
他写:“对于金字塔每一层的支持论据,有个极高的要求:mece(mutuallyexclusiveandcollectivelyexhaustive),即彼此相互独立不重叠,但是合在一起完全穷尽不遗漏。不遗漏才能不误事,不重叠才能不做无用功。”
我才第一次看到他搞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