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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妍被他抓住衣袖后,直觉地甩开,骂道:“放肆!”
刘据也发现自己所作不妥,这是他第一次对李妍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可是,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亵渎了仙子,刘据却仿佛打破了心中的某个顾忌,竟然没有立时放手,反而开口说道:“妍姑娘,别急着走,好吗?陪我说说话。”
刘据直视着李妍,看着她的表情由恼怒转为冷若冰霜,她冷冷地说道:“要我陪你?凭什么?”
刘据一贯顺遂,被李妍用这么轻蔑的口吻一说,脸上立时涨红起来,说道:“凭我当朝太子的身份,难道你一介望门寡之人,还要自恃什么身份吗?”
“我只敬重有真本事的英雄。”李妍说道,“你不过是投了个好胎。自然值不得我敬重。哪一日,你能像冠世侯那样,再来要求我这望门寡也不迟。”
刘据经她一点醒,再猛然想到纪稹去世的原因,竟是一阵语塞,不得不拂袖而去。
第九十一章 清风万里水天长(一)
刘据辗转反侧了一宿,李妍与纪稹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交织呈现,让他片刻不得安宁。醒来后,他便按照刘彻临走是给他安排的日常作息,到书房接受太子少傅石德的教诲。石德讲授经书的声音,不停地左耳进右耳出,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清醒了过来。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小宦官,禀报道:“太子殿下,宜春侯求见!”
石德一听立刻皱起眉头,喝道:“没看到本官在给太子授课吗?还不退下。”
小宦官犹豫好久,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说道:“可是,宜春侯说,他有急事必须觐见。”
刘据眉头一皱,暗暗担心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他便起身告罪道:“少傅大人,您看……”
石德见刘据都开口,也不好阻拦,只得点头道:“太子就宣宜春侯进来吧。”
“太子殿下,不好了。陈……”卫伉人未到声先至,他一闯进室内,看到石德在场,便止了声。
刘据见此情形,知道他是有话不便在石德面前说,只得转头对石德说道:“少傅大人……”
石德一挥手,说道:“太子不必说了。老夫知道宜春侯想说的是哪件事。老夫今日入宫前便已听闻了。廷尉府昨夜将陈詹事大人逮捕了,想必宜春侯想禀报的是这件事吧。”
卫伉见被石德说破,只得惭愧地低下头来,不说话。
石德长叹一声,说道:“太子殿下近日一直躁动不安,无心向学。老夫也知道而今朝中多事,但是太子殿下,老夫不得不提醒你。你并不是卫氏一族一姓的太子,而是我大汉朝的太子啊。我等虽是受陛下之命辅佐您的,但是从我们来到东宫开始,我等太子辅官的前程就落在太子的身上了。为什么到如今,您有事还不能坦诚与我等商量呢?”
刘据第一次被自己的师傅如此质问,不由涨红了脸。他立刻拱手道:“是据失礼了。还请少傅大人原谅!”
石德点了点头,说道:“太子殿下知错就好。”
刘据想到公孙贺陈掌被抓捕之后,卫家能依靠的人,竟然是一个也无了。卫伉这样的小辈毕竟是无法和久历世事的老人想比的。他看着眼前的石德,立刻跪下,哭泣道:“而今有些人对据步步紧逼,还请少傅大人救据一命。”
石德见刘据下跪,大惊失色,立刻将他搀扶起来,安慰道:“太子殿下不必如此。你素日宽厚仁德,这是朝中上下都看得到的。不必惶惶至此。”
“少傅大人,实在是这段日子的变故,已经让据进退失措,疲于应付了。”刘据一边拭泪一边说道,“如今陈詹事也下狱了,据身旁连个可以传递消息的人也没有了。实在……”
“太子殿下,不必担心。我身为太子辅官,一定会尽我所能,力保您的。”石德沉吟了一会儿后,说道,“陈詹事和公孙将军的事,我一定会帮您去问个明白。”
得到石德的保票,刘据和卫伉脸上具是一阵惊喜,不住地向石德道谢。
※ ※ ※
李希将竹案上的酒樽斟满酒,推倒对面,淡淡说道:“喝吧。”
“没想到,我们两人竟然还有对饮相酌的一日。”陈掌接过酒樽叹息道。
李希神色沉沉,抬起头,看着陈掌,说道:“我也没想到。”
陈掌轻轻抚着酒樽上的花纹,问道:“李希,陈阿娇到底凭什么,让你能对她如此死心塌地?做一个纯臣,不好吗?”
“那卫家又哪里好呢?让你肯为了她,全力以赴地帮卫家至此。”李希直视着陈掌说道,“做一个开国侯家的闲散少爷,不好吗?”
“……”陈掌将酒一饮而尽,笑道,“看来我问了蠢话,自罚一杯吧。”
“请。”李希也举起酒杯,向陈掌致意道。
“李希,我不会再有离开这里的机会了,对吗?”陈掌看着牢房四壁,叹息道。
李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却不回话。
“你下手得太快了。让我甚至来不必脱身躲藏。”陈掌自嘲地笑了笑,说道,“我本以为,公孙贺不至于那么早招供的。”
“他招不招供,根本不重要。”李希起身为陈掌加酒,淡淡地说道,“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在他招工之后再抓你!”
陈掌一愣,随即明了了李希的意思,他重重地捏着酒樽,沉沉地说道:“好,好。终究还是你计高一筹。我竟然没想到……”他举起酒樽,往嘴里倒酒,感觉这美酒仿佛变成了苦药,涩涩的流入喉间。
“李希,难道你不怕,皇帝有朝一日,彻查此事吗?”
“重刑之下,公孙贺迟早会招的,那不过是时间问题。等陛下过问的时候,一切早已尘埃落定。招供与逮人,孰先孰后,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了。”李希起身推开牢房的木门,转身说道,“再见了,陈掌。”
“李兄!”陈掌默默拿过酒壶,自斟自酌,“如果,去病那孩子有一日回来了。看在我们当年交情的份上,看在他与纪稹的交情的份上,代我们好好照顾他吧。”
李希没有回答,只斜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地离去。
※ ※ ※
“太子殿下,已经探听出来了。”太子少傅石德沉着脸,走到刘据身旁,低声说道,“先是卫长公主殿下受刑不过,招认了公孙大人。然后……”
“然后公孙姨丈也招认?”刘据焦急地问道。
“不……”石德沉重地摇了摇头,说道,“公孙大人好歹上过战场,自然要比公主殿下硬气不少。他并未招供,至少在廷尉府派人抓捕陈詹事时,他并未招供。”
刘据宛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淋下,后背瞬间湿透,他楞楞地说道:“廷尉府没有供词,竟然就敢派人捉拿朝廷大臣!是谁给他们这种权力的!谁……”当看到石德同情的神色时,刘据的话语忽然噎住了。
谁给的权力,如果没有他的父亲,当今皇帝的默许,韩墨敢吗?他有那个胆吗?如果陈掌是皇帝授意逮捕的,那么一切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皇帝已经认定了卫长的罪,认定了陈掌的罪,认定了当年的真相。那么,接下来,卫氏要面对将是有皇帝为后盾的,陈氏的疯狂报复。
“太子殿下,您没事吧。”石德感觉到太子的脚步有些踉跄,忙上前搀扶道。
“没事。没事。”刘据无力地说道。
如果,这一切都是出于父皇的授意。那么公孙将军的下狱,陈詹事的下狱,不过是为了一步一步剔除太子身边可能的保护势力。父皇也许早已得悉当年的真相,恼怒于痛失爱将的他,也许早已做出了决定。舍弃他这个太子,而为爱将报仇的决定。
第九十一章 清风万里水天长(二)
“公主姑姑,公主姑姑。药好苦啊。弘儿不要吃。”小曹弘皱着小鼻子,撇过头去,对刘葭抱怨道。
刘葭拿过布,帮曹弘擦掉唇边的药汁,笑着说道:“弘儿乖,你吃完药。姑姑给你糖吃,好吗?”
曹弘嘟起嘴巴,说道:“弘儿不要糖。”
“那你要什么?”刘葭无奈地问道。
曹弘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子,他悄悄起身,附到刘葭耳边,说道:“公主姑姑把娘叫来好不好,弘儿好久没看到她了。婆婆都不告诉我娘去哪了。”
刘葭听到这个要求,心下一惊,勉强笑道:“这里是病区,你娘没生病,是不能随便进出的。”
“唉~~~”曹弘故作大人样的长叹道,“弘儿知道。可是公主姑姑,你最疼我了。难道不能偷偷的,偷偷的……”
刘葭伸手勾了勾曹弘的小鼻子,说道:“规矩就是规矩。你还是乖乖给我吃药吧。张嘴。”
“啊!”曹弘乖乖地张大嘴巴,刘葭舀了一勺进他嘴里。他的眉头顿时皱成一团,委屈地喃喃道:“好苦哦。我要吃糖。”
“好。一会儿就给你糖吃。”刘葭笑着许诺道。
日光从斜窗外照入室内,刘葭将空了的药碗放到一边,为曹弘盖好被子。她知道药中有安眠成分的药物,这孩子吃完药后就会开始困了。
“公主姑姑,晚点来给我讲故事哦。”曹弘很舍不得地对着刘葭挥手。
“好。”刘葭点了点头,将门轻轻关上,心中长叹了一声。
“公主。”
刘葭转过头,看到霍光正在外面等着自己。她微微一愣,低眉道:“霍大人有事吗?”自从抓走了卫长公主,霍光已经许久没有在她面前出现了。
霍光听到刘葭疏离的语气,心中一凛,面上还是平静地说道:“疫情已经差不多完全控制住了。我听细君翁主说,目前所有的病人都已进入恢复期,普通的大夫也能照顾得了他们,已不再需要公主亲力亲为了。”
“那又如何?”
“公主毕竟身份尊贵,既然情况已经不再紧急,公主殿下要不要考虑去甘泉宫与娘娘还有陛下共叙天伦之乐?”霍光话说完后,却忽然看到刘葭抿起的双唇,鼓起脸颊的可爱样子,这是她生气的标志。他不自觉地伸手想揉她脸颊上的肉,像小时候那样安慰她。
刘葭却轻轻转过脸去,避开了霍光的手,开口说道:“我是医者,没理由就把没完全好的病人交给别人。”
霍光没料到刘葭会避开他,而她最后说的那些话,也根本就是气话。霍光叹了口气,拉住刘葭的衣裙,让她转过身来,面对面,苦口婆心道:“公主,不要任性。乖乖到甘泉宫去,好吗?”
刘葭将衣袖从霍光手中缓缓扯出,正视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要用那种口气和我说话,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我不是小孩子了。”话说完后,刘葭恼怒地将脸转到一边,不愿意面对霍光吃惊的眼神。
“我只是……”霍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一时间,沉默降临到两人之间。
“……芯皇姐的案子到底怎么说?她,还好吗?”刘葭努了努嘴巴,开口问道。随即她又追加了一句,说道:“我是看弘儿想念娘亲,所以才问的。”
霍光看了一眼刘葭身后的门缝,拉着她的手向外走去。走开一段距离后,霍光开口说道:“平阳长公主有和你说过,她打算什么时候回平阳吗?”
刘葭仰头望着霍光,见他神情严肃,便摇了摇头,低声道:“没有。姑姑什么都没说。”
“你有空劝她吧。早点离开这个是非地……你也是。”霍光说着说着,忽然紧紧握住了刘葭的手,希望借这种方式说服她。
刘葭看着霍光的手,想到他的反复无常,忽然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她开口说道:“我会劝姑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