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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被她一顿说话,先是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阿娇,卫家的权势再大,朕也不会让他们动你分毫的。”他拢住陈娇的手,放在唇边,眼睛定定地望着陈娇。
陈娇听完这句话,却没有做任何反应,只是望着他。
刘彻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说道:“不要用这么悲伤的眼神看着朕,相信朕吧。”
“从前的阿娇信过你,可你将她打入了长门宫。”陈娇轻轻开口道,“而我,我试了两年了。”
刘彻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嘴唇微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试了两年了,陛下。”陈娇笑着说道,“可是,就算我真的信了你,又能怎样?你能许我一个未来吗?一个无忧无虑的未来。”
刘彻伸出手,缓缓将她拉到自己的怀中,紧紧抱住,说道:“朕说过,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可你也说过,要以金屋收藏阿娇,可你最终做到了吗?陈娇靠在他的怀中,伤感地想道,我又何尝不想相信你,可我可以吗?
她闭上眼,感觉泪水从眼角滑下,滴滴都落在了刘彻的胸前。其实有些话有些事,她和他心中都很明白,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很难完全相信对方,无论再过多少年,无论他们多么努力地去弥补,那一道伤痕却永远都不会消失。
“你知道吗,江山,美人,你不可能永远兼得的。”陈娇听到自己说道,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她口中发出的,而是从某个遥远的彼方而来。
“阿娇,别说了。”刘彻柔声说道,“别说了,你不该想这么多。”他轻轻捧起她的脸,吻去上面的泪珠,说道,“你真的,想得太多了。”
刘彻看着梨花带雨的陈娇,心中一片苦涩,他们之间有一道墙,一旦触线,那么往日的和谐都将不复存在。这道墙是因为他的千秋家国梦,是因为元光五年那道废后诏书,是因为卫子夫和太子刘据,是因为陈家和广玉公主刘葭……他们各自都有着太多的坚持,太多的坚持。
阿娇,朕喜欢你如今的聪慧,可有时候,朕真的宁愿你还是从前的那个你。永远地相信朕,不会怀疑朕。
第六十五章 时光荏苒怎评说(一)
第六十六章 春秋决狱是与非
元朔中,代薛泽为丞相。先是,汉常以列侯为丞相,惟弘无爵,上于是下诏曰:“朕嘉先圣之道,开广门路,宣招四方之士,盖古者任贤而序位,量能以授官,劳大者厥禄厚,德盛者获爵尊,故武功以显重,而文德以行褒。其以高成之平津乡户六百五十封丞相弘为平津侯。”其后以为故事,至丞相封,自弘始也。
——《汉书·公孙弘贾杜康儿宽传第二十八》
由先秦至西汉,儒家在这五百年中,先厄于墨,次厄于法,再厄于黄老,中间又遭受焚书坑儒之祸,儒家六艺几遭灭绝。其最初的凄凉境况是习惯了以儒为尊的后世中国人所无法想像的。孔子周游列国,最终却是累累若丧家之犬,以悲乎“吾道穷矣”而终;孟子同样终生不得用世;及至荀子面对七国争雄之势,吸收了道、墨、名、法诸家的思想,变孔孟的“法先王”为“法后王”,但是他仍然坚持“从道不从君”的主张,最终还是落得个潦倒而终的下场。秦亦曾设立博士官掌《诗》、《书》、百家言,但是当时儒者却仍然坚持自己的原则,以其通古今而非议朝政,最终以食古之罪而遭惩。
秦末之际,群雄逐鹿,儒家亦努力抓住这个机会,史书中便有“陈涉之王也,鲁诸儒持孔氏礼器往归之”的记载。在那样一个年代,儒者们都明白,孔孟的理想主义是不可能适应这个建立新王朝的残酷过程的,所以我们从辅佐刘邦的郦食其、叔孙通等儒生身上,根本没有看到儒家应有的只言仁义不言功利的性格,后来叔孙通为汉高祖制礼制,其实是把法家“尊君卑臣”的思想移植到了儒学之内。叔孙通由此拜太常、太子太傅,得以光明正大地传授儒学,其后的陆贾、贾谊等人的出现,使得儒学不断地为西汉的上层统治者所接受,而在民间亦得到广泛传播,对整个社会开始产生影响,及至武帝继位,尊儒实际已是呼之欲出。
其后,董仲舒在呈献给汉武帝的《天人三策》中,针对当时诸侯分裂及匈奴扰边提出了大一统政策,得到了武帝的赏识,窦太皇太后去世后,儒学便开始隐有官学之势。
元朔五年冬十一月,刘彻下诏封布衣出身的公孙弘为丞相、平津侯。天下儒生们无不额手称庆,欢呼雀跃。
陈娇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有一种置身于大历史之中的神圣感。与后世的腐儒不同,西汉的儒者们是一群充满朝气的理想主义者,他们致力于将孔孟所描述的圣王之治再现于世,同时又因自身的多灾多难,在面对现实时,多了一份灵活、机变。如果说,在最初陈娇或者还会想着去阻止独尊儒家,但是在这个时代待了这么久,又经过李希的不断教育,她已经明白儒家的独尊,不是任何一个人物一手推动的,而是整个历史潮流的变化和儒家自身不断适应变化造成的。渴望有所作为的刘彻需要一个能够从天道观的高度来全面论证中央王朝统治的合理性,以及维护以皇帝为代表的中央集权制度的有为理论体系,而董仲舒阐发的新儒学可以担此大任。风云际会,儒家得遇其时才能在此后的百年间彻底确立儒学的独尊地位,以此来说,董仲舒的确当得起配享孔庙的尊荣。
而在儒家登极的这个过程中,除却董仲舒之外,发挥了最重要作用的便是公孙弘。如果说董仲舒在这一转折过程中为汉武帝提供了理论依据,那么。公孙弘则主要为这转折过程制定了具体实施方案,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公孙弘于元朔五年,提出并拟定了为“五经博士”设底子员的措施,以及为在职官员制定了以儒家经学、礼义为标准的升官办法和补官条件。陈娇细看过公孙弘所上的条陈,那完全是一整套的关于儒家经学教育和选拔国家官员的方案。此一上书得到了刘彻认可,为广大儒生入仕开启了一个终南捷径,也使儒学从此得以一跃而登上了整个王朝统治思想的宝座,而汉初的布衣将相之局遂成历史陈迹,一批又一批的儒生开始跻身庙堂,公卿、大夫、士、吏多彬彬文学之士。而整个西汉的统治思想亦基本完成了由黄老之学到儒学的转变,实现了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夙愿。虽然关于公孙弘这个人的争议,从他的生前到死后就一直在进行着,但是不可否认,他在汉武帝一朝却绝对是最受武帝信赖的一个重臣,同时若没有他,儒家成为思想界至尊的过程也不会如此顺利。
陈娇有时会想起自己和公孙弘在新丰的第一次相遇以及后来的历次通信,不管他在历史上的形象如何,但是这个人从头到尾对她却是十分疼爱的。只可惜,自从她的身份暴露后,公孙弘自动地远离了她,从前的亲密再也不复。为此,陈娇心中不免遗憾,却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她曾经看到有人总结了公孙弘和董仲舒这两个人的为官之道,说道,董仲舒行的是师道,总喜欢为帝王师,指点帝王何去何从,而公孙弘行的却是臣道,一切以君为尊,有时甚至会曲解经义以奉君。对于这样的公孙弘了来说,她的身份转变为君妻后,疏远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娘娘,娘娘,你看这布料给小公主做衣服好吗?”阿奴的声音将陈娇从沉思中唤醒,她转过头,看到她献宝地拿着手中的一匹布,说道。
“你就不累吗?葭儿的衣服都快堆成山了。她现在不过两岁而已。”陈娇无奈地笑道。
“不累。怎么会累呢。”阿奴兴奋地摇了摇头,说道。
“你们啊,都太宠她了。”陈娇摇了摇头,说道。陈娇一边说话,一边站起身,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午膳准备好了吗?”
“备好了。”飘儿从外面走进来,说道,“就等着陛下回来,就开始用膳。”
陈娇赞许地看了飘儿一眼,自从刘徽臣出宫开府后,飘儿就真正成了昭阳殿内的大管家了。寿琦此时也从外面进来,禀报道:“娘娘,陛下刚离了前殿,正往这里来呢。”
第六十五章 时光荏苒怎评说(二)
“前殿?”陈娇惊讶道,“怎么今日的朝议,弄得如此之晚?”
这个答案,陈娇很快就从刘彻那里得到了答案。刘彻用完膳后,对她叹息道:“其实,是为了一个案子。张汤和弘卿相持不下,才闹到这么晚的。”
“什么案子啊?”陈娇好奇地问道。
案子倒是简单,说是治县的一个女子,丈夫出海身亡没有回来,半年后其父母将她改嫁给他人。后来被人告发,张汤根据律法中“夫死未葬而嫁者弃市”的规定,认为应该判处死刑。而公孙弘则认为,改嫁乃尊者之意,无淫行之心,应判为无罪。两个判决相对来说,当然是后一个更加合理些。但是张汤所坚持的是,法不可轻废,所以双方便僵持上了。
陈娇只一听,就立刻意识到,这件事情并不仅仅是一个案子的判定这么简单。她立刻联想到了,在后世史书上非常著名的,盛行于两汉的“春秋决狱”,这个案子中,公孙弘的判定,就很有些春秋决狱的影子。所谓的春秋决狱,又称引经断狱,经义断狱,它实施的一个主要原则就是,断狱时重在考察犯罪者的主观方面,以其原心定罪,这与一切按照客观定罪的秦律以及在秦律基础上生成的汉律的客观精神都是相违背的。单从这个案子上看,公孙弘的判法当然更合理些,可是想到春秋决狱最后在张汤手中发展到了腹诽亦罪的地步,陈娇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阿娇,你觉得,案子该怎么判?”刘彻见陈娇若有所思的样子,便开口问道。
“我?”陈娇歪着头想了想,说道,“若只是这一个案子的判法,倒也简单。只是陛下,律法可以不尊这个口子在这里开了,往后遇到礼义和律法冲突,到底以何者为尊?陛下想过没有?”
刘彻一听这话,眉头也是一皱,说道:“其实朕的犹豫,也是因为这个。弘卿的心思,朕也明白一二。他无非是希望能够将我朝律法从他们儒家的角度重新注解,这次的判案只是个开端。”
陈娇知道,就如同刘彻所说,这一切只是个开端,从公孙弘春秋决狱始,历代名儒一直对注解律法情有独钟,他们孜孜不倦地通过这种注释方法,架空律法以儒家经义作为断案标准。律法儒化过程持续了数百年,直到唐律出现,终于实现了儒家精神与法典的完美结合,从此之后,大儒们才对注解律法失去了兴趣。律法儒化,使得中国的古代法典具有将道德准则和律法条文相混杂的特点。
往好处说,春秋决狱,对汉律的润物细无声式的改造,去掉了其严酷的一面,使判案更富机动性,降低了冤假错案发生的可能。往坏处说,它破坏了法律的至高地位,使律法成为可以随意曲解的工具,往极端处发展,还出现了腹诽这样的罪名。
面对这样复杂的情况,陈娇倒是真说不出什么解决的方法,她只叹息着,将春秋决狱的好与坏和刘彻全说了一遍。
“腹诽。”刘彻玩味着这个词语,说道,“诽谤亦非罪,何况只是腹诽。”
看着刘彻不以为然的样子,陈娇暗暗感到有些荒谬。虽然如今他也认为腹诽非罪,可历史上,他却是亲自做实了这个罪名的。不过,这个世界的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