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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上东君信-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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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躺着个气息奄奄的男子,四十多岁的模样,脸色发青,须发全白了。虽然病得有些脱了相,东年却仍能勉强看出这就是当年那个病死的白厨子。

她记得,白厨子在她十一岁那年就死了……东年的心突地“咯噔”一下,她之前的十一岁,不就是这具身体的十二岁么?

现在,这具身体真真就是十二岁。

那是不是说,白厨子就要死了?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东年心里猛地起了一阵酸意,眼圈就红了,连她自己都不明白这身体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白厨子看到东年要哭不哭的样子,勉强笑道:“年姑娘,怎地一来就要哭呢?过来坐,白叔叔有话想对你说。”

东年迈出的腿略顿了一下:年姑娘?白叔叔?这是什么称呼?前面还是下人对主子的称呼,怎么后来又变成长辈对晚辈了?

这人病糊涂了?

白厨子咳嗽起来,东年原本还在迟疑中,身体却先意识一步迎上前去,坐到床边轻轻拍着白厨子的后背。

白厨子缓了过来,轻轻叹了口气,道:“年儿,你还像小时那般懂事。白叔叔这回病重,也不知好不好得了,有样东西先送你。”说着手在褥下摸了半天,摸出一本半旧的线装书来,放到东年手里。

东年低头,还没看清书名,先就看到白厨子那双嶙峋斑驳的手,瘦得连骨头都突了出来,不由心下又是一酸,低声道:“白……叔叔,你吉人天相,过几日就会好,怎么还说出这等话呢?”

白厨子只用力按了按东年握着那书的手,道:“年儿,你一向爱读书,千万记得,这书你悄悄拿回去,记得熟了,就把它烧了,不要再留着了。”说了又咳了一会儿,继续道,“还有,千万别对别人说起你见过这本书看过这本书。你若能把这书记下来,白叔叔……咳咳……死也瞑目了。”说着又大咳起来,声音之大,似乎要把心肺也一并咳出来一般。

东年帮着拍了一会儿后背,白厨子缓过气来道:“年儿,这里病气太重,你把这书贴身藏了,带回去慢慢看吧。以前白叔叔见你读书时居然过目不忘,就想将书交给你,但总有些犹豫。现在,你就当全了白叔叔这份私心罢。只记得,千万千万别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说着推了她一把,挥了挥手。

东年心里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这身体本身一股一股的酸意上涌,眼泪“扑啦啦”往下落,直滴到手中紧握着的那本书上。

白婆婆抹了抹眼泪,忙走过来,轻声道:“年姑娘,这里病气太重了,我们还是早早回去吧。”说着从东年手里将书抽出来,塞到她袖中,拉着她便往外走。

东年浑浑噩噩地,兀自还没想明白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只来得及回头再望了那床上的病人一眼,就被拉出了门,回了东府。

白婆婆带东年直接回了院中,打水将她的脸抹净,之后才道:“年姑娘,老奴要回家去照看那病鬼了,你若有事就唤小云就好。”

#奇#东年胡乱点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书#白婆婆走到门口,想了想,又转身回来道:“年姑娘,我家那口子刚刚的话,你可千万要记牢了。”说着出去了。

东年一怔:记牢了?什么记牢了?

记熟这本书,之后烧掉书,还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么?

东年只觉得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坐了半晌才将袖中那本书取出来,放到桌上查看。

那本书是最普通的线装书,看样子已经有些年份了,书页都有些发黄,边上还有着磨损翻毛的地方,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食神谱”三字,黑迹暗沉,显然和书的年份差不多一样久远。

东年翻开第一页,见上面无非就是一些食谱记载。若说与别个有什么不同,便是这记载或许稍微详细一点,甚至连那些食材的最佳取材处以及时间都标得明明白白,与那些大多只靠口头相传的经验并不相同。

东年翻了几页,都是吃食的作法,便渐渐消了兴趣,合了书。又想起白厨子对这书的重视程度,又千叮万嘱她藏好书,记牢后毁掉,就随手将书也同样塞在了褥下,起身向前院走去。

一路上都没见什么人,到了前厅也没有看到爹娘。东年正迷惑间,突然看到东华跑了过来,忙拦住她:“妹妹去哪里?”

东华气喘吁吁道:“饿了,吃点东西。”

东年道:“爹娘去哪里了?”

东华和这个姐姐相处了大半天,对她已经不似以前那般深恶痛绝,倒也能说得上几句话了:“刚听人来说老白死了,爹娘都去看了。”说着撇撇嘴,“一个厨子罢了,也劳得爹娘亲自去看。”说着又向后跑着去找吃的。

东年却怔在了原地。

白厨子死了?

那个不久前刚刚见过的躺在床上的那个病人死了?

那个人,之前还摸着她的手,还跟她说,这里病气重,年儿你成全了白叔叔的私心罢。

现在就死了?

东年突然拔腿就往外跑。

其实她并不是很在意白厨子的死,可是说不清为什么,她的腿就是要迈到白厨子家,她的眼泪一直往外涌,她的心……很痛。

小云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钻了出来,拦着她急道:“年姑娘,馆主和主母有命,你今天只能呆在家里,不能出去,不然奴婢会受罚的。”说着就把东年往后面领。

东年哪里肯听她的,绕过她还是往外跑。

小云一咬牙,说了声:“年姑娘恕罪。”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回拉,她的力气比东年大得多,不一会儿就把东年拉回了院子,推进了房里,在外面反锁上了门。

东年倒也没有发火,一被推回房间里,就呆呆坐在床上发愣。

她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一听到白厨子死了就失了常态?

她明明没想那么做。

难道,是这个身体的本能?这个身体应该原本与白厨子关系甚好罢?

也是,想想白厨子刚刚一口一个“年儿”地叫着,还自称“白叔叔”,若不是另有隐情,怎么会有这种称呼?

东年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褥下面的那本书。

不过是一本食谱而已,为什么老白要她看过就烧掉?难道说,这事如果被别人知道,会引来什么祸事不成?但若真是如此,为何老白当初不毁掉,反而还要她看?

东年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手却不知话地伸向床里,在褥子下取出了那本书,一页一页地细读起来。

小云在门外提心吊胆地听着房内的动静,生怕东年会因为她适才的举动而记恨,或者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情来。不过听了半天,里面却什么声音都没有。

小云想了又想,终是不放心,从窗纸上的那个洞里向里面悄悄看去,却看到东年正坐在床边,手里翻着书在读。

小云悄悄放了心。只要主子的书瘾上来,一般就不会理会其它的事。话说回来,既然年姑娘能专心去看书,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并不在意自己适才的举动了?

这样在外面守了大半个多时辰,眼见得天近黄昏,屋内光线暗了下去,小云急忙开了门,想进去掌灯。

开门时小云还在心里暗暗提防,生怕东年趁她一个不注意就冲出门去。哪知道东年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说了句:“这房里也暗了,小云把灯掌了罢,我爹娘回来时你记得和我说一声。”

听了东年这话,小云才彻底放了心,暗暗松了口气,轻手轻脚点亮了房里的灯,之后才退了出去,也没有再锁门。

东年又看了会儿书,眼见着书已经记了大半本,忽地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小云进来道:“年姑娘,馆主和主母回来了,叫你去前厅呢。”

东年应了一声,合上书道:“你先帮我倒碗水来,我口渴得紧。”

小云忙将水倒过来,再看东年手上的书已不知去了哪里,她也没有在意,将茶碗端给了东年。

东年喝过水,就带小云去了前院。

厅里,东北方和姚氏都坐着,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难得的严肃。一向调皮的东华坐在下面的椅子上,也抿着嘴不开口。

房里满是凝重的气氛。

东年迈步走了进来,先给爹娘见了礼,方坐在下面的椅上,心里慢慢揣摩着当下的情况。

没用她猜多久,东北方已先揭开了谜底:“年儿,叫你来,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东年没有说话,心里想着大概是白厨子的事。但如果只是一个厨子过世,又何必专人叫人盯着她拦着她,现在又特意来告诉她?难道她的身体跟这厨子的感情真的不一般?还是说,这厨子在家里的地位……其实也有些微妙?

东北方见她没说话,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白厨子已经过世,这事你也知道了。小姑娘家,见多了生死之事毕竟不好,所以我才叫小云拦着你。刚刚听小云说,你倒也没怎么吵闹,想来也能体会爹娘的苦心。你倒一直是个让爹娘都省心的好女儿。”

东年垂头不语。

东北方本打算等她把话头接过去,这时候见她还闭口不言,只得硬着头皮把要说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是这样。白厨子既然过世了,白婆子打算把他的尸体运回老家入祖坟,所以,以后白婆子都不能再贴身服侍你了。”

书房内墨染衫

听了东北方的话,东年微微一怔,但也没多说什么,只低低应了句:“女儿知道了。”

东北方以为她仍在伤痛白厨子的逝去,道:“爹知道你心情不好,不过以后白婆子不在,你若是觉得不惯,爹另多派几个人给你便是。”

东年道:“不用了。虽然白婆婆要离开,但小云现在也很尽心,不必再派别的人给我。……倒是,我与白婆婆相处这么久,不知她什么时候走?我也好送她一送。”

东北方听了不语。

姚氏忙道:“年儿,白婆婆因为离家路途遥远,半个时辰前就已经启程了。送行一事,我和你爹都有去看过,你也不必太挂心。”

东年又一怔。

按说,一个人死后要葬入祖坟也正常。但自她有记忆时起,好像白厨子就一直在她家里了。为何那些年从没听说白厨子家里有来过什么人?他病重时为何不提前回家,反而一定要到死了才要千里迢迢把尸骨运回家去?

东年只觉得这事越细想越有些离奇,但转念又想,大概也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东北方见东年一直不说话,当她还在闹别扭,叹了口气道:“年儿,你若没什么事,就洗洗手吃晚饭吧。”

东年又应了一声。

有下人端着脸盆过来,东年东华都净了手,另一边已有人铺好桌,设好椅,将菜端了上来。

一家四口坐在桌边开始吃饭。东北方似乎有什么心事,吃得明显比平日少得多,姚氏一直看着东北方,见他这种神情,面上有些担忧神色。

东年也有些食不知味,勉强吃了数口,就说饱了,起身退下。

回到自己房里,小云进来重掌了灯。东年看了她一眼,道:“小云,你去吃晚饭吧,我这里若是有事,自会叫你。”

小云应了一声,退下了。

东年合衣躺在床上,可是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只觉得心里隐隐有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烦躁,最后索性将褥下的书又翻出来,将后面剩下的小半本也全都记下。

说起来,在出疹时看那两本山精神怪的文时,东年就发现,自己的记忆力,要比原来强得多。那两本书东年看完后,居然合上书就能一字不漏全背下来,真真合了一句“过目不忘”的话。

不过,看样子,白厨子似乎早就知道东年的记心好,所以在给她书时,还提了一句。

东年默默将书从头到尾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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