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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说完,余下几人便都点头。
她抬头看向冯异,听出了他这话犹带承诺之意。古时君子最重承诺,冯异既然说出这番话,那他必能说到做到,心中感激不尽,便又行了一礼,“阴姬在此,便先行谢过了。”
突然对这几人行托付之事,并非是她胆大鲁莽,而是她相信刘秀的眼光。既然刘秀结交了他们,并相信他们,那她也会选择相信他们,将刘秀托付给他们。
站在门口许久的刘秀,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将手中的竹简交给冯异,淡淡地道:“你们今晚便在此歇下吧,明日一早我们便起程去雒阳。”
“诺。”
几个人如释重负地退下,并细心地帮他们带上了门。
刘秀在她面前蹲下,细细地擦着她满脸的泪痕,喑哑的声音里微微带了些颤抖,“你这是做什么……”
第十二章 生离死别(3)
“总要有人托付,才会放心,”她抬起眼睫,一寸一寸地在他的脸上巡视,“君子都重承诺,他们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这样我也更放心一些……”
刘秀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死死地箍着,咬牙道:“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走……”
阴丽华眼泪决堤,突然爆发,“我就是要叫你不放心,我就是不要你安心,我就是要你带上我……”
余下的哭泣被他堵在了嘴里,拼命地撕扯着彼此的衣服,如同干涸的水畦里两条濒临灭亡的鱼,相濡以沫,抵死缠绵。
天未亮时,刘秀牵着阴丽华,叩响了阴府的大门。
开门的仍旧是阴兴,沉默地看了他们一眼,便让开了门口,放他们进来。
阴夫人坐在高堂,刘秀跪在下首。
“你要做什么,旁的我不多管,我只问你,将丽华送还新野,是休妻?还是回娘家暂住?”
阴丽华忙插嘴,“自然是回娘家暂住。”
阴夫人狠狠瞪她一眼,沉声道:“这里没有你插嘴的份。”说着转向刘秀,“文叔,我要你老老实实给我一个交代。”
刘秀额头点在手背上,直起身,并不看阴丽华一眼,恭恭敬敬地道:“将丽华交托于岳母和大哥,实为秀无奈之举。秀在此间,只给岳母一句话,若将来秀能活着回来,必骑奴侍僮,夹毂节引,再迎她一次……”
阴夫人打断他,“将来?将来是多久?要等你几载?丽华如今这年岁,可是经不起等的。”
“三年!请岳母让丽华等我三年,三年之后,只要我活着,必回来迎她。若我死了,还请岳母与大哥费心为她再找一个对她好的夫君,照顾她。”
阴丽华的眼泪猛然涌了出来,她用手背狠狠抹去,扭过头,不肯再看他。
“好,我就给你三年时间。”阴夫人声音仍旧是淡的,“三年之内,她在我身旁,我绝不许别的男子打她半分主意。但是三年之后,若你仍未回来,我便自行将她许配,你不许有半分怨言。”
“诺。”
“我这做娘的,全心全意便都在女儿身上,只恐她将来委屈孤苦,若我方才的话有难听的地方,还望你能理解。”该说的话都说了,阴夫人的语气便也缓了下来。凭良心说,刘秀一表人才,确是个佳婿的人选。只是他的家世与处境,让她无法放心将女儿交付于她。
刘秀道:“岳母一片爱女之心,秀自能理解。也为丽华能有您这样的母亲而感到高兴。”
阴夫人终于露出笑容,点点头,问道:“可定了何时走?”
刘秀道:“天亮便走。”
阴夫人终于看了女儿一眼,“那你们就好好说说话吧。”说着率先起身,带着阴识、虞氏和阴兴出去了。
刘秀走到阴丽华面前,细细为她擦着泪,“不要再生我的气了,我们时间不多了。”
此去经年,祸福难辨,生死难料,也许两人还有见面的机会,也许就从此天人永隔,只剩下这些时间,又怎能总是在赌气中度过?
但阴丽华就是死撑着不与他说话,不肯理他。
天色已渐渐放亮,刘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叹息,“那我走了。”他又等了一时,见阴丽华仍无回转迹象,叹息着,将她拉入怀中,重重吻了吻她,再放开,起身离开。
刚走到门口,阴丽华却突然追上来,紧紧抱住他,“你会活着回来的,我知道……”
他反手抱紧她,“那你要好好等着我回来。”
阴丽华点点头,放开了手,“你走吧。”
他一点一点将她的眼泪擦干,才放开手。
第十二章 生离死别(4)
但刚走两步,阴丽华却又叫住了他,“文叔。”
他回头,温柔地笑。
“不管到时河北的形势有多恶劣,你都要撑下去。若有人肯帮你,不管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哪怕要你娶别的女人,你也要答应。因为不管遇到什么事,你能活命才是第一重要的。”
刘秀浅笑着,坚定摇头,“不会的。心中藏之,何日忘之。又怎么会有别的女子呢?”
“会的。”她面色沉静,再明白不过,“到了那一天,便是你的翻身之日了。以后,便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得了你。”
刘秀仍旧摇头,“这世上只有你一个阴丽华,再无第二个了。”
阴丽华低眉淡笑,“阴丽华再无第二个,可是这世上的权力却是无上的。鱼和熊掌谁都想要兼得,可江山与美人之间的选择,却永远是世上最艰难的……你走吧。”
刘秀回身抱住她,从一开始他提出要走,她便开始不安,到今日为止,她的这种不安已让他狠不下心走了。
“丽华,丽华……”
“你走吧,也许等你再回来的时候,娇妻幼子,风光无限……我们……”她慢慢点着头,眼眶里的泪水落下来,“你走吧……快走吧……”
“丽华……丽华……”他手足无措,想要安抚她的不安,但除了留她在身边,却找不到任何能安抚她的办法,“你要信我,我不会负你的……”
阴丽华挣开他,狠狠将他推出去,关上了门。
他在门外不放心地叫:“丽华……”
“你说的我都记住了,你快走吧,被人看到了就不好了。”
她现在又在哭闹些什么呢?
不是一早就知道的么?
还有谁会比她更清楚他的将来?此去河北,他的人生便会有另外一个女人参与,红袖添香,与他生儿育女,是她被爱冲昏了头脑,明明已经知道了将来的悲剧已然注定,却仍旧说服所有人,惹怒了阴夫人,孤注一掷地非要嫁给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这个境地。
伤心难过自怨自哀,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求来的。
与人无尤。
阴识开门走进来,看她消沉的样子,淡淡地道:“他走了?”
她双手捂脸,擦干净眼泪,看着阴识,“大哥不怪我么?”
“怪你什么?”阴识反问。
“怪我任性妄为,给家里惹了这么多的麻烦。”
阴识冷笑,“你也知道你是任性妄为了?”
阴丽华低头。
“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再说什么都无用,好好想一想下面该怎么做才是真的。”
她点头,哭哭啼啼不是她现在应该做的,她得擦干眼泪好好想一想,接下来她要怎么做,才能让刘秀平安离开。
“大哥真要回新野?”
阴识想了想,道:“虽说如今更始帝风头正盛,但朝中却无贤明之臣,都是一群山木盗贼组合而成,难成大器,跟着他们这样下去,只怕阴家会毁于一旦。与其如此,不若我们举家迁回新野。”
阴丽华暗自感叹,果然还是阴识看得长远。阴家世代盘踞新野,势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养成的,留在宛城,倒真不如回新野来得安全。
想来刘秀提出让她回归新野时,也想到了这一点。
想起刘秀,她免不了神色又黯了黯,“大哥,你带着母亲和大嫂还有弟弟们回去吧,我留在宛城。”
阴识冷冷看了她一眼,不理她。
她急着拉了拉阴识的衣袖,“大哥……”
“丽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想留下来当人质,让刘秀平安离开,那你们闹这一出的意义又何在?”
阴丽华沉默,是啊,闹了这一出的意义又何在?她脑子里一片混乱,理不出一条思路。果然,但凡是她与刘秀之间的事,她总是很难站到理性的立场上去分析与思考,说话做事,全然混乱。
第十二章 生离死别(5)
“你以为你在宛城是人质,出了宛城就不是人质了?我告诉你,只要更始刘玄的势力还在,你到哪里都逃不脱。想来刘秀也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与你闹了这么一场半真半假的休妻,好扰乱更始帝的视线,让他对你在刘秀心中存在的轻重,产生疑虑。只有这样,你才会更安全。”
阴丽华紧了紧手指,“我安全了,只怕刘黄和他的两个侄子就危险了吧?”
阴识道:“这我就管不了了。他将你遣回娘家的意思,也不过是怕他将来若真死了,你在新野或能躲过一劫。不过我想,他为你想好了退路,那他姐姐和侄子,想来也定然另有安排,你就不必替他们担心了。”
阴丽华自嘲地笑,可不就是,她现在得先保住了自己,才能帮刘黄姑侄。
阴丽华在离开宛城之前,又去了趟刘府。
刘黄带着两个孩子,过得倒是安然自在,守着一个偌大的刘府,一个奴婢也不曾留。这么大个院子,在黑漆漆的夜里,寂静得可怕。
阴丽华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灯下给刘章缝制衣服,神情安然里带着几分凛然的决绝之姿,似乎已将自己当做人质一般,随时等着刘玄派人来杀她,生死置之度外。
一瞬间,无力感堆积在心头,她握紧了刘黄的手,将一袋金子交给她,“你带着孩子,度日不易,有些钱傍身,总是好的。”
刘黄也不推辞,问她:“何时走?”
阴丽华叹了口气,“我大哥已经辞官了,明日就走……”
刘黄拉着她,叹息着点头,“能走总是好的。”
阴丽华略有些急切,握紧她的手,“大姐,你跟我一起走吧。”
刘黄笑着摇头,“我不能走,我是他姐姐,是刘玄牵制他最好的人质,若我也走了,他便逃不脱了。”
阴丽华语噎。
“丽华,”刘黄笑着安慰她,“你肯在他最难的时候嫁给他,你的这份心,没有人能比得了。我一直都感激你。你能离开宛城,我心里是高兴的,你也知道文叔他不放心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
阴丽华含泪点头,看了看乖巧地坐在一旁的两个孩子,“那我将章儿和兴儿带走,他们总是大伯和二伯两家的希望。”
刘秀的二哥刘仲一家和刘的妻子都死在了小长安,刘恐刘仲一脉绝后,便请示了刘良,将刘兴过继给了刘仲,算是保住了刘仲这一脉的香火。
刘黄笑,“你放心吧,伯姬和次元还在宛城呢,他们总会护着我们的。你放心走,没事的。”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宛城?”
“等文叔安全到了河北,我便带着孩子回舂陵。”
“你一个人怎么行?走得脱么?”
刘黄拍拍她的手,“你就放心吧,文叔已经跟次元安排好了,次元会亲自送我们离开。”
她这样说,阴丽华才略略放心一些。
这几个月她也看出来了,李通确实不像李轶,他还是向着刘家的。既然他答应了保护刘黄姑侄,那想来刘黄和两个孩子也不会有大碍。
“三嫂?你怎么还没走?”刘伯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