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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娘看了看圆桌,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人,道:“一起坐圆桌也太挤了些,不如这样,咱们女人家同阿哥坐圆桌,让他们爷们儿坐八仙桌。如此两桌就都刚好了,若婶子定要撇了咱们去挤八仙桌,倒不如把饭食端到里间炕上,倒比这里舒服,也不至于显冷清了。”
华婶听罢犹还皱着眉头犹豫,知芳也劝道:“就是呢阿娘,如今比不得先前,屋里这么多人,总不好让娘子阿哥那边冷冷清清的,咱们这里又挤到不行。”
华婶道:“哎哟,只怕你阿爹不老答应呢。”
鲁妈已动手拿碗筷了,道:“老姐姐,今朝大节下的,老哥还能给你摆脸色么!”
一语未了,华叔已收拾前院落,带着知盛他们进来了,润娘一瞄,不见阿大他们,便问:“那三个小子呢?”
华叔答道:“给他们端了饺子、火锅去了,这会怕是在围屋里吃上了。”
润娘听了脸上一黯,吩咐大奎道:“去把他们叫进来。”
华叔急急拦下大奎,向润娘道:“谁家的奴隶还登堂入室的。”
“华叔。”润娘拉他在八仙桌上首坐下:“他们虽是奴隶,可也是爹生娘养的。这流落异邦沦落为奴也够可怜的了,他们到咱们家近一个月了,咱们不过待他们稍稍好些,华叔看他们,甚么活脏、累,他们就都抢着做。前些日子去接阿姐,也多亏了他们压场子。如今大过节的,咱们在里头热热闹闹的,却把他们撇在外头,他们固然是不敢不高兴的,可心里总归有些凄凉的,咱们将心比心,若知盛大奎也如他们这般,咱们怕是到了九泉下也闭不上眼。”
最后一句话把鲁妈、华婶的眼眶都招红了,只是大节下的不好掉眼泪,因此忙用手摁了摁眼睛,华叔毕竟也上了年纪,听了这话难免唏嘘感叹:“也是苦命的孩子。”
这时大奎已挑帘进来,三个昆仑奴跟在他身后,惶惶地进了门,润娘见了便招呼他们坐桌,三人怔了一下,问道:“坐下?”润娘见他们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不由笑了:“今朝是冬至,咱们一齐吃个饭,也算是团圆了。”
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才磕磕吧吧地问道:“娘子,要同咱们一齐吃饭?”
润娘已在主桌上坐了,听了笑道:“是啊,都讲今朝过节,人多也热闹些。”
那三人又略微一愣,突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般砰然做响,一时间涕泪齐下,黑壮的身子伏在地上不住的颤抖,呜呜咽咽地道:“娘子,咱们就是为娘子死了也是甘愿!”
此翻情形看得一屋子的人都有些伤感,知盛他们三个不等润娘吩咐,便一人扶起一个,润吸了吸鼻子,压下哽咽,佯斥道:“好了,大节下的,死了活的,真正是不知道规矩,一点忌讳都不晓得。”
三个昆仑奴拿手背抹了泪,又给润娘做了揖,方随知盛他们入了席。一家子人煮着热腾腾的火锅,吃着自制的各式菜品,喝着甜香滚烫的米酒,每个人脸上都是暖意融融,笑厣如花。说说笑笑的到二更初还没有歇下。鲁妈、华婶忽的起身离席,润娘正要问,就见她们从里屋拿出好几只畚好的了火熜来,用铁钳铣了炭火放进火熜里,然后铺上一层草灰盖住红火,又压实了,再盒上盖子吹尽草灰,头一个先递给了周慎,依次是润娘、喜哥儿、妞儿。
知芳也拿过一个火熜,叫来铁贵道:“咱们自己的火自己烧,免得阿娘又要唠叨。”
华婶横了她一眼,道:“年年你都畚不好,哪一次你的火烧到天明了!”
润娘笑道:“冬至还有这样的规矩!”
喜哥儿抱着火熜,指着润娘笑道:“冬至夜畚火熜,若至天明炭火不熄,便兆来年家事兴旺发达。你竟连这个规矩都不知道么。”
润娘想了想,在记忆深处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当下笑道:“没法子,婶子的酒酿得太好了,我虽只吃得一杯,就醉如的不行。”
华婶笑道:“娘子自上次伤着脑袋后,醒来就跟变了个人样,开先我同老头子还以为娘子得了失心疯,如今看来还真是有些糊涂了。”
一屋子的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润娘面上虽笑,心里却惊,她还以为带着润娘的记忆,旁人看不出甚么差别来,就算自己行为有些过激,旁人也会以为是经过了生死而性情大变,如今看来自己的改变,众人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若他们知道了自己是异世的一缕游魂,会怎么对付自己?因而她便失了吃喝说笑心情,面上懒懒的有些发蔫。
鲁妈见她脸色变了,只当她有些累,便道:“时候不早了,火熜也畚下了,娘子还是进屋歇着。”
润娘点点头,起身往里去,秋禾便放了筷子要跟上去,润娘道:“你吃着吧,我想一个人歇歇。”
众人见润娘忽的变了心情,都不玩笑了,华婶他们也当是她累着了,便忙忙地收拾东西,知盛瞅人不注意,溜进里屋,见润娘歪在炕上,一双本该鲜活有神的眼睛,此时怔怔地看着窗外直是出神。
“娘子是为了阿娘那句话,心下才不舒服的么?”
润娘闻言一惊,回头看是知盛,掩饰道:“哪里,不过是身子有些乏了。”
知盛也不驳她,直接说道:“娘子是不是原来的娘子,其实也没那么要紧。”
润娘听了这话,险些惊跳起来:“你,你,你这话甚么意思!”
“当日我探过娘子的鼻息,分明是断了气的,所以我一见着人就知道你不是咱们家娘子!”
润娘惊得面色惨白,一手紧紧揪住领口,哆哆嗦嗦地道:“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说甚么。”
知盛又道:“你是谁我都感激你。这个家是你撑起来的,你护住了周家的产业,周家的小官人,周家的闺女儿,若不是你,今朝咱们能这么开开心心的一家人吃饭?怕是在三官人家的柴房里咽咸菜嚼窝头吧。”
“你,你,你不怕我是个异类?”润娘小心的问。
知盛道:“是甚么有甚么要紧,顶用就行。”
润娘眨了眨眼睛,在脑子里慢慢消化知盛的话,最后叹了一声:“你还真是-------现实啊!”
“现实?”知盛虽不大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不过看润娘的神情倒也猜着七八分:“官人教过我一句话,我觉着用到如今的周家很是恰当。”
“甚么话?”润娘探身上前,好奇地问道。
“主少国疑。”
“呃------”润娘坐回身子,道:“我不是吕后。”
“知道。”知盛笑着说道:“我出去了,叫阿娘看见,可要教训我。”他手揭了一半帘子,忽回身问道:“肚子里的孩子是周家的吧。”
“当然!”润娘下意识的护住肚子。
“所以你就是周家娘子!”说罢,他挑帘而去,留下惊出了一身冷汗的润娘。
而窗外一抹黑影亦融入夜色。
正文 二十四、心惊
过完冬至天越发冷了起来,先是一连阴了三四日,尔后几天就一直落雨,落到第三日晚上,开始飘起大雪,这雪时大时小的,直飘进了腊月,到得初五日,天才转晴了。
“润娘,润娘-----”才吃罢了早饭,润娘正同喜哥在炕上一小勺一小勺的服华婶刚炖好的阿胶,就听孙娘子的大嗓门伴着她特有急快脚步声走了进来。
喜哥儿是连忙笑着起身让坐,秋禾打起帘子,让了她进屋后,便赶紧的倒了热姜茶来,惟有润娘依旧坐着,瞥着她道:“你儿子、闺女见天的在咱们家里混还不够,如今你也一大早上的就跑来,我看你们越性住咱们家就是了。”
孙娘子挨着喜哥儿身边坐下,从袖口里伸出一只手来,往润娘眉心一戳,咬牙道:“我怎么就认识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混帐东西!”
润娘笑道:“这会知道也不迟。”
孙娘子横了她一眼,啐道:“你只当我是找你呢,做你的春秋大梦呢!”
润娘睁大了眼睛看着孙娘子,故作惊奇道:“你不是找我,那么大声叫我的名字做甚呢?”
一句话抻得孙娘子半晌答不出话来,喜哥儿笑含笑劝道:“罢了嫂子,她那张嘴半点不肯饶人的,何必与她分争没得寻气生。”
“正是呢,也不知道她是甚么来投胎,一张嘴跟刀子似的。”孙娘子狠狠瞪了润娘一眼,扭头向喜哥儿道:“今朝我带着几个小的去信安府逛逛,顺便备些年货,你也带了妞儿同慎哥儿一齐去吧。”说着又用眼角睨了润娘:“就叫她独自一个在家守门!”
润娘捂嘴笑道:“我说嫂子今朝收拾的那么齐整,原来是要进城啊!”
孙娘子今朝的确穿了身簇新了衣裳,枯黄的发髻也抹了些桂花油,倒添了几分黑亮的光泽,衬得隐在发髻中的两支金镶料石子孙万代头花都闪闪发光。黑糙的脸上也扑了些香粉,抹了些胭脂,整个人感觉着精神了不少,而耳上那对银镶东珠耳坠随着她着扭头回身的动作,迎着日头一晃一晃的甚是夺目。
只是她鲜少打扮,适才被自己官人多看了几眼尚还红了脸,这会被润娘直言点破,更是臊得慌,伸手就来拧润娘的腮帮子:“你这张嘴,看我今朝饶不饶你。”
润娘一面躲一面讨饶:“好嫂子,饶过我这一遭吧,我再也不敢了。”
孙娘子却是不依:“每每告饶都是这一句,我再是不信的了。”
喜哥儿笑着护住润娘,求情道:“好嫂子,你就饶过她这一回吧,再闹下去,看把头发闹乱了。”
孙娘子掠了掠整齐的鬓发,恨恨道:“显见的是姑嫂一家人,都只拿我取笑。”
润娘笑着坐正身子,道:“嫂子哪里话来,咱们哪里敢取笑嫂子,实是看嫂子今朝打扮的齐整,咱们倒是夸赞嫂子。”
孙娘子“哼”了一声不理她,只问喜哥儿道:“你到底是去不去。”
喜哥儿还不及答言,润娘先就抢道:“去,怎么不去。”
孙娘子瞥了她一眼,道:“谁叫你去呢,万一出点子事,华婶子还不吃了我呀。”
润娘道:“我哪里敢想出门的事,只是替阿姐应下罢了。”
喜哥儿却道:“罢了,我也没甚么要置办的,不去了吧。”
“这是甚么话!”润娘斥道:“就是带两个小的出去逛逛也是好的呀。”说着便叫秋禾去取了五贯钱来,孙娘子趁空回去了,只说:“在门口等呢。”
秋禾取了钱来喜哥儿哪里肯接:“上回给的那一贯钱我都还没花,又给甚么呢。”
润娘硬塞给她道:“阿姐你好容出才趟门,如今又是年节下的,城里怕是热闹到不行,你不带些钱在身上,倘或看到合意的东西,难道还要孙嫂子花钱么?就算阿姐不买东西,几个小的难免要闹零嘴吃,也都让孙嫂子请么。所以啊,阿姐倒是带在身上,也叫我放心些。”说了,又吩咐秋禾叫大奎套车,让易嫂子、鲁妈给俩个小的穿衣服。
喜哥儿还待要再说,已被润娘推回屋去,亲自给她打扮起来,才给喜哥儿梳了头,秋禾进来略带些气恼地回禀道:“大奎说他身子不舒服,想换了贵大哥去。”
“不舒服?”润娘正抖开一件自己陪嫁的海棠红的缎面大氅给喜哥儿,听得秋禾的话,皱眉问道:“好好的,怎么就不舒服了。”
秋禾撇了撇嘴道:“我看他多半是偷懒。”
“胡说!”润娘斥道。依她的心思,大奎是个半大小子正是爱玩的年纪,听到这件差事,应当是欢喜的,赶车进城他自己也能顺带着逛逛,万没想到他竟推病不去,因此心下倒是信他几分的,教训秋禾道:“大奎啥时候躲过懒,多半是身子果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