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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时钟指向下午二点二十四分。
杜旅宁说:“还有一分钟的时限……”
此刻,楼道里发出的沉重地脚步声。
“他们到了。”俞晓江的脸上绽出开心的光泽。
“你很开心啊。”杜旅宁调侃了一句。
二点二十五分。门被重重地撞开了……
精疲力竭的两个人仰面摔倒在地。慕次的汗水湿透了衣服,丽丽的头发也是湿漉漉的,杜旅宁有些哭笑不得。
“恭喜,恭喜二位,总算爬回来了。”杜旅宁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拉慕次,慕次顺势站起来,丽丽也喘着气站稳了,用手梳理头发。
“从哪里上来得?”杜旅宁问。
“从空而降。”慕次说。
“真遗憾。丽丽,我不知道究竟是你的魅力不够,还是他的定力太强?”杜旅宁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个得意门生。
“老师,你怎么知道我们什么都没做呢?”慕次开始习惯性地挑衅。
“那么,你们做了什么?”
“该做的都做了。”
“是吗?哪还有时间赶回来?”
“老师您没听过速战速决吗?”慕次立正说。
对杨慕次微带反讽的挑战,俞晓江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弃不疑,以命相许。固然难能可贵。不过,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因此而贻误战机,就得不偿失了。”杜旅宁说。
“我们赢了,老师。这才是重点。”
“你们赢了老师?对吧?”杜旅宁开始挑刺。
“我没说。这是老师自己说的。”
“做人啊,要高瞻远瞩。不要鼠目寸光。这一次,算你们运气好。以后,就看你们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恭喜你们,正式毕业。”杜旅宁的脸上恢复了光彩。“将来,战场之上,纵横驰骋,惟君所意,惟意所向了。尽快忘记这里所有的一切,从现在开始,你们跟这里再无瓜葛。我们也从来没有见过面,懂了吗?”
“是,老师。”慕次和丽丽高声回答。
很快,他们拿到了毕业证。
下午三点钟左右,他们正式离开学校,没有任何人相送,两个人默默地走出铁门,听铁索放下的沉重声,他们两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慕次马上要去沪中警备司令部报到,而丽丽将去“白玫瑰”舞厅做舞小姐。
军车在等慕次,慕次穿着整齐的军装和丽丽道别。
“走了。”慕次说。
“不要走。”丽丽突然冲过来,抱住他的头。
“还会再见的。”慕次不想刺激丽丽。
“你会去舞厅看我吗?”丽丽问。
“去!一定去!”慕次说。“不过,舞票你可要给我打个折扣,我没这么多钱。”
丽丽笑起来。
“你还真当我是舞小姐。”
“做舞小姐好啊。男人忧愁的时候,可以去那里寻求精神慰藉,至少不会背着妻子去养情妇。而且舞厅的环境属于无烟工业,即辅翼道德,又救援经济。”
“去你的!”
军车的喇叭直响。
“走了。”慕次潇洒地向丽丽挥手,丽丽追过去,强吻他。她动作太快,毫无预警。慕次胸腔震动,他在拒绝的手势中被动地接受了丽丽的吻。暖暖的鼻息,荡荡漾漾的在两个人的心尖上化开,化成水一样的温柔。丽丽的衣摆在风底飘飞,慕次的帽子落在山谷下……
军车的喇叭拼命地响。
一九三二年三月二十日,英文版《上海时事日报》广告栏里刊登了一则不起眼的寻人启事,内容大意如下:
十九日,有一小男孩在法国公园“玫瑰园”走廊走失,身穿白色上衣,黑皮鞋,有知道该男孩下落的人,请速于林潭先生联系,有重谢。
法国公园,翠色逼眼,花气袭人。“玫瑰园”走廊的休闲长椅上,荣华正在等候“飘风”得到来。
一个打扮的像洋娃娃的小女孩跑过来,她穿了件花裙子,头上扎的蝴蝶结,手上拿着玫瑰花,花很香,她跑到荣华身边坐下。
她用手去掐花茎。
“小妹妹,小心花有刺。”荣华说。
小女孩用胖嘟嘟的手把花瓣摘了,捏在手心里,噘起小嘴往手心上吹,花瓣懒洋洋飞起来,小女孩笑嘻嘻地去追花瓣了。
这小女孩很像当年的荣荣。
荣华感觉这些飞扬的花片,宛如缤纷旖旎的流年,从她的发丝边划过。可巧,一片残落的花瓣含着沁凉的香,落在她高跟鞋的鞋面上,蓦然中断了她怀旧的思绪,仿佛有第六感在预告自己,自己等的人,已经来了。
人,的确已经来了。
杨慕次一袭白色西装,黑皮鞋。手拿一份英文版《上海时事日报》缓缓从花径中行来。他就像一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散漫地等待着自己的小情人。
慕次现在的掩护身份是上海沪中警备司令部侦缉处少校副官。
荣华和慕次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现的对方。因为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张报纸。
突然见到“阿初”的荣华,顿觉“异常”。留也不是,走也不是。而阿次神态从容,正远远注视着她。
慕次假装看蝴蝶在花上飞,眼光一瞬,又转移到荣华的身上,隐隐带着一丝笑意,并期待她下一步的动作。
荣华却不想让“阿初”看见“自己的同志”,将来干扰自己的工作。于是,她站起来,把手中的报纸折叠起来,放进小挎包,离开长椅。
她的举动,令慕次愕然。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自己身后有尾巴?慕次神经过敏地迅速搜寻,在确认无人跟踪后,他坐到了长椅上等待“时雨”。
荣华在暗处观察,见“阿初”赖着不走,只好“放弃”接头。
一九三二年三月二十五日,英文版《上海时事日报》广告栏里刊登了一则小消息,内容大意如下:
森林溜冰俱乐部,拟定于三月二十六日,在玉佛寺路“米兰”咖啡馆为潭先生庆祝生日,请诸位好友届时莅临。落款是:森林溜冰俱乐部。
“米兰”咖啡馆的门窗都是整块玻璃镶嵌而成的,荣华很早就到了,她把当天的《上海时事日报》放在桌上。一手托腮,双眼迅捷地观察左右。
荣华是靠窗而坐的,一尘不染的大玻璃有透视的妙用,大街对面、往来得行人通过这层玻璃一目了然。
她又看见了“阿初”,这一次,她很惊疑,她恍惚起来,坐着没有动。
慕次手里攥着《上海时事日报》,步履轻盈地推门而进,他又一次看见了荣华,当然,他也看见了报纸。
他礼貌地向荣华微笑俯首,荣华几乎是机械地回应了一下慕次,她觉得这个人不是阿初,阿初如果看见她,不会保持这种矜持的态度。阿初的态度是和顺而又温良的。
咖啡馆里回荡着低迷靡靡的情歌。
他和她,彼此的眼光僵持了数秒。
他确定,此人是自己要找的人;
她确定,此人“切实无疑”的不是阿初。
他们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即将“谈情说爱”的男女,一切都变得美好而又宁静。
服务生迎上问:“先生,您预订了位子吗?”
杨慕次半开玩笑地说:“预没预订,要看小姐的心情好不好。”他迎着她走过去,荣华依然没有动。
他从容自若地在她对面坐下来,说:“您是林潭先生的朋友吗?”
“老余叫我问候你。”荣华的脸上漾起一丝笑意。“欢迎回家。”荣华的音线优美,隐约散发出幽美的气韵,如许温馨,让慕次感到十分亲切。
他们开始彼此认识,正是花雨漫飞的季节。
第十七章各有经纬一片天
幽暗的灯光下,红漆木板地显得愈加深红,荣华和慕次在“华美书店”小阁楼上密谈。数张叠放的“军事秘密地图”的照片摊开在小桌面上,地图右上角标有“军事秘密,南支那五万分之一图,南昌料号”字样,左下角则标有“陆军测量部参谋本部”的字样。
“去年,日本帝国主义悍然发动了九?一八事变。蒋介石下令'绝对不抵抗',东北军一枪未发,即让出沈阳城。日军得寸进尺,四个多月内,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全部沦陷。你看看这些照片,日本人吞噬我中华之心不死。他们不仅要我们的东三省,而且,还想吞并中原。”荣华神情严峻,把照片一张张理顺。
“这些地图的照片是哪里来得?”慕次问。
“是长期潜伏在我们国家的日本间谍绘制的。这些照片是我们的特工从特高科手中得到的。日本间谍机构'立洋社'很早就在上海昆山路建起东洋学馆。日本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派遣了大批日本间谍潜入我国,其中有许多女间谍。他把她们比喻成飘零到大陆的樱花花瓣和与日月同辉的璀璨明星。”
“哼。日月同辉?樱花终究是短命的。”
“说得好。你来看,这张图。”荣华扶正一张照片。“这里绘有上海市主要街道和港口,地图十分清晰准确。”慕次细看照片,图纸上绘着:参谋本部陆地测量总局支那派遣军之帝国之花测量。昭和四年。
“昭和四年?1929年。”慕次喃喃地说。
“上级命令我们,从国家的利益出发,尽快将这些照片透露给国民政府,希望他们尽快将潜伏在上海的日本间谍一网打尽。还有,第三共产国际即将派要员到上海来参加中央特委的扩大会议,我们负责与会人员的接送事宜。中央特科书记方致同是我们这次任务的直接领导人。明白了吗?”
“明白。”慕次突然又回头看昭和四年这几个字,他很迷惑地说:“这笔迹,我在哪里见过?”
“不会吧?”荣华说。“除非你见过这朵帝国之花!”
上海法国租界,日本茶室。
茶室的摆设很精致,雅间和雅间之间用大而宽的黑漆仿唐屏风隔开,衔接得当,设计美观。屏风上描金飞漆,画得都是有关中国和日本茶文化的交流和发展故事。画风典雅,处处透着古香古色,古意盎然。
颇有日本特色的小瓷壶,壶嘴呈倾斜状态水线流畅地浇在茶杯底,含蓄玩味的一双手,手指冰凉地举起杯,香艳的唇沾了沾碧绿的茶水,暧昧地伸出舌头来,试了试茶温,然后,平静地等待访客。
访客来了,尽管来得很不情愿。
韩正齐推开了茶房包间的矮门,躬身而进,浓烈刺鼻的香水味道放肆地充斥着整个房间,榻榻米上的光线很幽暗,橘红色的灯下是正襟危坐的徐玉真,他过去的女主人。
一个曾经救过他性命的女人。
茶室里,余碳微热,茶水温凉。
“坐。”徐玉真说。
韩正齐面无表情地坐下。
“还记得吗?夜来得茶香?”女人温存地问。
怎么不记得?那一夜的温软芳香,致使他痛悔了一生。
“你怎么不说话?”徐玉真专心留意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底,她像一朵迟暮的昙花。以招摇的姿态,瑰艳的俗,引诱着自己。割弃了多年的噩梦开始重新露出邪恶的笑容,这是他的前愆,他的罪孽,他难以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魔鬼。
徐玉真替他冲茶,死气沉沉的瓷碗面上漾起春色溶溶的碧漪,仿佛死灰复燃。碾得粉碎的茶叶末漫上碗口边,被杯盖轻轻一刮,纷纷打旋,露出几分贪淫悦己的本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