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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姑娘,你的手冰凉啊。什么东西啊?韦老头一看,顿时就明白了,脸色从迷蒙中清醒,鼻子骤然变红。来来来,姑娘,进来进来。
韦老头关上门,把艳灵拉到床上坐下,拍着她的肩说,好姑娘啊,好姑娘啊,我正要跟你好好谈谈呢。
大爷,天冷,你就偎在被子里说吧。艳灵还帮他掖了掖两边的被头。
韦老头定定地看着艳灵,看得艳灵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伸过手来紧捏住她,艳灵,你把这存款交给我,太叫我感动了,如今有谁不贪财呀?你太好了。
我们不是一家子了吗,说这话干啥?艳灵转身要走。
韦老头眼角闪烁着两滴泪,这样吧,好女儿,我挣的钱不算少,但钱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它换不来人间的真情,我留着它也没用。这是十万元,你要是看得起我这个干爸爸,你就拿它去买套房子,算在你的名下。我活着,就跟你一起住;死了,房就归你。
像冬天里的一把火倏地燃烧,艳灵血往上涌,眼里火辣辣的。她忽然双膝跪下,颤声哭道,不行,这钱我不能要,还是放在你身上吧。我放不住这钱的,姑娘,我经常丢三拉四,密码也记不住,干脆就没设密码。还是放在你手上吧。只要有你这样的好女儿,我比什么都高兴。韦老头瓮着嗓子说,艳灵,你可要答应我。
好,我答应你。你睡下吧,我还要去上班呢。哦,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今天二十四号了,平安夜。
对对,今天是挣钱的好日子,可我不做生意了。你下班后早点回来,我们一起上江汉路去逛逛好吗?
崭新的一天开始了,空气中像弥漫着兴奋剂。
把衣服晾到阳台上,艳灵在那里稍站了一会,看着城市一点点醒来。车声、人声渐稠,像浪潮般涌来。不知是哪家的公鸡还扯着喉咙叫了一声,十分悦耳动听。
几天里充满的圣诞老人的形象此时竟幻化成韦老头的形象,真的,他要是穿上红白相间的圣诞服装,戴上圣诞帽,还真像那么回事。今天早点下班,一定到汉正街上去跟韦老头买一套,然后搀扶着他到步行街上走一趟,尽情地欢乐。而自己就像安徒生的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终于在梦中见到了慈祥的圣诞老人。
艳灵就这么呆呆地站着,憧憬着。尽管心里温暖,早晨的清冷还是叫她打了个哆嗦。她回到房里去加衣,准备出门的衣。她想起那件外套,还是在四年前在一家餐馆做活时发的,红色的呢绒礼宾装,袖口都有些毛了,也没熨过。她喜欢穿工作服,有一种在职的踏实感。今天挑选它,更有一番意味。她迅速地梳头,女人必做的功课。然后从瓶子已经干瘪的芦荟霜里挤出一点,抹在脸上,拿镜子照了一下。接着就脱下拖鞋套上皮鞋,挎上小坤包,锁好门,下楼去了。
走出巷口,汇入人流。八点半钟上班。她看了一下腰里呼机上的时间,还来得及。在街口买了一张油饼一杯豆浆,九毛钱。边走边吃,步履匆匆。到了车站,习惯地朝贴满租房招聘类信息的电线杆和圣诞快乐之类的广告牌上扫了几眼。哦,车来了,549。艳灵把手里的东西随手扔了,用张纸巾抹了抹没有口红的嘴。着红装的艳灵挤上车了,把捏在手里的一块二毛硬币投进去了,很清脆。好,今天不会迟到,她从来都没有迟到。
责任编辑紫茵
黑皮
■ 周 实
“去——去去——全体集合开大会!”
哨子鬼一样地叫着,从监房这头奔到那头。
“去你娘的,只晓得开会!”囚犯们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胡乱地往身上飞快地套着长衣长裤,一边趿起鞋子就跑。
“新教导员刚上任,当然要好好教导我们。要是会都不开一个,对我们又如何教导?”
“这样急做什么,我在这里还有十年,够他教导好一阵子!”
“开会倒是不要紧,反正坐着就是了。只是他娘的六月伏天,还要求什么衣着整齐,要求我们长衣长裤,不是要我们中暑吗?不是要害死我们吗?”
囚犯的队伍相比军队,不过乌合之众而已,却又必须完全彻底按照军队的要求组建。一天无数次的集合。集合照例:立正——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等等等等。囚犯对这些旧口令早就习以为常了,个个满不在乎的:口令仅仅是口令!口令来了,挪挪身子,有个表示,也就行了,也就非常对得起了。干警也不会追究。只是报数这一项,千万马虎不得的。只要数一报到末尾,所有干警的所有耳朵都会竖着兔子一样。跑了人可是头等大事!劳改队没有什么事能和跑了人相比!可是,每天的事实是,无论干警对于报数多么倾心何等重视,报数的场面都很一般,一点也不令人振奋,有时甚至不大耐烦:各种不同的口音交配,显得格外刺耳难听,有的好似苍蝇叫,有的就像狼在嚎。像狼嚎的很得意,可能最近赌赢了。苍蝇叫的很丧气,那无疑是赌输了。要不就是觉得病了,本不该来参加开会。要不就是有了问题,家里老婆又偷人了。干警对这些怪声怪调也是见怪不怪了。干警耳朵关注的只是末尾的那个数字。囚犯也很知道这点。所以,数一报到末尾,站在最后的那个囚犯总像赶着马车一样吆喝着喊出那个字,免得重受报数之苦。
报完了数,开赴会场。一声口令——全体坐下。主持会议的照例是劳改厂的管教干部。台前坐着的照例是:厂长、教导员、车间主任、指导员。
管教干部主持会议,三言两语,简单明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这已经是他的习惯。在这个岗位上呆久了,都会自觉不自觉地养成一种习惯:少讲话,讲硬话!
“大家不要讲话了——不要讲话了!现—在—开—会!”
会场就像退潮一样,慢慢安静下来了。
“队领导——为了——加强我们汽修厂的——领导力量和管教力量,给我们——派来了——一位新的教导员。下面——就请教导员——给我们——讲话!鼓掌欢迎!”
是不是该拍手,总是特别说明的。原因无非是这些人缺乏教养毫无礼貌。不过,说了要拍手,总是有人会拍的。台下马上有了反应,零零散散的,就像谁在桌子上甩了几张扑克牌。
教导员一身新警服,风纪扣扣得严严的。大热天这样一身穿着,不免感到有点燥热。汗水从他的毛孔里,不声不响冒出来,聚成颗颗小水珠,顺着皮肤往下爬,令他实在难以忍受。难以忍受,也要忍受,教导员认为这有必要,尤其开会,更有必要。下面坐着的这些人,一个个自由散漫的,无法无天,流氓成性。身为教导员,要有好风纪,才能不失自己的威严,才能使囚犯看到自己就像老鼠见了猫。虽然,教导员并不喜欢这样形容警囚关系。猫是要吃老鼠肉的。教导员不吃囚犯的肉。
教导员认真正了正自己头上的大盖帽。这种帽子非常大,比美国军官的还要大,不管谁戴上这种帽子,至少增高三公分。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此生再也无法长高而又十分渴望长高、渴望高人一等的人,的确再好不过了。
教导员在开会之前就已经打好了腹稿。这是他平生第一次面对囚犯的队伍讲话。他期望要质量非常高地好好教导他们一番。
讲话开始了。
“今天——开个全厂的犯人大会。你们——都是触犯了刑法的,对人民——犯下了罪行的,经过——公安局侦讯后,通过——检察院起诉的,然后——再经法院判决,送到——汽修厂服刑的。你们——欠下了人民的债,现在——你们要偿还!你们——要明白自己的身份,要好好改造,认罪服法!”
讲到这里,教导员下意识地向下面极严厉地扫了一眼,看是否有人不认罪,是否有人不服法。他的目光被前排左侧的一个囚犯吸住。这是一张南瓜脸,一张凶狠歹毒的脸。一双眼睛沉得虽然无神却有光。脸上挂着两大块使人震惊的疤痕。教导员马上意识到他是见过这个人的,是从附有照片的罪犯档案上看到的。这个人外号叫黑皮。今年刚刚二十八。捕前系某汽修厂的汽车底盘修理工。他脸上的两处疤痕是他犯罪留下的烙印。前额上的那一处,是他为了一个女人,与人动刀留下的。对方先在他额上恶狠狠地剁了一下,他在对方的肚子嚓嚓嚓地连凿三下。也不知是如何搞的,凿进去的那把刀,竟在对方的肠子上留了五个大窟窿,粪便也就满满地流了对方一肚子。医生为了洗干净,用生理盐水反复洗,整整洗了二十瓶,才让那个可怜的家伙万幸地留下一条命。鼻子上的那一块,则是为了做狱霸,对方是个“三进宫”的,起手就是一口杯,差点把他变成个缺了鼻子的怪人。他就这样漂亮地来到劳改的汽修厂。
黑皮若无其事地叉开双脚坐在那里,好像不是在开会,而是顺便来歇凉。上身披件灰囚服,一粒扣子都没有,一手扯着一个衣角,正往黑肉上扇风。下身一条旧军裤,腰上扎根布带子,“大前门”却洞开着,露出黑乎乎一片。黑乎乎的一片之中,隐约可见有一家伙。这家伙的大小相当干警用的袖珍电棒。
“太不像话!太不像话!”
“你——你——你——不要看别个——就是你!”
教导员手指直指黑皮。
“我?我?我有什么不像话?”
黑皮还没有反应过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大前门’没关!这还不晓得!”坐在旁边的一个囚犯,指了指那里,提醒他。
“喔,这有什么事!小老弟歇凉!”黑皮一点也不在乎。
囚犯们哄地一阵大笑。
有的囚犯趁机乱团,哇哇哇地喊了起来:“到‘两边江’里歇凉去呀,到‘两边江’里歇凉去呀,那才叫做过瘾呢!”
“不准笑!不准笑!我看哪个在起哄!”教导员又一拍桌子。
哄笑声顿时静了一些。
教导员又冲着黑皮:“流氓习气,伤风败俗!”
“这里又没有女人看,有什么好害怕的!”
“你——你——你”教导员气得风纪扣都差点被绷开了。
管教急忙走了过去,压低噪音对黑皮说:“快扣起来!快扣起来!”
“没有扣子,如何扣?”
“为何不钉好?”
“我老婆没来,哪个帮我钉?”
“不要跟他��嗦!铐起来再说!铐起来再说!”教导员更火了,冲着管教喊。
“流氓习气,伤风败俗!”
“我哪里流氓习气了?我哪里伤风败俗了?监规哪一条规定了裤扣一定要扣好?”
“铐起来!铐起来!”教导员又冲管教喊道。
管教把黑皮扯起来,不过没有上铐子。凭经验,他知道,对付黑皮这种人,铐子好上不好下。
教导员的见面会,稀里糊涂散掉了。
教导员花了好大功夫好不容易打好的腹稿,仅仅讲了一个开头,就被伤风败俗的黑皮用那“电棒”打断了。
教导员刚刚四十出头。白净的脸上均匀地布置着爹妈给的五官。曾在师范学校辛苦地读了两年书。后来当了几年老师就转入政界开始从政。先后当过公社秘书、区委干部、某局宣传科副科长。前不久,全国各地普遍开展声势浩大的“严打”活动,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判刑劳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