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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陶可的眼神,想起她的学校,他不禁又踱到了人民中学的门口,他感到陶可似乎还在这个学校里面,即将推着自行车从校门里面出来。他站在那棵经常等她的大樟树下面,慢慢靠在树干上。对面那个小卖部还是老样子,学生三三两两地路过,只是那家店不再放老狼的歌,而在放S。H。E。的歌了,好像YOU ARE MY SUPERSTAR,他跟着哼了两句,哼得跑了调。
那一刻,他竟有些痴了,忘了自己是谁,在干嘛?他情不自禁地掏出手机,给陶可拨了一个电话,他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提示说,主人已经关机,但是可以在嘟声后留言,他踌躇了一下,嘟声已经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动了一下,但是终于没有说出来,沉默在那里许久,还是没有留下啥话,时间到了,电话自己嘟嘟挂断了。
第61章
傍晚的时候,他打算去看看父母亲,他慢慢走回人民路,觉得街景十分可爱。人民路上一片老宅子给拆了,造了片绿地。站在绿地的高处,就能够远远地看到父母亲住的那栋四层楼的老公房,那公房很破旧,没有电梯,年纪日益增长的父母亲总是爬得呼哧呼哧的。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父母家的阳台。
那阳台的顶部是父亲用油毛毡子封起来的,上面压了几块成色不一的砖,像打了补丁,显得很不经久,但此刻他看了觉得很温暖,那个小小的没有任何装修的阳台,他想起自己经常在那里练苏北意大利语的美声,想起母亲在阳台上给他晾衣物晒裤衩,想起父亲每天早上六点晚上八点在那里甩手练功。
他突然想起,就是不久前,好像就和昨天发生的一样。
他穿着花裤衩,和老妈的并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是老崔主持的人造美女的选美节目。
老妈说,人造美女,高手术,她们疼不疼啊?他说,这叫为了理想而献身;老妈说,那能叫理想吗?商品社会毒害人啊。他说,人各有志啊。说着说着后来两个人就闹别扭了,他站起来,把电视机给关了,惹得老妈生气了,嘟嘟囔囔的。
他记得后来自己一个人来到阳台上,想唱句帕瓦罗第的美声,外面却是很嘈杂的世界,让他的注意力一点点也集中不起来。
他想起他一个人躺在父母家的地板上,独自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好像会慢慢打开。
这让他看到时光是如此飞逝。
他很想回去看望他们,回去吃老妈烧的菜,但想到条子正在四处找他,他还是没有敢回去,他在人民路的新建的草坪上踌躇着,想是不是该把桂芬的钱给退回去,是不是该给大头道声歉,是不是该去向陶可作次详详细细的解释,让她骂自己打自己一顿,打起领带到处面试,重新捡起正常的生活?
他又想这么一来,以前的努力全白费了,又有点不甘。
他脑子里的这两个想法像两个人一样,在疯狂地对打,把他拉来拉去,一会儿甲占上风,一会乙占上风,打得他累坏了。
人民路的这片绿地很热闹。
一群人围着石凳子在打大怪路子,输了的人脸上贴满纸胡子。
旁边一个老头在放收音机,声音很响,是一个点歌节目,一个女生打电话到台里,和节目主持人说,今天是哥哥张国荣二周年祭日,想点首张国荣的歌,是他当年复出时唱的《风继续吹》,她说他当年在演唱会上突然摘掉面具,俊美的娃娃脸上多少已刻画了许多岁月的沧桑,那最后一刻,回眸一笑百媚生,牵动多少人的心弦。
那收音机音质不太好,有点沙沙,但那稔熟的歌还是贯耳而来:
我劝你早点归去你说你不想归去
只叫我抱着你
悠悠海风轻轻吹冷却了野火堆
我看见伤心的你你叫我怎舍得去
哭态也绝美
如何止哭只得轻吻你发边让风继续吹
他不忍远离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哼起来,他似乎看到自己那次和陶可一起去K歌,唱了一晚上的张国荣。他想起,她是麦霸,她唱的时候总很认真,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唱到动情的时候,手忽然会挥舞一下,还有一刻,竟真的会哭。
他这么想着,不觉痴了,往前又走了几步。
绿地的另一头,一群中老年人刚好练完了什么功,收了白天的宣传横幅和喇叭,正散了场,往这里说说笑笑地走,他们穿过他,和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开,他在人群中像逆着溪水流动的鱼。
热闹的人群很快走完了,在队伍的最后,他发现一个人停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他看到绿地里的路灯亮起来,正好照在那人的脸上,那人的脸很大,脖子很短,手里拿着二节黑黢黢的什么东西。
是大头。
大嘴嘴巴动了一下,说,你好。
大头一动都不动,像僵尸一样盯着他。
大嘴心知不好,甩腿就想跑。
他望见大头手里拿着棍子,一节棍在前面举着,一节棍荡在手臂下面看不着,他突然听到他大叫了一声“白蛇吐芯”,棍子迅速翻动了一下,闪电一样,想躲,已经晚了,他感到天灵盖被尖锐地剧痛撞击挤压了一下,哄地一声,世界就旋转起来,旋转着不停,所有的光在眼睛里变成了曲线,扭动如蛇,然后扭曲忽然不见了,世界像沸腾的锅炉,热油从脑子里外面涌入,远处的声音响得如雷电爆裂,轰然作鸣,接着感到胸口和后脊椎又中了两下,脊椎发出裂帛声,终于声音也没有了,万籁俱寂。
他踉跄了两下,轰然倒地。
第62章
那天大学放假,陶可和一个从前的中学女同学手拉手在人民路上散步,从街的南头踱到东面。她们俩聊了会儿大学的同学,也聊了会音乐,她同学问她,现在喜欢谁的歌,是不是还是张国荣的?
她没有问答,她突然变得愣愣的。
她发现她们已经散步到人民中学这片了,东门正在拆除,好像那里要开一家火锅店,工人们正在那里电焊切割,嗤嗤声作响,没有了往日的宁静。
她的同学推了她,你怎么啦?不说话。
啊,她回过神来,你是说歌吗?张国荣?不,我现在只听了S。H。E。。
她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望着人民中学那即将拆除的东门,她说,张国荣的歌不听了,是因为我要听高兴一点的歌,S。H。E。的歌要快乐很多。她就站在那里小声地哼起了You are my superstar,唱着唱着,她突然停住,她对她同学说,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好吗?同学不解地望了她一眼。
两个人并肩坐在东门边上的台阶上。
她低声哼着,哼着,她突然抱着自己的肩膀低下头去。
她同学勾住她的肩膀,说你今天怎么啦?她发现她在小声的哭。渐渐这种压抑的小声哭泣像秋天的小雨一样阴阴的连绵的。,
她的女同学拉住她,说怎么啦?说呀说呀。
她说,没有啥。你先回去吧,我心里有点乱,只是想一个人在这里呆会儿。
她就坐在那里,在快要拆掉的人民中学的东门铁门旁,把头埋在臂弯里抽泣着。工人在旁边用电焊切割着铁门,产生极其耀眼的白光。
然后,夜来临了,月亮悄然升起,清冷的天渐渐泛着清白。
她想起,他和大嘴在这里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仿佛就像昨天一样。
她第一眼看到他时,说,应该喊你叔叔吗?
他笑了,眼睛都笑得没有了,说,错了,喊哥哥。
她说,你是好人吗?
他又笑了,笑得好可爱,我不是好人,我是个诈骗犯,你要当心嗄。
她想起自己有一次骂他,流氓!
而这个流氓居然只抱了自己一晚上,连碰都没有碰她。
她想起在美领馆的门口,在游行队伍里,他突然揽住她夺走了她的初吻,她的意识迷失在那个空间里面,那感觉好像在蒸腾。背后是愤怒而喧嚣的人群,以及一朵朵在大门上围墙上绽放的墨水瓶。
她想到那天,他彻底伤害了她,他去拉她,想解释想道歉,她大吼一声“别碰我!”后就跑开,跑到楼下拐角处,她还能感到他还怔怔地立在那里,失魂落魄的。
那天她手机留下了录音,是他打的电话,没有声音,许久,挂了,她一直拿着听筒,听了很久的嘟嘟声。
那以后很多个夜晚都没有梦,因为睡着的时候,精神已经疲倦极了。
有一天,她决定从此不再想念他。
不再想她和他过往的一切。
但是,那个夜晚,梦却突然光顾了他。
她看到梦中的自己张大了嘴巴,要叫却叫不出来 ;梦见自己要跑,却迈不动步子。她在梦中失态,失语。
她梦见,天好像很热,没在空调里的人都赤红着脸,大汗淋漓。
知了在疯狂地叫着。
梦见她一个人从人民广场坐了开往郊县的公共汽车,车的班次很少,她等了很久,然后又走了很多很多的路,衣服都湿透了,来到在松江下面某个小镇的一个墓地上。梦见她为了省钱,中饭都没有吃,把口袋里仅有的十来块钱都用光了。
接着梦见一个水泥堆砌的新坟,上面放着两朵塑料玫瑰花。
梦见她把大嘴送给自己的一条围巾放在坟头上,点火烧掉了,说天越来越热了,用不着了,说以后再也不来看他了,他把她一个人放在这样酷热无比的世界,自己却睡在这样一个遥远的冰冷的地下求快活,她要把他送给她的围巾还给他。
梦见她想说,她恨他,却没有能够张开嘴。她就这样僵着自己的口型。
她好像很冷漠,而且没有哭。她潜意识对自己说,这个流氓连碰都没有碰过她的身体,就灭掉了。——这又算那门子的事呢?在这样一个疯狂的世界中,欲望的世界中,只吻吻她拉拉手像个可笑的童话。这个流氓,这个诈骗犯。
梦里,她好像的确没有哭,没有抽嗒嗒地哭泣,她始终很冷漠,她对自己说,坚强点。
她最后离开那地儿,她心里对自己说她再也不会去了。她觉得好像那一刻自己有些厌倦,她一个人在这样一个炎热、聒噪不堪的世界上。
梦里她离开时要连头都不回一下。
她很清晰地看到自己走到入口出的两排松树旁,她最后忍不住回了一下头,看了眼。
全是新坟,挤在一起,树苗都好小,光光的一片的水泥和石板,那么冰冷。
她好像还是抽嗒嗒地哭了,眼泪扑簌簌的往下窜,再也止不住。
梦里的道路总是很长,而且要迈却总是迈不动步子,要呼喊却张不开口。她又走了很远的路,在路口搭上炎热的公共汽车。晃动着前进的汽车,望着窗外正在后退中的小山丘,她好像看见自己打开MP3,里面在放一首歌张国荣的《共同度过》:
垂下眼睛息了灯
回望这一段人生
望见当天今天
即使多转变
你都也一意跟我同行
曾在我的失意天
疑问究竟为何生
但你驱使我担起灰暗
勇敢去面对人生
——她想张嘴跟着哼,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她突然醒来,满脸泪水。
第63章
陶可路过人民中学的那星期,小孙终于决定要离开上海了,离开这个并不属于他的城市。
回老家的路漫漫,他坐的是老式的“绿皮车”慢车,火车在往北走,20多个小时都挺着腰身坐着。过了江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