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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来,睁开眼睛,柳心已经坐在梳妆台前精心修饰,在镜子中见我醒来,回眸一笑,我顿生童心,爬起来自告奋勇给她画眉,柳心笑着任由我摆布。古有“张敞画眉”,今有雨寒涂鸦,几次返工,在柳心耐心指点之下,才勉强画好。婚后,大约过了半个月左右,晚上躺在床上,柳心枕着我的胳膊,突然问道,“记不记得以前算命的说过我命中会有一女?”我当然记得,柳心的母亲拜佛,笃信命运术数,经常请云游术士到家中谈佛论经算前生推后世。有一次有一个高人在吃茶的时候,见我们两个走进来,说我面相非常不错,一定要给我看看,我对命运之术不太感兴趣,但是碍于柳心母亲的面子还是礼貌地接受了高人指点,当时说了些什么也没有太放心上,至于为什么会记得柳心命中有一女,则是因为算命时出了点问题。高人给我算命的时候,说我命中有两女。给柳心算命的时候,说她命中有一女。为了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柳心捏着我的耳朵问:“为什么你的女儿比我的多一个?谁生的?”屈打之下,也无从招起,为这事儿,所以我特别讨厌算命的,这不是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吗??就因为人家面相好,就让人家挨一顿打,还有天理不?“当然记得了,我这辈子都恨算命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记仇干嘛?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什么好消息?不会跟我说你想给我生个女儿吧?”“真聪明。我觉得好象已经有了。”“怎么可能?结婚才三个星期,太快了点儿吧?我摸摸看。”我伸手在柳心的小肚皮上摸了几摸,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现在怎么能摸出来呢?如果真的是怀孕了的话,现在她连米粒大都没有……不过我确实到现在都还没有来月经,已经过了好几天了。”“真的?我真的要当爸爸了?老婆你太好了!”其实未做过父母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当你想到将来有一个人会长得跟你很像,身上流着你的血,那种激动与幸福完全是突然爆发的,幸福得让人崩溃!柳心说我快乐得像个孩子。稳重?我又不是国家领导人,没有必要活得那么郁闷吧?当爸爸是件激动人心的事情!后来柳心的月经果然一直没来。大概50天左右的时候,柳刚说胎儿大概已经有龙眼(桂圆)那么大了。柳心母亲特意请了一个非常有名的老中医,老中医给柳心仔细地把了把脉,说确实是喜脉,从脉象上来看,应该是个女孩儿。我们开始着手考虑孩子的名字。柳心从上百个名字中定夺,枫枫。
行走是对自由的一种最直接的表达。我们一起散步,一起观海赏花。最初我只是牵着她的小手。后来慢慢变成搀着腰。再后来,她依靠在我肩头的重量慢慢增加、慢慢增加。再后来,走的路越来越短,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长。这样的变化让我害怕得要命。害怕的时候,心就狠狠痛起来,狠狠地痛。我有时瞅着海天之间,看云朵的流浪,飞鸟的翱翔,甚至水面的鱼跃,那么自由,都让我格外忌妒,格外觉得命运的不公,这么大一片天空,竟吝啬到不肯多给我们一点。累的时候我喜欢把柳心抱在怀里,然后低下头倾听一下肚子中的动静,里面一片寂静。也许是因为女人天生的母性,柳心的心情很好,连病情都开始有些好转。看起来有一种久违了的叫做奇迹的东西正在发生。
直到那天清晨,暖暖的阳光照了进来,当我懒洋洋醒来的时候,在她的脸颊吻下去,却再也没有把她从我的臂弯里摇醒。我的笑容渐渐凝固,嘴角开始不听话的痉挛,我渐渐用力,我开始大声喊,我一把一把的泪水落在她消瘦的脸庞,她也不肯给我一个回应。梦要多深,才能让你流连忘返?好狠心,柳心,让我的心反复抽空,那种巨大的疼痛让我无力抵抗,当我尝试抵抗一下,就会疼得虚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决堤,就算是闭上双眼,依然肆虐泛滥。柳心妈妈跌跌撞撞进了我们的房间,哭昏了三次,后来被家庭医生强行架了出去。我在春天播种希望,在秋天收获的却是绝望。我恨这苍天,难道全力抗争命运追求幸福也有错吗?难道非得将有我们拆散,将我们残缺不全的梦打得支离破碎才能显示没有人能够抗拒它的安排?不远处传来Eric Clapton的《Tears in heaven(泪洒天堂)》“你还会知道我的名字吗 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 还会像从前一样吗 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 我必须坚强地活下去 因为我知道我现在并不属於天堂 你还会握住我的手吗 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 你会扶我一把吗 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 我会找到活下去的方式因为我知道我现在不能留在天堂 时间让人消沉 时间让人屈服 时间让人心碎 你是否向它求饶 我确信那道门後,必定是一片祥和我知道将不再有人泪洒天堂 你会记得我的名字吗 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 还会像从前一样吗 如果我在天堂遇见你 我必须坚强地活下去 因为我知道我现在并不属於天堂”这首歌本来是Eric Clapton(艾瑞克·克莱普顿)写给自己4岁坠楼身亡的幼婴,不知道将来在天堂相遇,是否会泪洒天堂。而如今,却是给我的写照。不知道,有一天当我老去,天堂相遇,枫枫是否会认得我,是否会在我决堤的泪水中搀扶着我们……
柳心,有枫枫的天堂不会寂寞。而我,将会找到活下去的方式。帮妻子最后一次画眉的时候,在她的化妆盒中发现一张纸条:
“雨:如果说这一生有什么可后悔的话,我不该把你千里迢迢地骗回来,我只想见你最后一面,却要害你为我难过一生。你温暖的怀抱,是我一生中最想停留的港湾,在你的怀中,除了幸福,还是幸福。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后,你的眼泪,会让我心疼。对不起,老公,枫枫要跟我一起走了。对不起,老公,我没有办法陪你到老,没有办法做你的妖精。虽然我那么渴望。原谅我这一次。深爱着你的妖精”
床头上,柳心的日记我从来没有翻开过,因为那是她的私人世界。当我翻开,世界乱了,一片模糊。“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爱的深沉。终于决定离开你。给你的那记耳光,转身的刹那,尖锐的疼痛瞬间撕裂心脏。一股无法抵御的力量,将我抽空。我如坠冰窑,仿佛周围的世界冰冷,浸入五脏六腑。泪水决堤。我明白了什么是心碎,好疼好疼。这一刻我多么想你!想得厉害!想得疯狂!你的影子,在我的脑海中泛滥。清醒比沉睡还要悲哀,因为梦可以有美好的结局,现实却容不得欺骗自己。我宁愿沉睡不醒。触手可及的,只有照片,虽然那么多相册,可是,无论多少,都永远代替不了真实的你。千万个黄昏,当我在迟重的暮霭里,穿过岁月的迷烟,雾锁重楼,我望断愁肠,却不见你熟悉的身影踏风而来。于是泪眼朦胧。不过,我早已学会在风中吻你从前的脸庞。我有个愿望,让你陪我在每个春天赏花,夏天弄海,秋天览月,冬天踏雪。可是,一生太短,愿望太多。思念的时候,我只能对着回忆说:我爱你。可是,回忆太短,思念好长。这四套相同POSE的照片,分别摄于四季,每套三张,恰好十二张。在哑语中,手放在心口表示“我”;左手握拳,拇指前伸,右手掌平放在左手拇指上方表示“爱”;而右臂前伸,右手握拳食指前指表示“你”。我特意让摄影师把感光时间调长,这样,镜头可以捕捉下手式划过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连贯的、一气呵成的。是的,春夏秋冬,我都在想念你,一年十二月,月月愁肠百转。我选了春天的“我”,夏天的“爱”,冬天的“你”三张,放在卧室床头,与对面你的照片凝望。无论时间如何流逝,无论我生或者灭,照片,留下我永恒的思念。我没有选秋天的照片。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但对我来说却只能是奢望。就像卧室这面是我的照片,那面是你的照片,走过去是七步,走回来还是七步,思念近在咫尺,却永远要隔一段天涯一样的距离。每次,当我丈量下去,越近,心越痛。这七步,对我来说,像天堑,难以逾越。是的,蝴蝶飞不过沧海。我飞不过的,是命运。你曾问过我为什么会在花园中种了几棵枫树。正如我所回答的,我就是欣赏枫叶离树时那种从容、高贵,它不悲、不戚,枫叶飘落的时候,雍荣华贵,留下的,只有美丽,没有遗憾,所以我喜欢枫树。这是一种最完美的陨落。被秋风染红了的枫叶在姗然飘落的那一刻,正是一生中的最美,所以无憾。我知道自己也无可幸免,就像是一片枫叶,不管多美,都改变不了要落的命运。枫叶无法抗拒秋天,我无法抗拒的,却是思念。残阳斜暮,秋风唱晚,‘枫’冠,霞帔。多萧煞,都 掩盖不了生命的璀灿。当我,从你的枝头飘落,多残酷,都掩盖不了我的思念,如叶子脉络般,清晰,伸展到每个角落,爬满我的天空。生或者死,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曾在彼此的生命中。放手,让你在我生命中更加深刻!爱,或者被爱,都一样。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爱的深沉……”
窗外,院子里面的枫树,红叶早已落尽,萧瑟的寒枝,在冷风中落寞、无助、凄凉。柳心,没有了叶子的树,生与死,怎么分得清楚?当你从我的枝头飘落,我是生?或者死?我看着你飘落,伸出手,才发现我们已经隔了一个世界。日记,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看下去,翻不动,太沉,太重,如赵明诚撒手人寰李清照形单影只流亡江南时所写《武陵春》“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是的,许多愁,载不动。
柳心父亲挑了块墓地,置下来作柳心的长眠之所。葬礼那天,是冬天的第一场雪。杨花满天,点点离人泪。雪越来越大,坐在墓前,任飞雪飘零。我把亲手用最红的枫叶为妻子做的美丽的花环,献上。白雪皑皑中,枫叶似火般肆虐,如烈焰。碑身一层白雪,如同洁白的婚纱,戴着这花环,让我想起婚礼上的柳心,我的白雪公主。那时感觉温暖。此时切肤冰冷。我凝望着她,笑靥如花,牵过她的小手,冰凉,才发现握到的,是这冰冷的墓碑。原来,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只有回忆了。手中融化的雪,沿着生命线润开,柳心,是你的泪么?你不舍得我,对么?我仰望苍穹,看不到尽头,漫天飞雪,再一次泪湿双襟。大雪纷纷扬扬,仿佛一下十年,落满一身,雪人一样。在墓旁紧挨着柳心另起了一座空坟,关于枫枫的一切,全葬在其中。我写了一首歌,抱着妻子心爱的吉他,这一生,只唱这一次,只唱给一个人,《无尽的等候》。我把歌词燃着。等纸烧成了灰烬,我知道对这座小城,从此再也没有了牵挂和眷恋。妻的遗物,我只带走一摞日记,一沓信件,一堆相册,一把吉他。第二天,雪还没有停,我已经进入登机口。上次走的时候,柳心送我登机,而今,舷梯上风依然朔大,回头,却再也看不到她被风吹乱的长发。
回来的路上,飞机往北,穿梭云间,越飞越冷,越飞越荒凉,到后来,放眼望去,下面的世界,除了雪,还是雪,一片银装素裹。地面温度已是零下十几度,花园中、树林中积雪很厚。
我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