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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非花-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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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喜欢着尊敬着他的。

    在他们眼里,年轻的小老板绝不同于其他大富人家的公子哥儿,既不寻花访柳
酒池肉林,也不跋扈飞扬不可一世。他冷则冷矣,傲则傲矣,但从不斥骂下边人,
对工人的关心也是那种不经意的真情流露。他哪里像上海这个花花世界里的上层公
子,倒像个清新寡欲的修道士。

    女工们都红着眼睛在厂房里暗自祷告,祈祷上天显灵,让他能平平安安脱险。
巫慕云从不坑害人,从不打骂人,怎会突来此劫数呢?

    这段时间对于张若海不啻于炼狱一般。

    实在太过震惊,他完全不敢相信,爱在一瞬间粉碎,连悲伤都来不及。

    巫宅外遍布军警,把所有的人都拒之门外。不要说是活人,就是连只活的鸟都
飞不进去。

    现在,他所能做的,只有守在家里,被动地等待,时钟的每一格的跳动,对他
都是一种煎熬。



    夕阳唱晚,西天的一片云像是太阳咳出的几缕血丝,渐远渐入虚无。

    窗外落霞满天,屋里却一世的苍凉落寞。张若海坐在窗前的藤条椅上,光线透
过镂空细花的纱窗照进来,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影像,像是一些神秘的文字。

    他紧紧的一瞬不顺地盯着地上那片斑驳的影像,好像是要破译这些来自天国的
文字。

    窗外是一个美好的黄昏,他的思想却停留在另一个时空里。

    那里是冬季的深夜,连空气也像是冻住了一般,满际的寒星,他提着药箱踏进
那个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大宅。她一身男装,置身在烛光的暗影里,清瘦苍白,但一
双眼睛如若清辉。

    因着它们的缘故,那个萧瑟的冬夜在他的记忆里也变得留恋而美丽的了。

    他又想起那天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她从医院找到闸北,从闸北找到医院,找
了自己一整天,但当面对着自己时,却没有一句话,只是沉默地望着自己。

    她不懂得掩饰,所有的感情都一五一十地写在眼里。而自己是不折不扣的有眼
无珠,反而让她对若冰“努力”。

    于是,她开始“努力”了,她开始每天来参加若冰和慕容的“茶会”,但总是
静静地坐在一角,静静地倾听,静静地以目光追随着自己。

    而自己真是个前所未有的蠢瓜,竟然觉察不到自己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自己已经开始习惯在每个黄昏期待她的出现。她来了,自己就会兴致勃勃,滔滔不
绝;如果她没来,自己就会心神不定,坐立不安。

    自己不是蠢得前所未有,是蠢得空前绝后。

    自己不仅愚蠢,还狠心无情!

    她最后的哀伤深深地镌刻在他的脑海里。“你看我有多失败!在家,不能取悦
于父亲;在外,失义于你们!既做不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又不能做一个彻底的女人!
你看看我想不像‘牛头马面’,一边是牛头,一边是马面,但什么都不是,从哪面
看都不是人!”

    从早到晚,张若海就是坐在那里,好像已成了风景的一部分,一动也不动。若
冰简直怀疑他是不是已成了化石。

    仁爱医院陷入了群龙无首的混乱里。

    若冰不得不肩负起重任。她记得以前,自己还抱怨是做哥哥的配角,而现在真
的坐到了这个位置,才感到什么是“千斤压顶”。自己不是没有做主角的机会,而
是小船不可重载。

    若冰没想到,这个时刻,陈讷会脱颖而出。

    以前明明见他傻里傻气,还没开口脸先红,而现在,指挥若定,发号施令利落
准确,该进该退,简直是挥洒自如。陈讷在若冰的心目中已有了脱胎换骨的印象,
连他满脸的面疱此时也成了一种大智若愚的标志。

    当若冰把一切都像她和慕容和盘托出的时候,陈讷震惊得半晌无言,好久才吐
出来一句:“怪不得!怪不得!”

    “什么怪不得?”若冰问。

    “以前总是觉得她有些古怪,但又说不出来,现在是水落石出了。”他思索着
说,“现在回想起来,她其实根本没有刻意去掩饰什么,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写在她
的脸上,但是被我们曲解了。”

    “怎么讲?”

    “她眼里一直只有你哥。当她全心全意专注于一个人的时候,其他的人和事,
在她眼里就全是透明的。我还以为她是目空一切,懒得睬人,但不是!我真不知道
该怎么形容她,你可以说她是极蠢极痴的,也可以说她是极纯极真的。世上怎么会
有这么真的人,她真是我碰到的最奇异的女孩!”

    若冰第一次听到陈讷有这么多的感叹。

    “你的话一向这么矜贵,今天赞美一个女孩子倒是能一箩筐一箩筐的!你是不
是很遗憾,慕云眼里只有我哥!”

    陈讷意味深长的瞅着她:

    “我只是一个简单平凡的人,我也只想追求一些平凡的实在的幸福。我不想要
惊心动魄、大风大浪,只想要凡夫俗子的快乐。想坐在候车室的乘客,一切都在预
料之中,在上车的地方上车,在下车的地方下车。”

    慕容呢,她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一种恍悟。

    早应该看出来了,不是吗?她黯然苦笑。巫慕云对张若海的注视,而张若海对
巫慕云的关怀,也绝不仅仅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关怀。她还一直以为是自己
太敏感了,现在想起来,那简直是一目了然的。

    若冰和陈讷每天为医院奔波,慕容就负责照顾张若海。她来来去去地徒劳地煲
汤水煮中药,陪着张若海沉落憔悴。

    能对着心中所爱,在辛苦的是她都甘之如饴。但真正辛苦的是,对着心爱的人,
却无能为力得看着他为他的心中所爱黯然销魂。

    落霞只欲与孤鹜齐飞,秋水因而不可以共长天一色!

    问爱何有爱?自己以为得到了爱,但根本没有。

    她默默在心口划着十字:“慕云现在会怎么样呢?上帝,千万要保佑她平平安
安啊!”

    慕容心事重重地回到家,爬上晦暗的楼梯,还没进房,就听见有人在争吵。慕
宽的房门虚掩着,灯光拖出长长的两个男人的影子。

    “巫家现在已经乱作一团了,你还说时机不到?什么时机算是到?”是慕宽的
声音。

    “你不需要问,只需要照我说的去做!”另一个男人说。

    “古老板,我哪一样不是照你说的去做?你让我带人去巫家放火,我也去了!
但我得了什么好处?”

    “混话!我告诉过你,我有按部就班的计划。”

    “你倒说说看,怎么个按部就班法?”

    “你现在还没有资格知道那么多。”

    慕容仿佛被当头一棒,整个身子像中了子弹似的,像后倒在墙上。

    原来元凶近在眼前,是她唯一的亲人。在她最糟糕的噩梦里,也没有这样的梦。

    屋内的两个人大声地争吵。

    然后,门砰地开了,那个男人挺着胸走出去,根本没注意到门后还有一个窃听
者。

    一会儿,巫慕宽咒骂着出来了。屋内的杂物太多,他同样没有看到黑暗中做着
一个人。他径直出去了,从外面锁上了门。

    慕容等到双腿可能支撑起身体的时候,才从窗口爬了出来。

    她走到张家,若冰和陈讷一见到她,吓了一跳,她面色苍白,裙子刮破了,手
臂流着血。

    “慕容,出了什么事?”

    慕容径直走到张若海面前,跪了下来。

    “张大哥,怎样可以赎罪?怎样可以赎罪?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慕云!”

    “慕容!”张若海一把扶住她。

    “张大哥,为什么我越来越不了解我们巫家的人?为了钱财,父亲让女儿做少
爷;为了钱财,慕宽心甘情愿做日本人的走狗,放火去烧亲大伯的宅院!”

    “是慕宽!”若冰握紧拳头。

    “他还算不算个中国人?他还算不算个人?”陈讷也咬牙切齿。

    “陈讷,你听不听我的话?”

    陈讷被若冰突然的一问,弄得莫名其妙,连忙说:

    “听!”

    “听就跟我走!”

    陈讷稀里糊涂地跟着若冰出去了,不一会儿,鼻青脸肿地回来了,若冰也是灰
头土脸的。

    慕容惊叫着:“天哪!你们是去哪里了?是出去打人了,还是被人给打了?”

    “我们打人了,也被人打了!”若冰仍然气咻咻地,“要不是慕宽那混蛋身边
人多势众,非得把她打得满地找牙不可!不揍他一顿,我咽不下这口气!下次再让
我逮到……”

    “你真是太鲁莽了!”张若海摇头,“明知道慕宽现在跟着日本人,任何事都
做得出来,你们还送上门去!他不需要我们来动手,我相信这个世上有因果报应。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慕容看到陈讷的衣服也撕破了,嘴角也打出血了,又不安又歉疚,马上取出医
药箱,一迭声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若冰给陈讷涂上酒精,他痛得龇牙咧嘴。

    张若海看着一边鼻青脸肿的陈讷,一边裙子裂着口子的若冰,他知道他不能再
这样下去,再等下去他会被等待凌迟处死。

    他忽地站起来,把若冰和慕容都吓了一跳。

    “哥,你要去哪里?”

    张若海已经头也不会地出去了。

    
    



 
                              第二十二章

    巫宅的守卫被张若海怪异的神色吓呆,几乎没认出他来。这哪里还是风度潇洒
的张若海?他从来都是考究而整洁的!而现在眼前的这个横冲直撞的家伙,头发凌
乱,两眼发直,却目光炯炯。

    张若海大步流星地往里闯。他眼里根本看不见任何人,只想推开眼前一切障碍,
马上见到她。

    巫长荣也被张若海的样子吓了一跳。虽然被守卫们挟持着,但这个不速之客目
光如剑,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她在哪儿?”张若海一字一顿的说。

    巫长荣盯着张若海。

    两个人野兽似地对峙着,像随时都会把对方生吞活剥了。

    这时,若冰和慕容也跟着冲进来:“哥!”

    巫长荣终于一挥手,守卫们退下去了。

    张若海猛地一击面前的书案,案上的纸镇也被震得跳起来:“她在哪儿?”

    巫长荣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她,现在不想见你。”

    他的话音很轻,张若海只觉一股热浪直冲上眼眶。

    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生命无虞,那还有什么问题呢?

    若冰急迫地问:“那么,她现在人在哪里?我们要见她!她为什么不出来?她
受伤了,是吗?”

    “她被大火烧坏了脸。”巫长荣的话冷冷地,那语气像是在说“不小心摔坏了
一个瓷杯”。

    张若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是,她还活着。”

    巫长荣注视着张若海,后者眼眸湿润,但眼底闪着两簇小小的火花,整个人都
被点亮了。半晌,巫长荣才说:

    “如果呼吸着就算是活着的话,那么她是。但她不想见你。”

    “那得要我听她亲口说出来。”

    “她不会有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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