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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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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怎么说呢。他这个人很有些艳福。我们那位袁……很喜欢他。如今又听说有个女人从美国打电话找他,看样子,很象是那位很漂亮的钢琴家。不过,谁知道呢,也许是谣传。人们的嘴很厉害,很损。他本人,我知道,是很老实的,我们是同学。”

  “男人没有老实的。”章秋丽说,“包括你!”她指指安适之,对叶倩如说,“倩如,我帮你管住你的朋友。象你这样好的姑娘,谁敢欺负!哼,咱们姐儿们一块儿零吃了他!哈哈哈,吃虾,吃虾!”

  可是,鱼和虾在倩如嘴里一齐变了味儿,她什么也吃不下去了。

  临走的时候,章秋丽告诉倩如,有人希望她能拉几个文艺界的朋友给来旅游的客人们作一场演出,她还在犹豫。她正在度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盛情难却,我们总还得为群众演出吧?假如定下来,她希望倩如也来一个节目,大提琴独奏,曲目自选,如何?

  倩如已经无心应对她的问题,只是答应回头再说,就勉强微笑着同他们告别。

  章秋丽塞给她一大把糖,又悄悄说,别听安适之的,安适之和白天明是早先的情敌。他的话不算数。不过,要是情况属实,你也该早下手,用温情把那个大傻子缠住。

  她用力握握倩如的手,把她送到大门口,欢迎她天天来玩儿……

  叶倩如哪里还有玩儿的心思。她的心早已飞回北京。她本想在演出结束后立即回京。谁知,团里也在搞改革,试验自负盈亏,所以得多多演出。因此又同武汉、南京签了演出合同,此外,还要南下广州,参加秋季交易会,在那里演出。

  她难过极了,可她不能甩下工作。她下了决心,让事情自然发展。不信你白天明就如此冷漠,会抛下我而去爱一个离了婚的袁静雅,再不,去找一个什么远在美国的女人。假如你是那样一个心仪外帮、崇尚金钱的人,那么,对不住了,别怪我不重情义,那就干脆分手。我叶倩如不是找不到爱人的人,哼!

  可是,这一切也许都是谣言。白天明不是那样的人。一个心灵猥琐的人,不会有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行动。他要真是个虚伪的登徒子,还用得着我费这么大力气吗?他早就把我……哼,你这个朝三暮四的安适之,你这个风流鬼,你才是那样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然,你怎么会与章秋丽一拍即合?!

  不,我要等待,我要追寻,总有一天,我会得到他的爱。

  怀着这种心情,叶倩如登上了列车,随团南下。她的心反而更坚定,更踏实了。因为,她相信青春的力量,她相信坚贞。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正如那一滴滴坚毅的水,日久天长会滴穿岩石。纵使天明不爱,她也要爱,爱到死。

  列车在祖国的田野上飞驰,飞驰。 


第二十七章

  滴嗒,滴嗒,滴嗒。

  秋风秋雨。雨丝斜斜地喷洒在窗玻璃上,凝成一颗颗透明的水珠,单调地击打着窗台。

  一只有着透明的薄翅的昆虫,趴在窗玻璃的左上角喘息。这碧绿的可爱的飞虫啊,它的生命也许只活跃一个夜晚。但它短促的生命,全部献给了对于光明的追求。它的翅膀也许是无力的,但依然奋力地鼓动,把它载向灯火,宁愿被火与热烤焦,燃烧在光明里,也不止歇。这只虫子也许疲乏于昨夜的追寻,正在这角落里,听秋风秋雨为自己弹奏送葬的安魂曲。它本应在盛夏里诞生,在炎热中活跃。可它却生在夏末秋初。迟迟诞生的青春,又偏偏是短促的,然而它依旧循着生命的规律,用奋争来结束一生。

  滴嗒,滴嗒,滴嗒……

  一声声是挽歌,也是鼓点。没有间歇,就没有节奏。没有节奏,便没有运动。没有运动,还有旋律、艺术、文学和生命吗?生命的运动里,也需要间歇。正如每个休止符上击出的鼓点,是前一乐句的停止,后一乐曲的开始。生命的乐章便是这样演奏的。

  郑柏年躺在病床上,斜视着窗外的雨丝,玻璃上的水迹,在窗角等待同世界告别的奋斗的昆虫,听着那一声声如鼓的水滴。

  他的心是平静的。

  他不怕癌症。作为医生,他知道,人类创造的医学,至今还远不能认识和改造人类本身。人的死亡,是生命发展规律的必然结局。医学对于这结局,是无力的。它最辉煌的前途,也就是保证人类本身按照客观规律自然地走完人生的旅途。而不要象现在一样,为猝然的因素而缩短这个旅程。因此,他不企求于妄想,而能够毫无惧色地面对死亡。但他毕竟有遗憾,有希望。

  他觉得自己还年轻。四十五岁,正是男子的黄金时代,可以做多少事啊,可自己却不得不躺下。他后悔为什么自己当初不抽出点时间去检查身体,把癌细胞消灭在萌芽阶段。他太相信自己的体质了,太过于自信了。工作自然是重要的,但是检查身体也不应该忽略。可自己那时只是瞎忙。他想到,象自己这样整天陷于纷繁的事务而不得看病的中年人,实在为数不少。他出院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全院的职工,首先从中年开始,做一次详而又详的体检,把一切隐患消除。哪怕动用些行政命令,也得做一次。然后,再把这工作推广到附近的单位,给合同单位的所有中年职工进行一次普查。这是件很繁琐的事,需要认真地调配好人力、物力……但愿癌细胞已被切除,不再复发和扩散。那么,做这件事的组织工作,身体还是能胜任的。

  还有多少这样的事啊。还有那调查,那设计,现在只是完成了大纲……

  当然,要设法把晓晨调回来。这次,再也不把名额让出去了。她一个人,远在西南,够苦了。应当让她得到些家庭的温暖。有爱她的丈夫和孩子在身边,她一定比现在更愉快。瞧她有多老了,鱼尾纹已经布满她的眼角,鬓边已经抽出了如霜的白发。

  她还没有来。让她多休息一会儿吧。这些天真是把她累坏了。

  郑柏年看到过许多病人的家属,因为服侍重病的亲人而过于劳累。当病者长眠以后,他或她也紧跟着住进医院。作为医生,他觉得这是自己的失职。为什么医院不把护理病人的职责彻底担负起来呢?为什么一有重病人,就要请家属陪床呢?护士的职责不正是要代替家属护理病人,让他们早日康复吗?死去一个,再病倒几位,于国于民于个人,均无补益。这种有害无益的事情为什么多年不能改掉?对,出院后,要想些办法,克服困难,首先取消家属陪床制度,这是整顿医院所必不可少的事情。这件事,自己的身体大约也是顶得住的。

  雨,还在下。心绪不好的病人,在这绵绵的秋雨中一定更加凄惶。应当有个病员俱乐部,让护士们把病人推到那里,听些昂扬的音乐或者深情优美的乐章,让他们增添战胜疾病的力量。贝多芬的《命运》和《第九交响乐》是很可以让人听听的。从中领受到拚搏的勇气和胜利的欢欣。自然,心脏病人应当谨慎从事,可以下象棋——只要不是争勇斗胜的棋狂,可以看画报,读些小说——只要不让他们读惊险、推理作品。唉,病房里腾得出这样的一间房吗?这要和林院长商量。

  林院长,这个老头儿,还在那儿坚持着,咬着牙工作。他是个好老头儿啊!可是,他的阻力太多。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不干的,理直气壮;干活的,受人指责。谁没毛病?捣乱的,甚至还合理合法。你,无能的郑柏年呐,竟管不了这些事。

  窗外的雨,还是渐浙沥沥地下个不停。

  一片黄叶在细雨中飘落,旋转着贴到铁纱窗上,好象一个顽皮孩子的眼睛向屋里张望。 


第二十八章

  院长办公室里,林子午深陷在沙发里,垂着头在睡觉。圆圆的秃顶上已经渗出细小的汗珠,龙须面似的口水飘荡在胸前。

  他太疲乏了。为郑柏年做手术,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几天,但无论从精神上还是从体力上,他还都没有从紧张中恢复过来。年岁不饶人。那次手术,他并没有动一刀,只是白天明身边看着。但是,正象一位谢绝舞台的老艺术家为自己的学生把关一样,站在侧幕旁的老师,要比粉墨登场的学生紧张得多。林子午在白天明身旁整整站了六个小时。手术台上是他年轻的助手、医院的副院长、一位受人尊敬的好医生。身旁主刀的又是一个更年轻的有作为的医生。他做这样大的胸外科手术,还是第一次。作为老专家和领导,他既要让天明放手去做,又要时时小心,不让他因心理的负担和经验的不足,而出现任何微小的差错。那真比他自己亲自主刀还要累人。

  手术是成功了,但还有许多事要做。病人还要渡过许多生死关头。他要亲自过问这每一道关口,是否都配备了生命的抢险队。

  看来,柏年的危险期已经过去了。突然的松弛,使老爷子感到象久病初愈一样的疲乏。他制止不住困倦,昏睡在办公室里。

  他的鼾声奇特之至,仿佛有许多气在胸膛里撞击,一齐堵到狭窄的咽喉里,鼻孔里,断断续续地象是一声声闷雷。

  安适之经过办公室门口,听见这声音,有些吃惊,推开门一看,见是老院长在酣睡,便不在意地笑笑,又关上门,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昨天刚从青岛归来,桌上积了一大堆信件和公文。他要急着去拆阅,处理。

  他坐到办公室里,一边翻着公文,一边暗笑林子午的睡态,那样子太象一个小孩子了。没想到,一个被欧美的医学界推崇备至的专家,睡起觉来,竟那样的不雅。看来,所有贵人、名人、高位、高权者,也无非都是凡人,在生理上与乞丐和奴隶毫无区别。既然如此,那么他们能得到的,别人也可以得到。即令是部长吧,又有何难当?谁到了那个位置,都可以胜任愉快,反正有秘书们代劳。自己也可以象林子午这样在办公时间打盹儿。

  他忽然觉得,林子午的鼾声有些奇怪,别是他肥胖的脖子因为弯曲而堵住了气流吧?这样他会窒息的。

  他刚要跑过去看看,就听见白天明的叫声:“来人,快来人!”

  他急忙奔到林子午办公室门口,看见白天明正吃力地要把林子午平放到沙发上。他立即奔过去帮忙。又进来一位年轻人——打字室的小王。他们一起把林子午肥胖的身躯抬到沙发上。

  白天明把林子午的头放平,一下一下,为他做人工呼吸,又掐按他的人中穴,林子午憋得猪肝般的脸,才渐渐地消褪了紫色,呼吸变得平稳起来。呆了一会儿,他才渐渐睁开眼睛,诧异地望着围着他的人们。

  “啊——”他出一口长气,说,“怎么了?”

  “您刚才憋过气去了。”安适之说,“明天千万不要再坐着睡觉了,多亏……”

  “我没睡觉。”林子午不高兴地说。

  “您去休息一下儿吧!”白天明说。

  “我没事儿,”林子午看着他们,“都围着我干吗?上班去。”

  安适之宽容地笑笑,对小王说,“你去吧。”

  小王走了,安适之关上门,轻声说:“您呐,唉,别这么没死没活地工作,要不是天明和我……”

  白天明也说:“老院长,刚才的确很危险,您身边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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