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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一个星期之后,莫朗日上尉对我说,“我说得对吧,建议您在到达锡克—萨拉赫之前稍微偏南一点走。某种东西向我表明,从对您很重要的观点看,这埃格雷高原没有什么价值。这里,使您比布—德尔巴、克洛阿佐和马莱博士更有说服力地确定此地起源于火山的那种岩石,俯拾皆是。”
①意大利圣徒,苦行僧人,方济各会的创立者。翁布里山是其隐居的地方。
这时,我们正沿着提夫德斯特山的东坡,向北纬25°走着。
“的确,要是不谢谢您,我会感到内疚的。”我说。
我将永远记住这一时刻。我们下了骆驼,正在采集最合适的石块。莫朗日的分辨能力很说明他在地质学方面的知识,而他却经常自称对这门科学一无所知。
这时,我向他提出了下面的问题:
“我能说句心里话来表示我的感激吗?”
他抬起头,望着我。
“请。”
“那好,我看不出您进行的旅行有什么实际意义。”
他微微一笑。
“怎么会这样?考察古商路,证明在最久远的古代地中海地区和黑人国家存在着联系,这在您的眼中不算数吗?希望一劳永逸地解决使那么多优秀学者交锋的长期争论:一方是丹维尔、海朗、贝里欧、卡特麦尔,另一方是高斯兰、瓦尔克纳、提索、维维安·德·圣—马丹,您认为这没有意义?见鬼,亲爱的,您太苛刻了。”
“我说的是实际意义,”我说,“您不会否认这个争论纯粹是书房里的地质学家和足不出户的探险家的事吧。”
莫朗日一直在微笑。
“亲爱的朋友,别让我泄气。请您记住,您的使命是国防部委托的,而我的是教育部给的。这不同的来源说明了我们不同的目的。总之,我乐于承认,我追求的目的的确没有任何实用价值。”
“您同样受命于商业部,”我还不罢休,反驳道,“在这一方面,您要研究恢复九世纪的古商路的可能性。因此,在这一点上,请不要试图欺骗我,就您关于撒哈拉的历史和地质的学问来看,您在离开巴黎之前就打定了主意。从杰里德到尼日尔河的路线早已死亡,彻底死亡了。您早就知道,在您接受研究其恢复之可能性的路线上,是不会有任何重要贸易的。”
莫朗日凝视着我。
“如果是这样,”他以一种最可爱的随便口吻说,“如果我在出发前就有了您加给我的信念,您知道该得出什么结论吗?”
“听到您对我说出来,我将十分高兴。”
“这只不过是,亲爱的朋友,我没有您那么机灵,为我的旅行寻找一个借口。我在将我带到此地的真正动机上面蒙上了不那么充足的理由。”
“一个借口?我看不出……”
“该轮到您了,我请您坦率。我确信,您的最强烈的愿望是向阿拉伯局提供有关塞努西教团的活动的情报。但是,承认吧,提供情报并不是此行唯一的、您内心深处的目的。您是地质学家,亲爱的。您在这次探险中发现了一个满足您的兴趣的机会。没有人想因此而指责您,因为您善于将对国家有用的东西和使您个人愉快的东西一致起来。但是,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否认吧:我不要别的证据,您身在此地,在这提夫德斯特的山坡上就够了,从矿物学的角度看,这里当然是很有意思的,然而,对此山的考察也同样使您向南偏离正式路线一百五十来公里。”
我不能饶有风度地闭口不言。我以攻为守。
“我是否应该从这一切中得出结论,我不知道您此行的真正动机,而您的真正动机和您的公开动机毫无关系?”
我走得有点儿太远了。我从莫朗日的回答的严肃中感到了这一点。
“不,亲爱的朋友,您不应该得出这样的结论。这些行政机构认为我无愧于他们的信任和津贴,对于蒙蔽他们,欺骗他们,我丝毫不感兴趣。他们指定给我的目的,我将尽力达到。但是我没有任何理由向您隐瞒,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完全个人的,远为更加关心的目的。那就是,如果您愿意,姑且使用一个令人遗憾的用语吧,这个目的是‘结果’,而其它的不过是‘手段’。”
“有什么秘密吗?”
“毫无秘密,”我的同伴说,“没有几天就到锡克—萨拉赫了,很快,我们就要分手了。一个您如此关怀备至地引他在撒哈拉迈开第一步的人是不应该对您有任何隐瞒的。”
我们在一个干涸的小河谷中停下了,那里稀疏地长着一些纤瘦的植物。附近有一眼泉,周围是灰绿色的一圈。骆驼卸下了驮鞍准备过夜,它们迈开大步,大嚼带刺的台灵草。提夫德斯特山的乌黑光滑的石壁几乎是垂直地耸立在我们头上。布—杰玛已经生火做饭,蓝色的烟在静止的空气中冉冉升起。
没有一点儿声音,没有一点儿风。笔直的烟,缓缓地向苍白的天空爬去。
“您听说过《基督教的阿特拉斯》吗?”
“我想听说过。不就是一本在某个唐·格朗杰主持下、由本笃会教士出版的地质学著作吗?”
“您的记忆力很好,”莫朗日说,“但还请容我明确一些事情,对此您感兴趣的理由和我的不一样。《基督教的阿特拉斯》试图确定历年来全世界各地基督教大传播的界限。这本著作无愧于本笃会教士的学识,无愧于唐·格朗杰不可思议的博学。”
“您无疑是为了查明这些界限而来到此地喽?”我轻声地说。
“正是为此,的确,”我的同伴答道。
他沉默了。我尊重他的沉默,而且也决心不对任何事情感到惊讶。
“没有在坦白的路上半途而废而不遭人耻笑的,”他沉思了片刻,接着说,语气突然变得非常严肃,一个月之前使瓦格拉的年轻军官解颐开怀的那种愉快心情荡然无存。“我已经开始了我的坦白。我将对您说出一切。但请相信我的慎重,不要强调我私生活中的某些事情。四年前,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我决心进入修道院。知道不知道我此举的理由,对您来说并不重要。一个绝对无足轻重的人经过一个人的生活足以改变这个人的生活方向,我能够欣赏这一点。一个人,其唯一的优点就是美丽,被造物主派来将我的命运引入一个如此意外的方向,我能够欣赏这一点。我去叩门的那座修道院有最充分的理由怀疑一个这样的志愿的坚定性。尘世以此种方式失去的,往往又以同样的方式收回来。总之,院长神甫禁止我辞职;我不能不同意。我那时是上尉,一年前获得了证书。根据他的命令,我请求并获准离职三年。献身三年之后,应该好好看看尘世是否对上帝的仆人来说已经彻底地死了。
“我到修道院的第一天,就被送去听用于唐·格朗杰,他指派我到编写著名的《基督教的阿特拉斯》的那个组去。一次简短的考试使他可以判断我在那方面能够为他效劳。我就这样进了那个负责北非地图的支部。我不认得一个阿拉伯字,但是,我在驻防里昂的时候,在文学系听过贝里欧的课,他无疑是位充满宗教幻象的地质学家,但他满怀着一个伟大的思想:希腊罗马文明对非洲的影响。我生活中的这一细节对唐·格朗杰是足够的了。由于他的关心,我在不知不觉中掌握了旺杜尔、德拉保特、布罗萨尔使用的柏柏尔词汇,斯坦霍普·弗里曼写的GrammaticalSketchoftheTemahaq①,哈诺多少校写的《图阿雷格语语法》。三个月之后,我就能辨认任何用tifinar书写的文字了。您知道tifinar是图阿雷格人的民族文字,是图阿雷格语的书面表现,在我们看来,这是图阿雷格族对他们的伊斯兰敌人最引人注目的反抗。
①英文:简明图阿雷格语语法。
“唐·格朗杰确信图阿雷格人信仰基督教,起始年代需要确定,但无疑是与希波那教堂①的鼎盛同时的。您比我更清楚,在他们那里,十字是一种具有预言性质的装饰图案。杜维里埃证实了它出现在他们的字母表中、武器上和衣服的图案中。他们在额上、手背上所刺的唯一花纹是四端相等的十字;他们的鞍子的前桥、刀柄和匕首柄也呈十字状。难道需要提醒您吗,尽管钟被伊斯兰教视为基督教的象征而遭禁止,而图阿雷格人的骆驼的装具却饰以铃铛?
“唐·格朗杰和我都没有过分地重视一些这样的证据,它们太象那些在《基督教英华录》②中获得声誉的证据了。但是,毕竟不能认为某些神学论据毫无价值。阿玛那依,图阿雷格人的上帝,勿康置疑,就是圣经中的阿多那依③,是唯一的。他们有一个地狱,叫做timsi…tan-elakhart,意谓最后的火,统治者叫伊波利斯,就是我们的魔王。他们的天堂,他们在那儿得到善行的奖赏,那里住着andjelousen,就是我们的天使。请不要提出这种神学与可兰经的神学的相似之处来反驳我们,因为我会提出历史方面的论据来反驳,我还会提醒您,图阿雷格人为了在伊斯兰教狂热的蚕食了保持他们的信仰,曾经进行了长期的斗争,直至几乎灭绝的程度。
①当指395—430年间,奥古斯都担任此地大主教的时期。
②法国作家夏多布里昂(1768—1848)的著作。
③《圣经》中的上帝的另一种称呼。
“我和唐·格朗杰多次研究了那个土著抵抗阿拉伯占领者的了不起的时代。我们看到先知穆罕默德的朋友之一西迪—奥哈的军队深入沙漠,去征服图阿雷格人的大部落,迫使他们接受穆斯林的基本教理。这些部落当时富裕兴旺。他们是伊霍加仑人,伊梅德朗人,瓦德朗人,凯尔—盖莱斯人,凯尔—阿伊尔人。但是内部争吵削弱了他们的抵抗。不过,抵抗仍然是顽强的,经过了长期而残酷的战争,阿拉伯人才占领了柏柏尔人的首都。他们屠杀了居民之后将城市摧毁了。在废墟上,奥哈建立了一座新城。这座新城就是艾斯—苏克。西迪—奥哈摧毁的那座就是柏柏尔人的塔德麦卡。唐·格朗杰要求我的正是试图从伊斯兰的艾斯—苏克的废墟中发掘出帕帕尔的、也许是基督教的塔德麦卡的遗迹。”
“我懂了,”我轻轻地说。
“好极了,”莫朗日说,“但是,您现在应该懂得的是这些教徒、我的老师们的务实精神。记住,三年的寺院生活之后,他们仍然怀疑我的志愿的坚定性。他们同时找到了彻底考验我的办法和使官方的便利与他们特殊的目标并驾齐驱的办法。一天早晨,我被叫到院长神甫处,他是这样说的,唐·格朗杰也在场,表示默许:
“您的离职将于十五天后到期。您将回巴黎,向部里请求复职。有了您在这里所学的东西和我们在参谋部的一些关系,您调到军事地理局是毫无困难的。当您到了德·格勒奈尔街的时候,您将接到我们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