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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在家里
在半中间醒来,感到天气很热很热了。仿佛从半空一下掉到地上,却睁开眼来明白了:竟然这么安然无恙。上午已经不轻松了,夏气酝酿了三个小时,渐渐接近了没有一处不清醒、不密实,头脑也清楚的时段。真的醒来了,而同时意识到,自己已经迟了,掉在几乎是来不及的后面。昭华感到不能起来一样,眼睛却自在地转来转去,孩子一般圆圆地看了一会。想到不能惊动她们的呼叫或怀疑,再也不能不起来了,这才坐了起来。接近十点钟,窗口外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人不能这样生硬地嵌进去,怕踩到了什么东西;感觉就好像已经跟着走了一段生活,神智却到现在才真实地活过来。
昭华在床上坐了一阵。和宣儿一起醒来时,即使是很迟了,她也要高高地坐在上面好久,好像很不情愿起来。久了两人就这样对望着,都不知道彼此看到了什么——两人都已近视不浅了,鬼都看不清。昭华原先是心中有气,故意跟她较劲,后来却养成了习惯,茫然地坐了一会才走。
看到妈妈时,她正在煮猪菜。一大锅的菜叶还高顶着锅盖没缩下去,妈妈坐在小板凳上,静静地看着火。转头看到昭华的时候便说:“唤了你两次都没听见?现在才起来。在家就这样,在外面看你怎么起得来?快去吃饭。”昭华摇头无趣地说:“不吃饭。”妈妈看着她说:“怎么不吃,有黄豆在桌上。”黄豆更加不吃。妈妈又说:“要不吃酸菜,还有萝卜干。”昭华想吃午饭,不想吃早上的了。
妹妹不知从什么地方走回来。刚在屋中坐下,妈妈便唤她看一下火,自己拿了昨天放到屋里的衣服出去再晒一晒。昭华觉得厌烦,走出屋外,到阳光里站了一会。
回来时却发现她们都在屋内了。妈妈口渴烧了一壶水,冲了几杯茶出来。昭华便问:“还要做什么呢?”
“要做总会有事做的。”妈妈说。
“那就不要做。”
“不做让谁做呢?”
妹妹一脸不欢,听她们无聊的话也觉得厌烦了。妈妈想了想说:“喝杯茶然后要去种菜了。”
“菜都不好卖还种它干嘛?”
“你怎么知道不好卖?现在小白菜两块钱一斤呢。”
“那更糟,现在好卖你没有,等种出来肯定得喂猪了。”
“不会的。行情谁能猜得到,说不定还是很好。就算不好,难道能荒着地不种?……像老汉那样,放着地长草多好笑。”
“为什么他要荒着地呢?”
“觉得种田不如在家坐着舒服啊。他有华侨给钱,所以不用干活了。”
“那也不错。”昭华笑说。
妹妹也开口说:“那块荒草缠着番石榴树的地方就是他的吧。这样很好啊,我看你们种菜跟他荒着地效果也差不多,又糟蹋了地方,你看那荒着的地方很吸引人呢。”
“吸引人你进去呀,看会不会遇见哪条白蛇。”
昭云笑应:“肯定会有的。”
妈妈听惯了她们的话语,也不在意,接着说:“你说华侨怎么就有那么多钱呢?秋荣现在做了他叔叔的儿子,每天还总过来忙活他那一丁点菜地,好像弄着玩一样。不过到田园里空气好,呆一呆也不错。”
昭华问:“那人不是认了一个儿子吗?”
“那个早就被他赶走了。毁了他很多钱,最后还跟他吵了起来就被赶走了。所以他才回过心意来,倒去恳求侄子照顾他了。当初他故意找外人,结果还是要找自家人。”
昭华好奇地说:“为什么要找外人呢?”
妈妈说:“说起来也是,本来并非一个人的错。他是故意的,恨自己哥哥以前无情无义。也难怪,先前他在台湾,他哥怕连累自己,不让写信回来,还跟他说以后最好不要联系了,他在那边又不明白情况,结果很生气,过了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跑回家乡,也老了,还带着很多钱,本来应该让侄子照顾的,他就偏找别人。谁知道找的那个人不成人样,一有钱,连送了聘的亲都不理了。不要也跟人家说一声呀,他一句话也没有,弄得女方得自己过来问:到底要不要娶呀?那人以为自己了不得了,哪里还要娶,像个流氓一样混得没日没夜了。你说过了这么多年,哥哥又已经过世了,还生什么气呢?结果还不是自己人好。”
昭云在旁说:“屁,这有什么好说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来说去多烦。”
昭华也说:“别人的事,没什么好说的。还不如喝茶。”
妈妈辩解说:“只是告诉你们一下而已。又没说什么。”
昭华看见妹妹黑了一点便问:“你也去割稻了?还会拿镰刀呀?”
妈妈接话说:“怎么不会?今年的稻还好割,要是像去年,一整片都倒了,秆也软了,缠着乱草,稻谷也很多都只是壳,都被台风毁了。收不了多少,割起来又麻烦,越割越生气呢。”
昭云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好生气的?才不用晒谷多好。多收一些也照样只是吃进肚里,有什么用?”
妈妈不满地哼了一声:“那你不用吃饭?”
昭云还笑说:“我吃收的就行了,收不到的我是不吃的。”
妈妈“嚯”了一声,昭云已笑说:“不用理她。她不吃饭,是吃仙果的。”
妈妈对昭华说:“你不过去看一下爷爷吗?昨天你回来他都不知道。今天他一天都要在大伯家,你不去,等一下他说你回来了都不跟他说,老人觉得不好。”
昭华不高兴地说:“有什么不好,都是这样。”
“你还是过去一下吧。两个人一起去,走走也好,不要叫他觉得你回来了没声没息的。”
十三 昭云
即使是在热闹的夏天,昭云也显不出多少精神来,仿佛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什么话都不先说。也许只是表面这样,不知她内心是否真的这样笨拙?
昭华走出来,看见妹妹低着头,用脚静静地踢了踢白天路旁的空间。脚下有草棵,她把脚提到草上面,却不碰它们,就在那上面的空气里凝住了,观察了一会,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回,似乎心生善意,不去打扰它们了。
昭华撑开伞,遮上她头顶说:“走吧。”她迟疑地看了看画满青花的伞面,大概觉得好看,所以就安静地走在伞下。
她不是一个孤僻的孩子,相反很胆怯,于是想着回应别人的话恐怕是不能不做的,在这种懦弱和希望里她也就忘记了话语的无聊,不仅浪费了必须说的话来使别人开心,还引出了许多啰嗦的言语来补偿它的单调。结果自己总觉得话说得过而不知止,心里就很羞愧,怕别人觉察又赶紧用无聊的话掩饰,表示自己满不在乎。现在她又陷入这中困境中,慌慌然地问:“你在外面自由自在,觉得很舒服吧?”说完觉得太空,自己并不这样想啊。
姐姐说:“嗯,很舒服!像我这种人在全中国都算最自由自在的了。有钱人要为享受烦恼,没钱的人要为钱烦恼,剩下中间的人什么都没有,也不是过不了活,所以居然是最好的。”见妹妹没接话,她又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我们怎么过日子的吗?早上八点上班睡到7点45才起来,睡真是除了钱之外最好的东西了,总是觉得不够。到了办公室刚倒上一杯茶喝下就上课了。下午一点多去,做一个梦都不够时间,不过还是好了。星期六一到,晚上两点才睡,躺倒床上总跟自己说太好了,可以一直睡到不想睡了才起来,结果兴奋得睡不着了。第二天十一点才起来,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么久没有人唤我,让我觉得有些寂静得怪异呢。我就在这寂静里大声唤别人,直到把她们都吵醒。然后就出去玩了。真好,睡了那么久都没人吵,妈妈也不知道。”昭华说着天真地得意。妹妹跟着笑说:“你真的这样过?”
昭华微笑:“你觉得呢?说是就是,不相信就算。”
这句话还不错。昭云觉得事实也无趣,不如编些细节骗人也不错,她也愿意听。
姐姐又说:“说来说去,其实最好的还是在大学里了。你去了这么久都没感觉?生活费父母负责,学习自己负责,老师也不叫你怎样。想读就读,不想读照样过,不舒服吗?”
昭云觉得这个问题肯定也好,说不是也好,似乎不应该存在,因为她觉得一点可以塞进去的内容都没有,所以顺口说:“没什么好,有什么好呢?每天走来走去而已。”
“你天天做些什么呢?”
“没做什么。”她说了一句,接着看到了天空,脸上有了神采,就说:“我们那里天空很好很好看,一片蔚蓝,飘着高远的浮云,一抬头看到就再也不想走了。”
“那你就看天空好了。”
“还有树木。到了夏天树木会变得不可思议。”
昭华问:“怎么不可思议呢?”
她微笑而没有回答。也许她心里断定这是可以停住于此的一句话了。但她还是告诉姐姐:“以前填志愿的时候看到这个学校,我就想,我要是去不了北京就到这里看青天也不错,没想到被我想中了。”
昭华生硬地赞叹:“好好好!以后毕业你就知道分别了。要总有树木天空看就好了。”
昭云不以为然地笑说:“后悔什么呢?还不是一样?”
也许她对于层次一点感觉都没有,对鲜明的图景也没有分别能力,所以觉得什么都好吧。昭云从来没有被可以到达的高处的风日吸引,这些未曾在现实现身而可能是属于未来的东西也没有在她脑中留下印象,因此她自有生以来一直都不觉得遗憾——如果她不相信别人别物,她如何去了解呢?既然哪儿都不能安放,那么一切的所在都是归处,都有一样的
十四 昭云的信
到达大学的第一学期,昭云便开始写一封以后一想起就觉得后悔的信,那是写给一位老师的胡言乱语。
顾老师:
您好!我是王昭云,你还没有忘记我的名字吧?大家都觉得我到这个学校来很吃亏,我自己却麻木没有感觉。人生还什么都看不清,怎么知道好与坏呢?这里天蓝树绿,走出去一眼看见了,似乎觉得自己正在瓦尔登湖中。天上此刻没有鸟,因为我不喜欢鸟。心里怎么想,往往就会看到相同的景象,这让我不停地暗示自己:老天是多么宽容。至于那不想看到的东西,我自然是没有看到,也不知道它的存在——难道人活着连这点能耐都没有吗?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人们说“事与愿违”,说“偏偏”,为什么世上会有这样的词,这样的字?每一听到这类言辞,我就觉得不堪忍受,觉得世界故意这样糟蹋自己,是暗示着对人不客气,表示不让我活了。可是又没有什么事来把人真正地解决,那种解决一切的勇气是如此不真实,好像世界上永远也不会有事,不管你怎么哭闹,怎么无奈,都不会有一丁点事让你有所感觉一样。因此那说出这词语让我突然失去心力的人,我总觉得他们是得罪了我。
可是一切还是没有关系。我常常暗自笑:人世现实的窘境怎么比得上我自己想象中的十分之一?因此不管什么都无法伤害到我的,反而让我觉得很想笑。有时觉得太漂浮了,不知道人世为何如此?如果它真的想跟我有一点关系,就不应该总是把我抛弃。
但是即使我与世隔绝,我依然心中愉悦。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不这样。我忍耐一切的能力是从小培养的。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