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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响,周一凡说这些都是重刑犯人,他说周一清就是个重犯。我说你哥也是,没事
去拦什么火车,真是吃饱了撑的。周一凡说:“不知怎么搞的,我也有拦火车的想
法。我家人可能遗传上有问题。”我说:“我看也差不多,这叫螳臂挡车自不量力。
不过,你要是被手铐脚镣挂起来恐怕会吃不消的。”周一凡悲愤地用拳头捶打他的
那条环腿说:“要不是这条腿!要不是这条腿!”好像是他的环腿影响了他拦火车
的行动,因为他的坏腿不堪脚镣的重负,其实他根本没这个胆,我毫不客气地指出
了他的谎话,我一向都是这么做的。周一凡沉默了一会,对我说前不久他妈在抽他
嘴巴时因为用力过猛把自己的右手无名指给打骨折了,等他妈的手好了以后,他要
去外地监狱看望周一清。
我当然以为周一凡只是随嘴说说而已。却没想到这回他说到做到了。大概两个
多月之后,周一凡的母亲丧魂落魄地跑到我家来告诉我们,周一凡失踪了。我母亲
故作镇定地问周一凡母亲是不是打了周一凡,周一凡的母亲说是的,他又说谎了。
我母亲对我父亲说,去,到一凡的老子那里去看看,百分之百到他那里去了。我父
亲急忙去找,回来说一凡没有去过。我母亲说,我知道了,你回家看着钱有没有少,
钱要是少了的话那他百分之百是带了钱出走了。听我母亲这一说,周一凡的妈立刻
双腿一软,像一堆烂泥似地瘫在了地上。我父亲说,跟你们讲小孩大了不能打,会
打出问题来的,看见没有,出问题了吧。我父亲一说话我母亲立刻让我父亲闭嘴,
她说:“打就要打到位,打得他怕,打得不清不楚的只能增长他的歪风邪气。走!
我去帮你把这个孽种抓回来,看他能跑出我这如来佛的手掌心!”她们一起去了周
一凡家,经过查点,果然发现少了十块钱。我母亲说:“好了,你放心好了,用不
着去找,两天以后一凡自己就会回来,这一点钱他跑不了多远。”见周一凡的母亲
将信将疑,我母亲说:“你这个小儿子我还不了解,除了撒谎,他连要饭的本事都
没有。”
两天过后,周一凡还没有回家,大人们都有些慌张失措了,我也非常为周一凡
担心。在我母亲决定到公安局报案时,我说,周一凡可能去看周一清了。周一凡的
母亲想了想,说,有可能,前些天他老是打听周一清的事。
次日一大早,我母亲和周一凡母亲就去了周一清所在的劳改农场,临走前我妈
问我怎么会说周一凡去找周一清了。我说,我也只是说有可能,周一凡说过这个世
界上只有周一清一个人爱他。都是神经病!我妈骂了一句,也不知她骂的是谁。
周一凡被押回时已经是形销骨立了。我到他家看他时他正在狠吞虎咽地吃烧鸡。
旁边的众人都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吃,满屋只听得他的嘴响,喉咙响,肠子响,屁响。
待他吃完一只鸡歪在椅子上后,我妈疾言厉色道:“还跑吧?”“不跑了。”“还
撒谎吧?”“不撒谎了。”“再跑,再撒谎,”我妈指着窗外院子里的一棵老合欢
树说,“我就把你吊在树上打,饿你三天三夜!”
周一凡离家出走了三天三夜,他到了周一清劳改农场所在的县城,但没能见着
周一清,不过,此次出走倒给周一凡带来了不少吹牛的资本,在此后的十来天中,
他每天都要向我讲述他这三天中的经历,其惊险与刺激,比之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
毫不逊色。小别数日,在没有周一凡牛皮陪伴的日子里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
让我觉得生活是那么的没有光彩,所以,在周一凡口沫四溅地讲述时,我没有像往
常那样戳穿他,而聪明的周一凡也渐渐意识到了这种空前的宽松,意识到了他的牛
皮不能自圆其说漏洞百出,他有些不好意思,说:“你说我哥哥会死在监狱里吗?”
我说不会,监狱里有饭吃。周一凡说:“如果我被押到监狱里的话,我肯定会死在
那里的。我在县城车站时,身上已经一分钱都没有了,我躺在车站候车室里,看到
别人在吃东西,我饿得不行了,真想把自己的舌头吃下去。”我说:“你把舌头吃
了,将来要吹牛逼拿什么吹呢?对了,你不是会吹吗,吹两个牛人家不就会给你东
西吃了吗?”周一凡懊丧地说:“唉,平时吹得云山雾罩的,关键的时候倒瘪了。”
我说:“你也不要泄气,什么事做到高境界都不容易。”听我这样说,周一凡面露
感激之色。
进入高三以后,班里哪些同学有希望考上大学哪些同学没有希望越来越明朗了。
成绩好的同学是老师的宠儿,根据各人的特长被组成各种提高班,给他们开小灶。
高考根本没指望的那些同学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他们把精力都用在了男女约会上。
总之,这两类人都活得兴高采烈不亦乐乎。比较尴尬的是我和周一凡这样一类人—
—考上大学的可能不能说完全没有,但很小很小。老师视我们为鸡肋,食之无味,
弃之可惜。学习拔尖的同学用傲慢不屑的眼光看我们,落后分子们则对我们极尽讽
刺挖苦之能事。我们三面讨好,三面受冷遇,心思复杂,不知路在何方。我父母对
我的学习一向有点漠不关心,周一凡所受和待遇就大不一样了,他说他妈每天都要
让他读书读到晚上十一点,几点到几点学数学,几点到几点读英语,几点到几点背
历史,几点到几点吃银耳鸡蛋羹,几点到几点到院子里锻炼身体——他妈在合欢树
上挂了一副吊环——都有严格的规定。然而这些举措对提高周一凡的学习成绩毫无
作用,倒是把周一凡双膀、胸脯和背部练出了一团团一块块的肌肉,周一凡的神情
并也因此而有了不少的变化,吹起牛来口气粗了,看起女生来眼光硬了。下课时有
些同学在一起比肌肉,周一凡二话不说,摇到双杠跟前,咚咚咚咚一口撑了五六十
个,然后慢慢摇回来,说,我他妈最烦人吹牛逼,有本事,上去练练。
周一凡有了变化,中下游的学生对他的态度也有了变化,但这些变化都是价值
不大的,老师和女生都不把他的变化放在眼里。周一凡很苦闷地对我说,他现在什
么书也看不进去,整天想着韩国刚他们在干什么。韩国刚是校田径队的,是我们班
学习最差的几个学生之一,也是我们考大学最有把握的学生之一,老师说他笃定能
考上体院。下午是成绩好的学生分组吃小灶的时间,其他同学自习,没人管。我和
周一凡这一档次的人坐在教室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看书,比我们成绩差的同学则出去
玩。离学校不远、在学校和江边之间是大片的桑林,韩国刚他们有时去江里游泳,
有时在桑林里吃桑椹。同去的还有几个发育特别好的女生,其中就有张超男。小学
快毕业时就发育的张超男此时已经成了巨无霸,也在田径队,扔标枪。她是学校里
惟一和周一凡说话的女生。周一凡时不时地想要和我探讨张超男,他说他认为张超
男是学校女生中的NO.1最漂亮,我说你真是长了两只驴眼。
在周一凡的再三嘀咕下,我还是和他尾随韩国刚和张超男他们去了江边。在桑
林和长江之间,是一大块平坦的空地。我和周一凡埋伏在桑林里,看他们在空地上
坐下来,听他们有一下没一下的清晰的说话声。我和周一凡在桑林里蹲了许久,也
没见他们做别的什么,只听他们说起了斯大林和希特勒,蒋介石和黄金荣,还有对
越自卫反击战。他们安静地坐着,气氛友好,让我心生感动。和周一凡回去的路上
我说,你说得有点道理,张超男不丑。周一凡说,张超男丑?长了两只驴眼的人才
会说张超男丑。
后来学校里有了震动一时的传言:韩国刚和张超男乱搞男女关系。整个学校一
下子有了庆祝节目时才会的那种欢腾,人们奔走相告。有关韩张乱搞的时间、地点
等说法多达近十个版本。那些天好、中、差三个世界的学生都在谈论这件事,差生
因为掌握了更多的资料而成为众人簇拥的对象,无数年轻的眼神和身体在数目之内
像礼花焰火般地怒放了。我敏锐地觉得天下要大乱了。事情果然没有出乎我的预料,
尽管校方公开辟谣,通告大家韩国刚和张超男到省城去参加运动会了,但大乱子还
是出了:第一世界阵营里的一男一女两个尖子学生在那几天里失踪了。那几日不仅
三个世界不再界限分明,男女界限也在一夜之间被打破了。许多人都爱上了吃桑椹,
校园里紫色的嘴唇随处可见。然而让我自己都奇怪的是,我和周一凡那些天里却是
出奇的平静,我一下子背了二十课英语,周一凡则把政治这门他一向最弱的课背得
透熟。随后,周一凡拟定了一份在我看来十分杰出的突击复习计划。我对周一凡说,
没几天就要高考了,此时才如梦方醒,为时晚矣。周一凡说,你看我的好了,牛逼
我就不自己吹了。
我对自己向来没有太多的自信,对能否考上大学也不抱多少希望,但不敢对周
一凡作判断,我相信,只要他不耽于谎言之中,他的智力要远在我以及班上那些所
谓的尖子学生之上。我感到纳闷的是,周一凡为何恰恰在这几天突然间收住了他那
滚滚滔滔的谎言,要知道,包括他妈、我妈在内的许多人用尽心力也没能奈何得了
他的谎言。因此,我隐约地有了另一个猜测,觉得校园里那个弥天大谎的始作俑者
正是周一凡。校方也与我英雄所见略同,他们在经过调查后,逐渐把怀疑对象定在
了周一凡身上。周一凡大难临头了!
校方对周一凡的审查、教育大概进行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周一凡没能在班
上学习。每天放学后我都要去教导处、校长室门口转一转,每次我都能看到屋里有
人在说话,而周一凡总是侧昂着头看着窗外,一副心游万仞的诗人模样。我心里恨
周一凡,为什么要造这种下三滥的谣言呢!同时,自己内心里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
的孤独,和许多事、许多人都有了说不出的隔膜感,惟有对周一凡,有着挥之不去
的惦念。我母亲不知从什么途径知道了这件事,她以前所未有的严厉对我约法三章:
不许再和周一凡来往;不许再提有关周一凡的任何事情;必须考上大学。对前两点
要求我没敢回嘴,我了解我妈的脾气,跟她顶嘴不会有好下场。至于后一点要求,
我实在不敢从命。我说,你又不是老师,老师都说我考大学危险,你非让我考上大
学,是不是有点好高骛远了。我妈一掌击在饭桌上,呸,老师放个屁你就当成戏,
你是老师生的吗?见她不可理喻,我来了招狠的,我说,妈,你可别逼我,逼急了
我可会走。我妈一把将我的饭碗夺去说,走走,请,门就在你身后。我知道我斗不
过我妈,她向来软硬不吃,更绝不肯吃眼前亏。我拿回饭碗,堆起笑脸来说,好好
好,不就是考大学吗,考就是了,走就不必了,你舍得起我走,我还舍不得离开你
呢。
有天晚饭后,周一凡的母亲到我家来,和我妈说了周一凡在学校里的事,我妈
二话没说,去了周一凡家。我想她是去整治谎言大师周一凡的。对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