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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白榆-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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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死的帷幕。陶小米在看着她吗?还有徐立群,还有罗小花,你们都在看着我吗?
那你们就好好看吧!她还没想好怎么样动手,铁锹却自己扬了起来。徐立群,这一
锹是为你砸下的。煤铲砸在门楣的窗玻璃上,玻璃的碎片炸出无数道阳光。罗小花,
这一锹是为你劈下的,一九八三年的雨夜被她劈亮了,妹妹在那闪光中双眼湿润,
害羞地冲她招手。陶小米,这一锹是为你铲下的。我听见了,这不干我们的事。但
生活中发生的这一切的一切,又都是为什么?煤铲铲在墙基石上,震得她虎口灼痛,
煤铲脱手而飞。她的耳边一连片的响了起来,她身后的铁锹、锄头、镐头、甚至斧
头,这时一齐挥动起来,人群涌了上来。罗小梅泪眼迷蒙之中向四周看看,转眼之
间,她已经被挤在激情的漩涡的边缘了。雅芳路的一场大的行动从她砍下第一锹就
已经开始了。
    事后,人们已经记不清是谁第一个冲进了屋子,但肯定是箍桶匠家的孙子用斧
头劈落了房门的铁锁。人们记得更清楚的是,从屋子里给扔出来的第一样东西是陆
朝臣的照片。镶照片的镜框和玻璃甩在石头上摔得粉碎。然后是那些伪造的奖状,
摆放着各种生活用品,窗帘盒、脸盆架、衣帽钩、香皂盒、茶杯盖,包括所有能扔
出来的东西,都给人们胡乱地抛在阳光下面。扔在院子里的东西立刻被无数双大小
不一的鞋子践踏上去。薛把门的儿子和胖子朱利勇敢地攀上房顶,房脊瓦噼噼啪啪,
一块块地粉碎了。很快又有几个人攀了上去,一把把苦房草带着霉烂的腐味给疯洒
下来,房顶上烟尘四起。
    杨永生在院子里挖下了第一锹,于是许多把煤铲、镐头、锄头、连菜刀也挥动
起来。院子当中很快就给挖出了一个大坑,坑里挖出的土埋葬了那两排小榆树。然
后,人们将院子里所有的破烂一古脑地扔进坑里,仿佛那是一个垃圾场。罗小梅重
又成了事件的中心,幼儿园的园长将一盒火柴塞到她的手里,怕她点不着,杨永生
又找来一块油毡纸。罗小梅点燃了火把。她将火把向坑里扔去。火烧起来了。火光
将人们的脸照亮了,辉映着兴奋的光芒。坑里的东西给点燃了,那些垃圾是这样的
容易焚烧。很快就窜起了火苗,火星四溅,黄烟翻滚。
    胖子朱利、酒厂的几个工人,还有几个半大小子,他们还在上边拆着房子,烟
雾呛得他们咳嗽,他们仍然不断地将房顶拆下来的接近腐烂的木椽、板条、油毡纸
扔下房子,它们也一古脑地给投进了火堆。在房顶上的人实在太多了,等人们意识
到危险时,那幢老房子已像一条破船一样颠簸摇晃起来、房子在人们的恐惧惊骇的
叫声中轰然倾倒。火光中,上漫灰扬。这时,所有的叫声都戛然而止。
    只有火在嘶鸣,烟在缭绕。
    这时,人们发现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了,天空飘起了雪花,雪片漫天飞扬。火堆
上方,雪花在五十米高的地方变成了细雨,在二十米高的地方变成了雾气。火光如
此眩目炙人,烧掉了坑中的垃圾和杂物,也烧掉了人们心中的芥蒂,烧掉了一切罪
恶、冷漠、猜忌、怨恨、贪欲。火光像一个君临的精灵,光芒普照四方,照亮了过
去,照亮了未来,也照亮了现在。人们就站在那里看着火在燃烧,看着烟尘中的落
雪。
    当这一切变得难以收拾的时候,消防车的声音凄厉地传来。人群出现了短暂的
骚乱。但仍然没有人离去。因为没有谁肯放弃目睹这镇子上一场惊人事件的机会。
    明天,这里将被白雪全部覆盖,这里将出现一片空明。虽然倒塌的房子和院子
里掘出的深坑不过是将这镇子撕开了一个小洞,对镇子的全貌没有多少改变,但它
改变的是人们的内心。人们感到了轻松、晴朗,感到了空旷的欢乐。



  

                                 第六章

    一九九六年秋天的榆树镇已没有了满大街纷飞的榆钱,金黄的榆钱随着最后一
批白榆树的消失而消失了。但是清洁工们并没有感到轻松,镇子正向城市的方向迈
进,林立的脚手架制造着更多的灰尘和垃圾。镇子里已经有了六层的楼房,中心市
场里有人出售生长在南方的荔枝。冰淇淋机和刨冰机并排立着,冰水的内容变成了
可口可乐,老年人嫌这咖啡色的冰水杀口,向孩子们讲述香精水的味道,可孩子们
毫不理会,因为他们迷上了变形金刚和彩色的不干胶。只要给买就笑,不给买就又
哭又闹。录像厅和弹子机如雨后春笋般地长出来,赤裸裸的招贴画和公安局扫黄打
非的公告贴在一起。比录像厅和游戏厅更多的是各种名称的卡拉OK包房,走在大街
上,听着同一首歌曲被不同的喉咙吼出各种味道,是一件十分有趣又十分闹心的事。
那些外地的民工大多出入各种录像厅,花上两块钱的门票,能看一部刺激的片子使
他们乐此不疲,电影院相对冷落一些,但票价涨得惊人,游戏厅里总是聚着一群群
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再就是歪叼着烟卷围着花丝巾喝得醉熏熏的年轻人。在玩腻了
的间隙,他们便对着街上衣服越穿越少的女孩子打口哨。
    女孩子们穿着无袖无领的汗衫,上面印着港台流行的影星歌星,她们并不讨厌
小伙子们的打情骂俏,反而将胸脯挺得更高屁股扭得更欢,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显出
魅力。在她们身后,那帮坏小子们却在猜测她们是不是“鸡”,商量着要多少钱才
能打一“炮”,为着粗俗的玩笑露出紫红的牙床子和刷白的板牙。
    只有那些穿黑着蓝的老年人,还在怀念着白榆树。但他们只能找那些无聊的又
有些傻气的外地民工扯闲片,给他们讲述镇子的过去。那些民工们对他们的故事其
实没多大兴趣,是乡下人的纯朴和进城的新奇让他们耐住了性子。但故事总有听腻
讲腻的时候,老人们便佝偻着腰聚去博物馆广场。光秃秃的广场又让他们心情不快,
在光光的日头下面,他们议论起夏天的那场大火。
    将博物馆变成了“梦巴黎夜总会”,是陆雅芳对榆树镇唯一的投资。在这位榆
树镇的后代的建议下,镇政府砍掉了所有的白榆树,从外面购进大批的法国梧桐,
那些梧桐树因为气候不适移植没有几天便死掉了。陆雅芳和镇政府签署了博物馆的
承租合同,雇佣了一个劳改释放犯(不知是不是巧合,那个人也是一名强奸犯)做
了夜总会的经理。上窜下跳费尽心机的韩静云被抛在一边大为不满,进行了种种阻
挠,后来还是她将博物馆租给了陆雅芳。
    那场大火之后,王守仁和韩静云被请上了法院的被告席,榆树镇镇政府的集体
受贿案被公诸于世。铁证如山,不容抵赖,因为做证的就是那位外商陆雅芳本人。
法庭宣读的陆雅芳的信中清楚地写着她承租博物馆的经过和她行贿的数目。
    “梦巴黎夜总会”曾使榆树镇名噪一时,甚至省城的客人也不辞辛苦地坐五六
个小时的车到镇上来,他们拿出成叠的钱要求开房,只求在这住上一晚。不断地有
传闻成为镇上人的谈资。“梦巴黎”的一位小姐竟将一位七十多岁的农民骗进了包
房,让他花费掉上千元给老伴看病的钱,老头竟然没能隔着裙子碰一下小姐的屁股。
还有一位小姐半个小时之内让一位从省城专程来“梦巴黎”的先生心甘情愿地花掉
五千元,这位先生心疼得直冒冷汗,才满足了小姐提出用易拉罐拉手做条项链的要
求。传说邻县的一位局长被“梦巴黎”的小姐用刀片割掉了男根,还真有人来调查
此事。当然是子虚乌有,不过来人也得到了满足,因为他听说了另一件稀奇的事。
据说一位在“梦巴黎”餐厅服务的女士生了孩子,生孩子本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的
丈夫看见护士抱出的新生儿竟然是黄头发蓝眼珠的一对双胞胎。这说明“梦巴黎”
的档次的确很高。因为,连外国人都来了。相对于澄清事情真相,人们更愿意相信
这样的事是真的。为什么不呢?这样的事毕竟能让人发笑啊!
    但心酸的事不久便发生了。就在公安局准备清理整顿的时候,有一天夜里,
“梦巴黎”忽然窜起了火苗。大火从厨房开始烧起,一直烧上了三楼,火势迅猛,
又烧着了夜总会后面的仓库和新开辟的展厅。仓库和展厅里的物品包括各种展品、
历史档案,还有公安局寄放在馆里的户口簿,许多人看着大火流下了泪水,那些将
珍贵的邮票和字画寄存在博物馆的中年人和老年人几乎痛不欲生。大火还烧掉了省
城来巡回展出的一副珍稀的犀牛骨架,和抗日联军的实物及照片,还有一小块陨石。
    火光里,人们看见裸着身子的小姐不知羞耻地从窗口探出身子求救,逃出来便
不顾一切地跑到人群中间。还有那些进去时尚衣冠楚楚的先生,烟熏火燎,烧掉了
他们的眉毛。人们远远地躲开他们,他们虽然有钱,但不三不四。即便人们不觉得
他们灵魂肮脏,但也怕被传上性病。
    

    “梦巴黎”就这样消失了,烧成了一片白地,博物馆就这样消失了,只剩下这
个空荡荡的博物馆广场。新组建的镇政府决定不在这里再建新的建筑物,保留这块
空地,拟将这里变成公园,让老年人扭秧歌和跳迪斯科。榆树镇附近的农村水田里
生长着一种蚂蟥,你将那吸血的丑物拦腰斩断,那蚂蟥竟然会一条就此变成两条,
仍然叮人吸血。“梦巴黎”仿佛便是这样一条蚂蟥,“梦巴黎”烧掉了,却烧红了
一座座新的夜总会和酒吧歌厅,这些地方草草装修便即该开了张。这当然没什么不
好,而且也是一种繁荣的象征。令人们头疼的是里面难免藏污纳垢,因此政府要经
常地整治。
    渐渐地,博物馆广场的老年人也平静下来,倒不是因为改变了旧观念,而是因
为见怪不怪了,总之生活已经变得比以前富足变得有了希望。
    秋天刚天始的时候,镇子里的经商热达到了最沸点,镇子里的信息更加庞杂,
连中学生见面都互相询问,你要钢材吗?你能在外地弄到汽车吗?你有路子吗?整
个镇子的下水道都快被各种说明书和广告纸堵塞了,浊水四溢。一家广告公司不知
从哪里弄来了一架旧直升飞机,嗡嗡地怪叫着,在镇子上空抛撒着各色传单。传单
落在进城的农民的脸上,便有人受了启发,终日游荡在街头,企图靠捡破烂和广告
纸发家致富,还真就有人发财了,也有人因为盗窃进了拘留所。
    在好一点的酒店里,各种级别的经理和业务主管互相交换着一张张各种头衔的
名片,人们在为各种信息喝酒吃菜。陪吃陪喝陪舞的小姐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抓
也抓不绝。她们满面通红,鼻尖上沁出细汗,香水和狐媚从她们的一步裙里散发出
来。
    低档的朝鲜狗肉馆里坐着的是政府里的小职员和高级中学的教师,濒临倒闭的
国营工厂的工人也喝得脸红脖子粗,他们商量着怎么发一笔意外之财,设想着自己
有钱时的形象和待遇,甚至想好了怎样整治原来的领导和有仇隙的人。在垃圾站,
衣衫不整的流浪儿和公园独占一排垃圾箱的哑巴发生了冲突,染了经血的腐烂的卫
生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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