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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下车,试试大门,发现它锁着。隔着铁栅探视下面的房子,他可以看到那些窗户都用百叶窗保护着.他必须接受残酷的事实:狄诺伊一家人不在家。一年里的这个时候还算太早;他们铁定还栖息于瑞士的高山上或是俯卧在一处海滩,让玛莉萝继续晒黑她的健康肤色。
正当他在失望之余,转身要回到车上时,他看到房子的前门打了开来。出现一个男子的身影,手中拿着一样东西在身前。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方块,色彩鲜艳的方块,当那个男子转头望向房子的侧边时,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它,不让它碰到自己的身体。
由于好奇心的作祟,安德烈在刺眼的阳光下眯着眼睛,但却无法弄清楚任何细节。接着他想起他的相机。他先前把它放在乘客座位上,装着长镜头,以防万一在路上遇到有趣的画面,这个习惯他好几年前就有了。从车子里取出相机后,他调整焦距,直到门前的身影变得一清二楚为止。而且很眼熟。
安德烈认出是老克劳德(这样叫是为了有别于园丁总管小克劳德)。已经有二十年了,老克劳德一直是狄诺伊的总干事、杂务工、管家、跑腿、机场接送宾客的司机、室内仆役长、快艇看管人,总之是处理家务不可或缺的要员。在拍照时,他表现得很热心,乐于帮忙移动家具以及调整灯光。安德烈曾经开玩笑地说要雇他当助理。但是他到底拿着那幅画要干什么?
画也很眼熟:一幅塞尚的画作——是画得相当出色的家庭习作,曾经为雷诺阿所拥有。安德烈记得很清楚它原本挂的地方,就是在主客厅装饰壁炉的上方。当时卡米拉坚持拍下一系列的特写镜头,以捕捉动人心弦的笔法,她如是说,虽然她在该篇文章里一张特写也没有刊登。
基于摄影师的直觉与深思熟虑,安德烈拍了几张站在门阶上的老克劳德,然后后者的身体便被一辆从房子边绕出来、停在他面前的厢型小货车所遮住。那是一辆传统、肮脏的蓝色雷诺车,这种车在法国的每个小镇都可以找到数百辆。车身上有一块镇板显示它是属于“鲁克暖气管”公司,安德烈经由镜头看到司机下车,打开货车后门,搬出一个很大的厚纸板盒以及一捆气泡塑料纸。克劳德加入司机搬运的行列。
这两个人把画作细心地包装起来,将它放入盒子里,盒子推回厢型货车,车的后门关上,两个人进入房子。整个经过都记录在胶卷上面。
安德烈放低相机。这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是盗窃案,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老克劳德的面前,一个忠心耿耿服务二十年的老管家面前。这幅画可不可能是被送去清洁?重新装框?果真如此,为什么得放在一个暖气管工的货车运离房子?奇怪,相当奇怪。
但就如安德烈所必须承认的,这根本不关他的事。他坐上车,经过干净、庄重、沉寂的法拉特岬,速度很慢地往回开,直到抵达可以带他进入尼斯的沿岸公路为止。
尽管轻微地感觉到一波相当没有根据的反高潮一一玛莉萝可能从头到尾未曾想过他;要不然,进一步的熟识之后,最终将揭露出她是个被惯坏的顽童——安德烈发现自己充分享受了这一天的假期。不像坎城,一旦节庆结束、观光客逃离之后,便进人一段无精打采的半冬眠期;尼斯一年到头都维持清醒的状态。餐厅仍然开放,市场继续营业,街道繁忙,“英国人步道”上下跳动着喜欢海景的慢跑者,交通又乱又吼,整个城镇呼吸着、流汗着、活着。
安德烈漫步于“老尼斯”的巷道中,在“圣法兰广场”歇脚,欣赏着最近才迁居的地中海居民,他们目前占据着鱼市场里的石板摊位。他坐在外头,在莎利亚林荫道上喝了瓶啤酒,再度使用他的长镜头拍摄摊贩和他们的顾客,也就是该地令人敬重的家庭主妇,她们是采购生菜和蚕豆时讨价还价的个中高手。吃了蔬菜、沙拉、乳酪组成的午餐之后,他在“奥雅”及“阿利亚”拍了四卷彩色底片、为诺尔买了薰衣草精油,以及——一想到她戴它的样子就好笑——选了一项庇里牛斯山制造、有防水保证的真贝蕾帽给露西。
在返回圣保罗的途中,天空开始下雨,是一阵从晚上不停地下到隔天早晨的毛毛雨,安德烈很喜欢天气有这样的变化。他一直觉得要离开法国的南部很难;如果太阳又高又大,那就更难了;在飘雨的灰色穹苍下,离别之苦会比较轻微。
通往机场道路两旁的棕榈树,潮湿而荫郁,仿佛在雨中互相偎依着,逐渐让路给机场大厦的玻璃、钢铁和混凝土。安德烈把车子还给‘阿维斯”,加入商人(他们是不是和他一块从纽约飞过来的同机的疲惫吉普赛人?)以及几个零星游客的行列里,他们的脸颊和鼻头都晒红了。
“晦!你好吗?”
安德烈回头,看到上一班飞机那位对窗户过敏的邻座,正对着他微笑。他也笑笑,并向她点头。结果还不够。
“你玩得如何?我敢说你一定吃了不少美食。我去了一间坎城很正点的餐厅,也许你听说过,叫胭脂什么来着?等一下,我拿了名片。”她从袋子里取出一本鼓鼓的备忘记事本。此时队伍往前移一个位置。安德烈祈祷能有一趟满载旅客的飞行以及一个远离他的新朋友的座位。
第04章
傍晚在肯尼迪国际机场,红太阳正要落下,空气冷得像把刀,与尼斯亮丽的花床相比,肮脏的雪堆显得格外凄凉。坐上计程车之后,安德烈从座位上拿下一小坨恶心的绿色口香糖,且试着要让司机听懂他的话。这是一趟顺利,虽拥挤但不算舒适的飞行,唯一的娱乐是一场电影,一个好莱坞典型的健美男星照例让其他的角色显得黯淡无光。反倒让人很想把眼睛闭上,想想事情。
狄诺伊别墅的那一幕不断地啮咬着他的思绪,他在飞机上也想了好几次。一幅价值连城的画作——无论多么小心翼翼——被装入当地工人的厢型货车里,如此矛盾的情景不可能让他忘怀。而且还有一件事情,当时他并没有太过注意:当他按门铃时,嵌在门柱上的对讲机完全没有反应。如果房子被关掉,没有人可以应门,那么这很正常。但老克劳德却在里面。这仿佛是,有人故意切断房子对外的联系。
他突然有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看看他所拍到的照片,这种记录总比记忆牢靠,于是决定直接前往工作室洗照片。他把身子往前倾,好让自己的声音能够超过震耳欲聋的锡塔琴音乐,传到驾驶座去,他把工作室的地址给了后脑勺缠着头巾的计程车司机。
当他推开公寓前门时,已经快七点了。丢下袋子,他走过去,打开安装在工作柜上的投影机。灯光闪现,扩张成一张纯白光芒,他将鲜艳的幻灯片成排的装上。细小的影像照亮着他——老克劳德、塞尚的画、鲁克的厢型货车,以及很可能是鲁克他本人。安德烈依照时间的先后顺序重新排列幻灯片,想归纳出一个情节。即使是经过放大镜,细微之处仍然相当清晰。作为证据,是再合适不过了。
然而是什么事情的证据呢?一趟无辜的差事?安德烈坐回板凳上,摇摇头。觉得不对劲。
他凝视着桌子上方挂在墙上的布告栏,混乱的拍立得照片、剪报、写有数字和地址的纸条、“拉米路易土”的菜单、费用申请表格、未回复的邀请函、未打开的国税局信封,以及如一束冲破晦暗的阳光,一张他在办公室里为露西拍摄的照片。当时她正打电话给卡米拉,镜头里的她正把听筒拿离耳旁,胜利的笑容绽放在她的脸上。那次她替他与《DQ》协商增加酬劳,此次加薪卡米拉最后在大耍威胁恫吓之后,风度很差地接受了。
露露。他要把照片给她看,问问她的意见。他拿起电话。
“露露?我是安德烈。我刚回来,有东西要给你瞧。”
“有问题吗?你还好吧?”
“我很好。一起用晚餐怎么样?”
“现在是星期六晚上,安德烈。你知道的,这种时候,上班的女孩都有约会。”
“喝一杯呢?很快的一杯?这非常重要。”
短暂的沉默。“能不能在我要用晚餐的地方见面?”
二十分钟之后安德烈就到达了。他在半满的吧台坐下来,环顾四周。上次他经过时,也就是在几个月之前,这个地方是一间萧条的五金行,橱窗里专门陈列着布满灰尘的小器具和死苍蝇。现在它已经改装成另一间有可能大发利市的苏活餐厅——不花哨的装潢、冷硬的风格,以及足以让任何一个稍有名气的顾客,从餐厅的另一端便可认出来的照明。老板娘——一个有抱负的女演员,从她脸上的化妆便可窥知一二——有那种她们这款人惯有的慷懒气质以及道地的摇曳莲步,菜单上生长着时下流行的蔬菜,葡萄酒单上则被十多种厂牌的矿泉水大量冲淡。店主似乎什么事情都顾虑到了;”没有理由这家餐厅不能在接下来的至少三个月内,获得极大的成功。
这个时候还嫌太早,要再过一会儿才会有模特儿和她们的护从入侵,而此时快结束用餐的客人脸上露出了被慑服的神情,原因是高昂的价格和餐厅的员工吓到他们。隧道族,卡米拉如此称呼他们,他们从纽泽西州和市郊进入纽约市,为的是要过一个刺激的夜晚。他们经常只喝一点点,小费给得很省,因此侍者们往往以冷酷、鄙视的态度相待。在回家的路上,他们会以一种病态的得意心情告诉对方,纽约真是超级城市。
安德烈可以借由吧台后方的镜子。看到餐厅的入口处,每次有门打开的声音传来,他便抬头瞥一下,寻找露西满头的黑卷发。但是当她终于真的出现时,他却吃了一惊,必须瞥上两次才敢确定,她一点都不像他期待看到的办公室露西。她的头发往后拉,简朴而发亮,露出修长的脖子;她的眼睛和颧骨由细腻的彩妆强调着;她戴着耳环,左右两边的耳垂都镶着两颗细小的金钮扣,身上则穿着黑丝绒裁威的超短连身裙,是当下最时髦的节省布料款式,看起来活像是一件昂贵的内衣。
安德烈站起来,吻她的双颊,吸入她的香气,意识到她肩膀上的裸露肌肤在他的双手之下,见到她时的乐趣还掺杂着些许妒忌。
“如果我事先知道你要盛装,那么我会打条领带。”他让双手垂下来。“你要喝什么?”
露西点了加水的兰姆酒,使得酒保扬起眉毛,没有加冰,当安德烈描述着他在法拉特岬所见到的事情时,她缓缓地喝着。他拿幻灯片给她看,在她一边高举着它们,一边怀疑到底要跟谁晚餐时,安德烈欣赏着光线在她的五官上流动筹戏。餐厅的人越来越多,吧台正被入时的年轻人所围攻,在等待饮料时,他们还一面斜眼偷偷比较着彼此的胡渣和发型。安德烈感到自己穿得不够体面,胡子又刮得太过干净。
“怎么样?”他说。“你认为如何?这幅画铁定是无价之宝。”
露西用指尖然红的手指把幻灯片堆成一小叠在吧台上。这是安德烈第一次看到她涂指甲油。“我不知道,”她说。“如果他们要偷它,为什么不在晚上进行?为什么要带着画在门阶上逗留?”她再啜口兰姆酒,对着他脸上的蹙额微笑。“听着,要是这困扰你,打电话给狄诺伊。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可以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