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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鬼看着罗天王,全是一幅惊疑不定的样子,他们估计再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么个曾经的明星。也许他们压根就没想到罗天王也会变成鬼。终于有一鬼问:“你死了很久了,怎么现在才来这里?”
罗意露出一张标准笑脸,说:“这个事情,请去问我的经纪人,或是等通告。”
我扑嗤一声笑出来,罗天王啊罗天王,一到观众面前,就发挥出他的本色来了。
有鬼又说:“罗意,听说最近在你的豪宅里找到了你藏起来的毒品,跟你有没有关系?”
罗意转头笑说:“这个事情我不太清楚,我离开了这么长时间,那里是谁住着我也不知道,你要不等我的经纪人开个记者招待会?”
有个年轻女鬼说:“你太笨了,这种消息也信,罗意死了快一年了,什么人不能藏点东西在里头?”仰面看着罗意说:“罗意,你真的和何丽莎小姐结婚了吗?”
做鬼都不忘八卦,女影迷真是热情。我说:“罗意先生没有和任何人结婚。今天的问题到此结束,那边备有清茶一碗招待大家,请大家移步前往孟女士茶舍。孟女士的茶可是老牌子老字号,顶级奢侈品,平时喝不到的。”
女影迷也笑了,说:“要用生命来付账,可不就是顶级奢侈品?”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迈步朝奈何桥而去。跟着后面的鬼也喝茶上路,那个猥琐男鬼白我一眼,喝了茶也走了。
我们这一番吵闹,孟婆婆一直没有说话,继续她煮茶舀茶的工作。我一时好心,帮她收收茶碗,看看旁边有一桶水,又把用过的茶碗洗了。嘴里说:“大哥,你该走了,你看我应付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的。”
罗意没有回答,我抬头看他一眼,他一脸思索的神情,我也不去打扰他,刷一下排开七只碗,拿起瓢给每只碗添上茶水,自嘲地说:“我开个茶馆当个阿庆嫂也很有模有样吧?”
罗意还在发呆,排到跟前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说:“我们一起走吧。”
我听见这话说得有趣,一看正是那望夫石婆婆,心里倒是一愣,想坏了,婆婆真把他当情郎了。
罗意也是一怔,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那婆婆说:“我们不是说好要拉着手一起死的吗?我等了你一生一世,终于把你等回来了。刚才我在前面走,看不到你,心里还担心,是不是又要错过了,还好你跟上了。那我们就走吧。”
罗意被她的话吓傻了,找不出一句话来回答,刚才见观众见记者的机灵劲不知去了哪里,我只好咳嗽一声说:“他,他不是……”
婆婆看一眼我的腹部,说:“你不要再在这里耽误工夫了,对孩子不好,快回去吧。”
我长叹一口气,说:“我也想回去呀,可我不知怎么回去。我问孟婆婆,她也不理我。”我转向孟婆说:“婆婆,我来这里后才发现有了孩子,我想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看能不能救得这个孩子的命,却不知路在哪里,婆婆请指点一下,我下次再来喝婆婆的茶。”
孟婆的眼睛像X光一样扫描了一下我的身体,脸上露惊讶的神色,然后伸手在我背上推了一把。我没想到她会推我,推的方向又是那黑水河,惊慌之下,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可以稳住身体的东西,这时罗意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
我以为他是出手救我,忙握紧了,等他拉我上去,但孟婆的力气大得惊人,罗意反被我拉得向河面倒去,他又反手去抓,正好抓住望夫石婆婆揪住他衣袖的手。婆婆看他抓紧她的手,脸上高兴得要开出花来了,当即也把他的手握得紧紧的,不肯放开。我们三个一串,去势不减,都跳进了黑水河。
黑水河不是河,黑水河是阴阳界。那黑漆漆的颜色是阳极与阴极的磁力石,黑沉沉的质感是阳界与阴界的分水岭,黑洞洞的视觉是阳界与阴界的时间差。阴阳双鱼不停的旋转,转出黑乎乎的一个通道,身周有电极在不停地刺穿我的魂魄,万箭穿心般的痛。
你当然知道这个感觉,有时你维持一个姿势坐久了,一起来,就会觉得有一万根针在扎你的脚。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有人来推你,谁要是敢这个时候来戏弄你,你会恨不得飞起一脚踢死他。
可是痛是快乐的。痛楚让人觉得是在享受,因为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了有针在刺我。有多久,我没有感觉到身体的感知了?
穿过阴阳的隧道,我遍体生痛,痛得我站立不住,摔到在地上。跟我一起跌倒的还有罗意和婆婆,他们的脸上同样露出痛不欲生的样子。
哈哈,痛不欲生。什么叫痛不欲生,这就叫痛不欲生。痛得我后悔要走这么一趟,痛得我后悔没有喝那一碗茶。我为什么还要受这样的罪?难道我的苦还吃得不够?痴念,痴念,为了那一点痴念,我从生到死,从人到鬼走了一圈,如今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我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屋顶上的霓虹灯在闪亮,它多年不变地缺胳膊少腿儿,龙虾只有一只爪,螃蟹少了两只螯。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渔人码头,本市最大最高级的海鲜餐馆,我常年对着这两只丢盔弃甲的虾兵蟹将,在心里给它们装了无数次铁甲长戈的钳子,还添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让它们去打那个“渔人”,杀得他跪地求饶,问他为什么让它们坏了N久,都不去叫人来修?
渔人码头,那我们是在河边了。原来这条乌澧江,还是一座生死桥。
我哈哈地笑了出来,爬起身,先去扶起婆婆。婆婆双臂环抱着自己的肩头,早被眼前的灯光晃得眼晕,哼哼叽叽地站不稳。我再看罗意,他的眼睛看着渔人码头那四个镶着亮蓝色霓虹灯管的字,脸上被映得蓝一阵白一阵。
我大笑说道:“大哥,我们回来了。你记得这里的,是不是?你在这里吃过多少次饭?”
罗意回看我一眼,满脸的惊喜,他也大声说道:“我记起了,记起来了。我是罗意,我是个演员,是个非常有名的电影演员,戛纳威尼斯的电影节我都去过,蒙特卡洛我也去赌过,我给很多名品做代言人,钱多得花不完。我曾经站在这个城市的颠峰。人人都想认识我,广告商排着队等我的档期,电影本子一摞摞地堆在我面前,还有……”
我截口说:“还有妖娆多姿的女人们排着队等你接见。”我被他沾沾自喜的腔调恶心坏了,因此口气里透着恶劣和厌恶。我心想你这人怎么这样,刚一回来,往日的不可一世又爬上你的身,我冷冷地说:“罗先生,你是个鬼,就算你生前拥有无数的香车美人,你现在一样也享受不到。我说你回来干什么?你又没孩子等着你养,你不是说过就算生前发过誓,就算有人对不起你,什么做鬼也不饶过的,只要能转世,就不再追究吗?怎么就回来了?你是老鼠洞里还藏着几百万没花,心痛了?”
他被我的口气噎着了,一时还不上嘴。我自从叫他大哥,就真的当他是大哥,他温柔和气,一直都那么照顾我,我对他也十分尊敬。虽然有时话多点,态度却是亲昵的恭敬的。他也一定是习惯了我的态度,这猛地一子被我这么讽刺,顿时接受不来了。
我看他被我刺激得有点找不着北,心里又软了,放开婆婆,拉了拉他的衣袖,说:“大哥,你醒醒呀,你不再是大明星罗意了,你只是一个回到人间的鬼,生前的一切都是虚幻。美酒不能喝,美女不能碰,你只能看着眼前的繁华,而不能介入。就跟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温暖只是火柴尖划出的一团光,那点光不能使人活,只能让人在虚幻的满足中去死,连死都感觉不到是在死。”
罗意不说话,看着河水里霓虹灯的倒影,灿烂华美,却是假像。
我再问他:“大哥,你回来想干什么?是想查清你是怎么死的吧?你听了那些新死的人的话,你才发现你是真的大人物,却死得莫名其妙。我被孟婆推下河的时候,你伸出手来抓我,你不是要拉我上去,而是要跟着我回来。你知道我是回得来的,就像是我会离开那个鬼界一样。大哥,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了。”
罗意回过头来,一脸的戾气,他冲我喊:“是的,我不是要救你上去,我是要你拉着我回来。你不是一般的鬼,你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鬼仙,你有超能力,你是个祥瑞。我只是一个演电影的戏子,你一开始就看不起我,是不是?哈,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可以回来找你的死因,为什么我就不能?你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人,我却是天皇巨星。你的死和我的死,哪一个的影响更大?”
很好,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这样才像个风头十足的大人物,在鬼界他只是一个小鬼,在人间他却是闪闪发亮的supr str。他以为霓虹灯照在他身上,他就又有了耀人的光环,他可以做回罗意。我踏步上前,揪住他的阿玛尼西装的领子,用足全身的力气,把他往身后一扔。他吃惊之下,也没想起要避要躲,任我把他摔出。他不重,我扔得动。我生前也许不到九十斤,又是个病殃子,他却是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健壮男子,却被我轻轻松松地扔了出去。
他落在一辆疾驰过来的红色敞篷跑车里,车里坐着一男两女,三个人言谈甚欢,丝毫没有发现身边凭空多了一个人。跑车嘎地停下来,后座上的女人推开车门下车,就从罗意的身上穿过,留下一阵香风,跟着前座上的一男一女,扭着身子,进渔人码头了。
罗意坐在后座,捂着脸,没有话说。
我过去坐在他旁边,轻声说:“大哥,我们是鬼啊,香车美人没我们的份,你放弃转生的机会,回来追查死因,不值得的。”
他叹口气,说:“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回也回来了。也好,让我死个明白吧。”
我想一想说:“大哥,你记得那个鬼说什么吗?他说警方在你的寓所找到了你藏起来的毒品。”
他一惊,转过头来看我。
我说:“你生前吸那个吗?大家是鬼,说说不要紧。会不会是你一下子吸食过量呢?”
他缓缓拉高他的衣袖,看看他的胳膊。
我说:“不会是注射,如果是,当初就会发现了。我死你后面,你的死曾经轰动一时,这样的细节不会被漏掉。可是大哥,你对这一套真的很熟悉啊,一说这个,你就看胳膊。”
他自嘲地一笑,“这不是公开的秘密吗?”
我们两个坐在敞篷车里发愣,一时不知去哪里。我是来找我的死因的,他是来找他的死因的。我们两个鬼,该怎么进行查案的工作?这又不是我们的长项。
这时婆婆过来看着我们,问:“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周围的东西都好奇怪?我一样都不认得。”眼睛里全是恐惧,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
我们这才想起她来,一时万分惭愧。我下车扶她坐进来,说:“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