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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上一大串新鲜事儿。在他的带动下,司马迁有了笑容,心情渐渐地恢复了往日的活力。他不再让清娱总是帮着自己磨墨,他把磨墨的事情交给了老仆人彭展,让他一边磨着,一边和自己说一些好玩的好笑的事情;而让清娱跟着虹云去认字——司马迁说,家中那么多的竹简,我一个人怎么能看得完呢?清娱,你要学着多认一些字,虽说不要你帮我写,至少我要找的东西,你能帮我找来才行;我写出来的东西,你能帮我编起来才行!虹云这时在一边叫了起来:爹爹,还有我呢!司马迁笑着说:虹云,女孩子迟早要出嫁的,爹爹就指望着你将来嫁人后,生个儿子,让他随我姓司马呢!清娱接着说:对!谁答应了这一条,我们虹云才嫁给谁!全家老小顿时都开怀大笑,沉闷已久的院子终于有了生气。
然而,每当司马迁一人独处时,总会有一些东西冒出来刺痛他。比如当他在竹简上写得非常快意的时候,他习惯用左手去捋一捋自己的胡子。然而他摸到的是自己几近光秃的下颏。他一下子就写不下去了,放下笔,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无法压抑心中的抑郁不平,这些不平总想向他的笔端涌去。他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写史书,要心平气和!这是老爹的临终嘱咐。他也一遍一遍地心里说:老爹啊,这人世间有那么多的不平,您我纵然是用《老子》的“无为”,《庄子》的“不为”再三打磨,也难以磨平我们心中的块垒啊!没有“气”的文章,将来有谁愿意去读呢?
眼下司马迁又坐到了桌前。他再三在砚面上濺抚自己的笔尖,却难以再写下去。眼前放着一封书简,那是昨天任安派人送来的。任安正在接受廷尉府的调查,他在受审期间不能来看望司马迁,于是便写了一封信宽劝司马迁。任安说,想想古之圣贤吧,他们哪个在活着的时候能过上好日子的?这年头哪一个当官的不是在那儿混事儿,混得人家说不出坏话来,就算是功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事的永远都不如不干的,什么事情都不干,便不会有把柄给人家抓,便会无忧无虑地活下来。任安还说,人间的大难都让你给赶上了,你要珍惜自己的未来,千万不要再因为写史书,给自己招灾惹祸,把写史书的事先放一放!
司马迁无法再平静下去。他把那些记录着史料的竹简推向一边。他要给任安写一封回信。哪怕这封信不送给任安,他也要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倾泄出来。他相信,将来总有一天,人们会知道他的心声,理解他的心声,回应他的心声!
写什么好呢?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司马迁首先想到的,就是元封元年,当自己的老父亲随着皇上封禅的车驾到了洛阳,却再也无法坚持下去了,老人家拉着司马迁的手,不无遗憾地说:“迁儿!我们的祖先一直都是周朝的史官,唐尧虞舜三代史事,世上的记载早就淹没了,只有在我们家才完好地保存着!当今皇上有眼光,让我重新回到太史令的位子上。只可惜我没有将大业完成,却要撒手而去了。我死后,皇上必定会让你接替我当太史令,你无论如何要把我的史书继续写完,把我们祖祖辈辈为之呕心沥血的典籍整理好,为世人拿出一部完整的史书啊!”想到这些,司马迁的眼睛湿润了。是的,我若死了,谁来完成父亲的遗愿?皇上不杀我,也许他也是出于这个目的!司马迁想:其实我们司马氏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虽然先人们在周朝时就开始做了史官,然而那都是些刀笔之吏。秦汉时期,史学没用了,家道衰落,自己的曾祖父不得不去做长安“市长”——那是什么市长哟,他所管理的就是长安的东市,说到天上,也就是“集市之长”——市场管理员而已。司马迁的祖父司马喜只是一个在洛阳龙门种地的农民。曾祖父靠管理市场员的人际关系,送了点礼,才给他搞到了一个“五大夫”的头衔。司马迁就是在龙门出生的,十多岁以前,他一直在那儿生活,虽然早就开始认字读书了,可司马迁觉得小时候龙门给他留下的最深印象就是耕地和放牛,其它别无长进。十多岁以后他随父到长安,司马谈不许他死读书,指导他走出家门,游历湖山大川,开阔眼界,多多经历一些事情,多多结交一些朋友,感受这个造就了无数英雄豪杰的河山是何等波折萦回,体验这个多灾多难的大地是何等博大纷繁。他南游江淮,东到会稽,探大禹治水之迹;登九疑山寻找唐尧虞舜的足迹;到泗水之滨观看孔夫子当年困顿之际艰难讲学的场所,赴淮阴听市井之人讲韩信受胯下之辱的故事,奔沛国樊脍大将军曾经主持过的狗肉铺子品尝了一番,又长途跋涉巴蜀之地,观看那里的山川形势和肥沃之野,然后去颍水,登泰山,观沧海,奔朔方,修历法,观星象,看尽天下英雄,尝遍甜酸苦辣。五十三年的岁月里,司马迁返入家门静修写史的时间,只有从修太初历到眼下的十多年。当年四面八方,漫游世界,是为了增长阅历,增长见识,以求能够弄懂世事,理解古人,能够与开天辟地以来许许多多好的、坏的、恶的、善的、时好时坏、既恶又善、自相矛盾、忽左忽右、行左而实右的形形色色的圣人伟人庸人俗人们进行沟通。经过了这一切以后,四十多岁的司马迁回到书房,才发现父亲的告诫是何等的英明:要想写好史书,要在四十岁以后再动笔。
他已经看明白了,历史像一条长河,几千年前的人和眼下的人,除了住的地方更舒服一些,吃的东西味道更好一些,使用的东西有些变化,想的事情不太相同之外,从根本上来说,谁都没有脱离吃、喝、拉、撒、睡和生儿育女的欲求,人的生命本质,从来是一个样子的!千古至今,人们还在一如既往地为财产纷争,为女人大动拳脚,为官位尔虞我诈,为面子装模作样。所不同的是枪尖更加尖锐,剑刃更为锋利,杀人更为简单明了;所不同的是计谋更让人防不胜防,笑容更加恍惚虚假;所不同的是人们更加轻义重利,更懂得“殖货”。一派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众生之态;所不同的还有,法愈来愈多,监狱愈来愈满,然而“千金之子,不死于市”(《货殖列传》),有钱可以用来买命。
任安对自己说,北军的军饷被人克扣了许许多多,其中牵涉到执宰大臣之子和位在九卿之人,他们会逍遥法外吗?如果皇上真的能够惩治他们,那他才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司马迁的思路很快,他回到现实一会儿,续而他又回到了刚才的思路:当今盛世疆域之大,领土之广,四方的蛮、夷、狄、戎和西域之人,对大汉的真正臣服,是历朝历代都没有过的;皇上对诸侯,对百姓的控制之严密,也是历朝历代都没有过的;汉家宫殿苑囿之博大无垠,辉煌无比,更是历朝历代包括秦始皇都赶不上的;封天禅地,求神拜仙,修史建志,更改历法,确立汉字,这一切也是历朝历代都没有过的呀!司马迁啊司马迁,你也算是生而逢时了,如果让你生在文景之世,没有什么轰轰烈烈,也没有什么熙熙攘攘,那又有什么意思呢?你的人生阅历能有那么丰富么?你对世态炎凉的认识能有这么透彻么?你的史书能写得那么精彩和曲折幽深么?孟子说得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肌肤,不过他说得还不够,还要加上灭其阳刚,勒其臭口,断其脚趾,阉其睾丸!天哪,为什么这个世界要成就一个人,却要他付出那么多的代价!当年姜太公被拘禁,他才有闲心去鼓捣《周易》;孔夫子被弄得惶惶然如丧家之犬,便潜下心来整理《春秋》;没有水乡泽国鱼鳖一般的流放生涯,屈原能写出千古不朽的《离骚》吗?左丘明若不是眼睛快看不清了,才能迫不及待地把《国语》整理出来吗?孙膑的脚被人砍掉了,于是他写成了《兵法》;吕不韦被他的私生子秦始皇赶出了咸阳,才写成《吕览》——《吕氏春秋》。韩非子被囚在狱中,写出了《说难》、《孤愤》;而《诗经》的三百多篇诗,大都是古时贤达之士抒发胸中不平的作品。不论是诗、是赋、是史、是论、是文、还是阴阳八卦,原来都是一个个蒙难者的心弦悲鸣!……我司马迁如今也是一个蒙难者,上苍给了我一个著书立说的机会,我要把父亲和我所知道的历史,统统杂揉在一起,写成一部辉煌千秋的《太史公书》!上起轩辕黄帝,下到眼下这个世界,整整几千年的历史长河,在我看来都是人的生存轨迹,没有什么不能一统而论的!我要把这条长河分为十表、十二本纪、八书、三十世家,七十篇列传。我这个被剥夺了延续生命权利的人,却要用一部伟大的史书来延续我的不朽精神和贯日遏云的浩然正气,这不是一种更伟大的回报和馈赠么?我写这部史书,并不指望它马上传播。我要把它抄成两份,正本藏于名山之中,副本留在京师里头,我深信它一定会被历史承认,被后人流传!
想到这儿,他静止的身躯中如翻江倒海般的思潮终于找到了壶口,于是他提起笔来,在竹简上公整地写下了四个大字:《报任安书》。
第三十一章 京都大侠(之四)
桂宫之中,中午时分。
老丞相公孙贺跪在皇上面前,头伏于地,弯着的腰像桥一样摆放在那里。他口中喃喃的自责着,请皇上看在他一生勤勤恳恳,没有什么过失上,看在他们兄弟几个都为皇上忠心效力的份上,看在卫少儿与皇上亲姐妹的情份之上,看在死去的霍去病面上,请求皇上饶过公孙敬声一死。如果公孙敬声死了,卫少儿就没法活下去,老臣我也就完了。
面对着比自己大十多岁的老臣,面对着自己小的时候就跟前随后的老臣,面对着每当重要时刻总是拿他出去挡事的老臣,面对着十多年来一直为他鞠躬尽瘁的丞相,尤其是面对着一个与自己有连襟之谊的“姐夫”,武帝有点心软了。武帝知道,杜周原来拖着这个案子不办,是有他的道理的。若是真的彻底追查,公孙敬声死了是小,自己的女儿阳石公主也要治罪。虽然那个讨厌的二丫头,自生下来自己就没有喜欢过她!她死了也没什么可心疼的。但皇后……她已经死去了心爱的大女儿,死去了霍去病,还死去了张骞……她那颗碎的心不能再受伤害了……
“养不教,父之过啊!”武帝从他的七宝榻上坐起来,语重心长地对公孙贺说:“老丞相,不是朕怪罪你,朕的儿子,身为太子,朕也是终日耳提面命,严加管教!你的儿子,怎么能做出这种国法难容的事情呢?朕让你儿子当太仆,位至九卿,掌管舆马,没想到他反过来把喂马的钱粮和北军战士的军饷,全部拿去给自己盖安乐窝了!北军是什么?是朕镇守长安的正规军!他这样做,是毁我大汉!老丞相,怎么你的儿子一点都不像你呢?朕现在是看在你多年辛苦劳作的面子上,才没有马上处死他!然而,你也要替朕相想一想,这么大的案子,难道就因为他是朕的外甥,朕就可以在众朝臣面前徇私枉法,任他而去吗?如果这样,我大汉的法律将来不就成了一纸空文?”
“皇上!老臣知道,您就砍了公孙敬声的脑袋,再砍了老臣的脑袋,也是不为过分的!为了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