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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荷依猛得低下头去,手指在黑色的裙裾上纠结成死扣,可是她还是一鼓作气地说了下去:“你根本不知道,我可是时不时就在幻想自己死了以后的事情啊(她的嘴角露出一抹怪异的笑容),可是不管我想象力多么丰富,也无法勾画出我家人痛哭流涕的样子。可是你不一样,你有这么爱你的妈妈,这么多关心你的人,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死了……你觉得自己对得起这些爱你关心你的人吗?!”
说到这里,荷依的语气中已经隐隐带上了怒气,她需要拼命抓住裙裾,才不至于大声责备出“你这个人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这样的话来。
安格久久没有动弹,他就像一具被冰封的尸体一样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来,一滴大大的眼泪从左眼角“扑哧”一声落入了枕头。又一滴大大的眼泪从右眼滑落,“扑哧”一声也没入枕头。
“扑哧”一声,也没入夏荷依的心里,激起一连串的涟漪。
“荷依,对不起……”
“不小心把你也牵扯进来了……”
“我真的不想你们对我那么好,真的。因为我欠你们的情,并没有一辈子去还……”
如果明天我就死了。
我该拿什么去还??
荷依,你愿意听听我妈妈的故事吗?
我妈妈出生在医学世家,搁古代,她就是知书达理,秀外慧中的千金大小姐。
我爷爷是国内屈指可数的医学大师,这所医院也是他老人家亲自创办的。所以,只要我妈妈愿意,她可以不用特别努力就享受到种种特权,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是她不。
她从来不说自己是某某人的子女,她只对别人说,我叫吴子桐,子孙的子,梧桐的桐。
踏上神坛不容易。从神坛上下来更不容易。
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是靠父亲的光环才在医院里生存,她付出了比别人更多十倍的努力。从当学生开始,她就是班上最刻苦的那一个。早上天还没亮就跑到教室里背专业英语,晚上啃着冷馒头又到图书馆里读专业书籍。我妈妈漂亮吧,大学的时候可多人追了,可是她都无动于衷,因为她觉得谈恋爱浪费时间。
上班以后也一样。她总是一路小跑着在医院里穿梭,病房、图书馆、实验室是她的三点一线。她总是精打细算着自己的每一秒时间,希望能够学到更多的知识,具备更好的技能。
没有人能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拼。可是妈妈却对我说——没办法啊,我可不想别人说,吴老自己是个大师,生个女儿却是庸医。
不想被平庸包装的妈妈,骨子里是个最要强,最骄傲,最爱惜羽毛的人。她天生白翼,宛若女神。
所以,你能想象到我看到妈妈下跪时的感受吗?
她从来没有低过头,无论是人,还是事。她信奉着“任何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在自强不息的道路上越行越远。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为了我跪在别人嘲讽又或鄙视的目光下,苦苦哀求着根本不可能会给的施舍……
就算换来了对方的怜悯又怎样?就算能活命又怎样?让我在耻辱中过一辈子吗?我该怎么对别人说,我妈妈是个精英,可是我却是个孬种,一条命还是妈妈磕头下跪换来的……
“我不想她被人侮辱。”
安格用被子捂住脸,一抽一抽断断续续着。
“我真的好不甘心,最爱的妈妈被别人侮辱。”
该怎么安慰他呢?
荷依想起了安格对自己的那个比喻——坚果安格。虽然有着坚强的外壳,但是内里却是最柔软脆弱的那一个。
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到他的荷依不知不觉就把手伸进被窝里,握住了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安格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抓住她的手,握紧。
我可是仙人掌姐姐啊。恍惚中夏荷依这样想。
可是安格却紧紧地握着,从他手掌上传来的颤抖,终于慢慢减弱了。
“快没有公交车了……”
安格依然把头埋在被子里,闷声闷气道。
“没关系,地铁收车晚。”
隔了一会儿。
“那你可以十点半走。”
“嗯。”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把你也弄哭了。”
“这种事情你知道就好了,不要说出来啊。”
虽然嘴里还在埋怨着,夏荷依却把身子依偎在病床旁,想要离他近一些。她不是一个擅长在别人面前流露性情的人,但这时候,她愿意把自己的眼泪涂抹在这片床单上。
如果他的痛苦能够分我一半就好了。
荷依天真地这样希望着,却疲惫地不去深究为什么会这样想。
11点正。她赶上了地铁的末班车。
车上的乘客已经很稀少了,灯光下的玻璃窗反射出昏昏欲睡的人脸。
荷依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机,一直看,一直看,直到它出人意料地响震起来。
“死丫头,你在哪儿?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勉强有信号的手机里传来母亲十分不善的声音,冷冰冰的,像一滴冰水滴在了心上。
“我的朋友在大马路上突然昏迷,送到医院里才醒过来,我陪了他一会儿。”
“你以为你这样的理由我会信吗?!”母亲越发声色俱厉。
“我……曾经以为他死了……”荷依越发埋低头,却止不住眼中涌出了热泪。
话筒那边静默了好一会儿,才用生硬的声音继续道:“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快点回家!”
那个人,是在担心吗?
守在电话机前,坐立不安的看了钟表整整两个小时吗?
“妈妈……我……我……你别睡,我回去有话想跟你说……”
还好是这么个密闭的空间,还好车厢里的人流那么稀少,还好深夜里每个人都在闭目养神——夏荷依才能让自己的泪水肆无忌惮地流过面颊。
那边又静默了半晌:“死丫头,你受什么刺激了?(balabala一堆埋怨)就算你朋友昏迷了,也是让医生来救,轮不到你操心(balabala又一堆埋怨)……你到哪一站了?我去车站口接你。”
电话终于挂上了。夏荷依浑身脱力地靠在扶手柱子上,毫不掩饰脸上的泪痕。
妈妈,其实,我刚才想说的是——
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
。
第18章 雏凤啼落梧桐影(二)
人生是一个浮球,摁下去,浮起来。
人生是一间小屋,关上了门,打开了窗。
人生是一座跷跷板,沉下去这头,翘起来那头。
逆境中仍现光芒。
夏荷依抄完这几句话后,慎重其事地贴在了床头的墙壁上。像她这番年纪的女生都满屋子贴海报、挂明星,或者各种萌物。可是荷依不同,她把手抄的彩色便签纸贴满房间,只要目光所及之处,就有摘录的名言警句或者人生感悟。晃眼望去,一屋子糖果色的便签纸,把单调刻板的小屋衬托得倒有几分温馨。
荷依抬头看了看时钟。见约会的时间还早,犹豫片刻后,还是换过衣服出了门。
“妈妈,晚上我约了朋友看电影,可能晚点回来。”
“嗯。太晚了就打个电话。”
“知道了……再见。”
人与人之间,或许也是一座跷跷板,他沉下去,我浮上来。
夏荷依看着路边橱窗上的反光,终于意识到不是为看到自己的脸,而是为了看橱窗里展现出的色彩缤纷的各色食品,她走进去,买了些安格吵嚷嚷一直要吃的零食,提溜着一路来到医院。
安格喜欢吃饼干一类的膨化食品,经常因为一边吃一边看书,身上床上满是奶香味的饼干屑。口袋里也始终装着画着表情图案的水果糖,见人分一颗,附赠童叟无欺的笑容。不过——
有这么大的男生还爱吃饼干和水果糖的吗?
夏荷依一边腹诽着一边禁不住露出微笑来,步伐也变得更快。只是她刚迈进病房,就听见一阵吵闹声从安格的单间里传来。
他在和什么人吵架吗?
荷依碰了碰正在护士站竖着耳朵偷听的护士小美,她转过头来,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后,朝里面嘟嘟嘴:“是boss啦,这次吵得可真凶。”
和白望吵架?
“刚刚吴大夫来过,进屋以后本来也没什么,可是没想到又来了一对捧花的母女,点名要见安格。她们进去没多久里面就吵起来,安格似乎生了很大的气,把母女俩都赶了出来。后来吴大夫去追那对母女,就变成boss和安格吵……这到底是一出怎样的狗血剧啊!”
荷依听完后,心中已经大概有了底。走过去后,果然听见一个声音吼得都快嘶哑了。“她们是好人?好个屁啊!猫哭耗子假惺惺!”
白望忍住气道:“人家来看你,就说明还有良心。人家又不欠你的,干嘛哭着喊着给你捐骨髓啊,你不觉得自己很不讲道理吗?”
“是我不讲道理吗?她们进来的时候我也忍住了没发火,是谁在旁边煽风点火啊?以为人家回心转意了?屁!人家就是来鞠个躬道个歉,然后跟你说拜拜的。可惜了啊,一腔期盼就这么付之东流了,这怎么对得起奥斯卡影后的演技啊……”
“安格,那是你妈!”
“我刚才就说了!她只要追出去我就不认这妈!结果她听我的了吗?她不一样哈巴狗似的追出去,只为求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镜花水月!”
一时间房间里只听见两个人粗重的喘气声。其余,再无声响。
过了几秒钟后,白望才用沉痛的声音道:“安格,我不知道这段时间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的……就算,你被别人伤害了,可是我们却从未放弃过你,你不觉得这么做很伤人吗?”
隔了一会儿后,一个声音冷冷地回答道:“一边口口声声说爱我一边拿刀子在我心上捅的人,又是谁啊?别以为我小就可以任由你们摆布!”
白望许久都没有说话,随后他长叹一声:“算了,现在无论我跟你说什么你也不会听进去的。我只希望你做每件事情之前都好好想想,莫要事后才后悔。”
一个东西敲在墙上,碎了。
“出去!”
白望铁青着脸走出病房,问过护士站后就找吴大夫去了。夏荷依一直躲在门背后,见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后,就一脚踏进那个风暴中心——
“不是你说别烦……”安格摁住自己正要扔东西的右手,黑黝黝的眼睛看了过来,“怎么是你?”
“不是你嚷着一直想吃鱿鱼丝吗?特地买来送给你的。”
荷依走过去,正要把食品往床头柜上放,忽然听见旁边一个声音尖酸地嘲讽道:“难道你不知道血癌的病人根本没胃口吃任何东西吗?”
夏荷依手上一顿,她依然坚持着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粒糖,递到他面前。
“如果你没胃口,就看看糖纸上的笑脸吧。”
漂亮的橘色的糖纸上,用手绘的方式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这是安格以前用来哄白血病小病友的办法。安格有些出神地看着糖纸上的笑脸,拇指无意识的摩挲后,不小心擦花了一块,他像做了坏事一样连忙把糖藏进枕头下面。
“还有一整罐子呢,慢慢吃。吃完了还有小熊饼干,还有hello kitty的软糖,还有能看见五角星的苹果。”荷依在床边上坐下后,盯着他道,“不信你笑不出来。”
安格脸上紧绷着的线条终于有些缓和:“哪有能看见五角星的苹果啊,骗子。”
荷依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货真价实的苹果来,手起刀落,递了一半给他:“你看,是不是有个五角星?”
沿着横切面切苹果,就能看见果核呈现出五角星的形状。那才是货真价实的苹果心。
“换个角度看,或许,就能发现别样的风景呢。”
换个……角度吗?
安格默默接过荷依递过来的苹果,摩挲着,神色变幻。这些天来,他身上发生了一系列事件,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