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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年代已然过去?”
我望住孙世勋,整个人如掉冰窖。他竟一直期望我象他母亲,甘于为爱情而
屈居小室,毕生饮恨。
我没有在事前想清楚后果,是我错。
但总比他处心积虑更值得原谅。
今时今日,还能那么简简单单,以爱为借口,就可以只手遮天,雄霸天下?
以前,人言可畏,女人大可以干脆别站到人前去。今日,人在江湖,风风雨
雨,照头照脑打过来,要避也无从可避。
20世纪末再没有养在深闺,只谈情爱的女人了。甚至连吟风弄月,伤春悲秋
的日子,都不再是人过的了。
孙世勋说对了:他母亲的那个年代已然过去!
我们俩都不是吵架的人。
心灵的契合与疏离,全都点到即止。
从那晚开始,世勋没有回过浅水湾来。
同日,我遣走了司机。每早电召的士,把我载到地铁站去转车上班。
人的感情,要来便来。
人的关系,要去便去。
最低限度,现在我能提起勇气,摇电话给大姊。
“宝山吗?从你的语调,并不见得你神采飞扬?”
“大姊,你过虑了,”
“你没事就好!有事了,世上也没有谁能救得你!这话是你教的,你别能医
不自医!”
大姊的说话,是否有弦外之音,不得而知。
“姊夫近况如何?”
“他?哈哈!”大姊笑:“妻贤妾美,不亦乐乎?”
“关系很公开”
“世上没有纸可以包得住火。彼此大方一点,乐得清爽。”
“外边的人不会说什么吗?”
“怎么不会?你算是个有文化有教养的人,难道不知道香港最畅销的杂志是
影画周刊,而非政治评论?谁不喜欢拿人家故事作茶余饭后的甜品。”
“你由着他们呢?”
“我难道宰了他们?”
“大姊,你真的变了,变得……那么现实和坚强!”
“梅神号遇险记,要不死无葬身之地,要不死里逃生,自知应变,”
“我多么的不如你!”
“事到临头,总有开窍的一刻。你不是没有见过我愚蒙的时候,”
“有回家去看母亲吗?”
“电话是通得勤的。我们别小瞧了老人家,她自有意根,才能诞育我们姊妹
二人!”大姊又笑。
“大姊!你说得是!”
“宝山……”大姊很有点欲言又止。“你新居如何?”
“还好。”
我当然意会大姊为何吞吞吐吐。香港能有多大?
这城镇,尤其是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前者是被人们泛滥的妒嫉心所制
止,后者呢,当然得力于人们幸灾乐祸的情绪,推波助澜!
姊妹俩沉默了一阵子,就挂断了线。
我其实很想告诉大姊:一切都已成过去了。我正在考虑搬回太古城。
可是,我既在当初没有提供故事的开头,又何必无端端交代结尾?
现状会真是我和世勋的结局了吗?
午夜梦回,再无一枕的泪。
我轻抚着那个空置的枕头,无限唏嘘。
纵有一帘幽梦,谁共?
我不是没有过世勋轻推房门,重投怀抱的希望的。
太多难圆的好梦,只有日益令人心灰意冷。倒是无梦无歌的日子,还能睡上
几小时。
记得,我曾在一个半夜里蓦然惊醒了,抱住世勋,问他:“如果我有一天,
突然离你而去,远走天涯,你怎么样?”
他当时睡眼朦胧,不置可否。
我使劲地把他摇醒,迫问:“答我,答我,”
“半夜三更,胡思乱想!职业女性尚且如此,跟个女诗人、女作家走在一起,
岂非晚晚睡不安宁!”
“世勋,你答非所问。”
“好,好,届时,我必抛下一切,誓要把你寻回身边来,再用把锁,锁住你,
好不好?你现在先让我睡觉!”
“不,你多答一个问题,才好睡!”我继续嚷:“刚才你说的,是真心话?
言出必行吗?”
“不!”
“什么?”我惊叫。
世勋给我吵得睁开了眼睛,拿手抚着我的脸,说:“女人要听些虚无飘渺的
话,我尽管说着逗你开心!实情是,我不会!”
“你不爱我?”
“我知道你定会下这个结论的。”世勋看住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男人跟
女人爱的观念和方式并不相同。你老是觉得两个人跑到荒岛去过活,就是爱情。
我不认为如此。现实里头有很多很多的不如意,共同克服、适应,在困难中不肯
退让,不谈分离,这就是爱情。”
世勋伸手把我的手印在唇上,再说:“人生有很多责任必须肩负,相爱的人
共同去迎接,去分担,无分彼此,并不推卸逃避,这才算伟大。”
我当时想,这真是观点与角度的问题了。
“永恒相爱的人,不一定能一生相处。”这是世勋说过的话。
芳草无情、似有情。
谁说不然!
我不得不同意,即使为爱对方而不断修正自己的为人处世之道,仍怕有个极
限。
我伸手亮了床头灯,披衣而起,推出窗前残月。
有道是:楼上看山、披头看雪、灯前看月,别有一番滋味。
如今心头的这番滋味,是苦不足甜。
一水天涯,只隔着那么一个小海湾,世勋在他的楼头,可是跟我一样的无可
奈何?
远在英国的那个蕙菁呢?她又如何?
唉,人世间只有血缘骨肉,能抵挡住人际的误解与隔离。再不堪,依然是父
子夫妇,不见不见还是相依相叙。
情牵一线,那一线是血脉,强韧无比,斩不开,切不离。
其余的人事,只消一但撒手,不管是无心抑或有意,待要重拾旧山河,真是
难以为情,不知如何着手?
一年当中失眠365B,早晨还是要上班的。痛苦不堪。
再出色的化妆品,都未必能掩盖得住黑眼圈。
然而,神情绝不可落寞。一定得精神抖擞,应付场面。
眼睛哭得变了核桃般大,人前就推说风沙入眼好了。
借口一定要漂亮!
请谨记,社会不设同情奖!
我挺起脚膛,走进办公室去!
冬妮跟在我背后,说:“孙先生刚才嘱咐,你一回来就请你到他办公室去!”
冬妮指的当然是孙世勋。孙世功去了日本,还没回来。
我突然心头一阵凉意,弄不清楚究竟是为了孙世勋有请,令我心乱如麻,还
是孙世功频频到日本去,事有蹊跷?
哼!孙世勋以董事名分,嘱咐秘书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去,架子十足!
男人根本从没有把女人放在心上!
在公事上头,他们是人多势众,要一见高下,女人赢的机会仍然不多。
私底下,谁个女人不是一谈感情,就等于退居次席。
一妻两夫,有资格成为大新闻,倒转来呢,司空见惯!其怪自败!
谁叫自己还没有递辞职信?只好向冬妮点点头,领命而去。
走到世勋的办公室门口,真想一敲门,走进去,就给他说:“我不干了!”
这句话看来是早晚要说的。只是未谋定后路,还是不敢造次。
每念至此,认真悲哀。如果我也系出名门,何至于精神上落泊如此?
人一过30岁,任何事都不会立即坐言起行。必须三思而后行。
买入一手前景明朗的股票,也断不会中途因为些少市场流言影响,就急急抛
售。单身女人投资在工作岗位上的时间与心血,不能说散就勒简单一句话,背后
无人支撑,独力又何以同时应付事业与感情的齐齐闪失,生活上,纵使不求锦上
添花,也不能屋漏更遭连夜雨!
我轻叩孙世勋董事的门。
“早晨好!”
世勋礼貌地站起来迎。
房中还有另外一位50开外的男士。
世勋给我介绍:“刘醒南律师!”
我跟刘律师握手:“我是沈宝山!”
“素仰大名!”
我报以微笑。很自然地瞥了世勋一眼。
不知道我的闻名是因为本身才干与名气,抑或如此不顾身分地跟孙家挂上了
钩?
世勋让我们各自坐好,就讲开场白:“章伯去世时,刘律师刚在海外度假,
一回港来,就立即办理章伯的遗嘱事宜,故此要跟我们见面。”
我还有点狐疑不清,刘醒南就把两份文件放到我和世勋面前,说:“这儿是
章尚清先生遗嘱的副本,请详细阅读,我是章先生的代表律师,遗产执行人是孙
崇业太太。”刘律师稍停,再继续:“即是世勋的母亲。孙太太今天投空来,嘱
我向你们宣读章先生的遗嘱。其实,遗嘱内容甚是简单,除了他在孙氏百货的股
权,章先生全部财产慨捐香港老人福利机构,至于他在孙氏的股分占6%,一半
送给孙世勋先生,另一半送给沈宝山小姐,并不附带任何条件。”
我听得呆了。
刘律师还讲了其余的—些法律手续与安排,我都无心装载。
突如其来的成为章尚清遗产的继承人之一,我悲喜交集。
喜者自然是提拔自己出身的人,能如此关前顾后地给我铺排直上青云之路,
这份爱护,意义深长,非同小可。
茫茫人海,见尽恶之欲其死的事例。人生竞技场内少一个对手,多一分安乐。
就是一个孙氏之内,为了争权夺位,同事的交情完全是工作关系上头的瓜葛,两
个原本谈得来的年轻同事,发觉公司给予的升级机会只能容纳一人之时,顿时反
目。连明知自己拄不如人之徒,也只会干睁着发红的眼,求神拜佛巴不得当红才
俊早日垮台。例子多如恒河沙数,如何一一细数?
章尚清欣赏我、栽培我,以致偏袒我,照顾我, 自生前延至殁后,纵使不
全为我的才华品性,深得其心,而是为了几十年挥之不去,滋长而至茂盛丛生的
一段私人恋情,拿我当作精神上的寄托,我一样要感动和感激:
商场上我们太习惯不必问货品定价的因由准则,更不必理会贸易对手从中能
获利多少。我们只着重本身的收益,如果有利可图,对方还予以绝顶礼待尊重,
夫复何求?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很多时一宗交易里头的受益人,依然会被利用以致
得不偿失。章尚清如此视我如亲人,也无异是让我在没有多大选择余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