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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值得吗?为了一个行为失检的女人伤彼此的和气!霈文!你不该怪立德,你只该 怪自己娶妻不慎呀!”
“哦,”含烟低档的喊着:“我的天,我的上帝!这世界多残忍!多残忍哪!”她的头 垂向一边,她的意识模糊了,飘散了,消失了。她的心智散失了,崩溃了。她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过来,天已经黑了。她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地毯上,包围着她 的,是一屋子的黑暗与寂静。她侧耳倾听,雨还在下着,但是,台风已成过去了。那雨是淅 淅沥沥的,偶尔还有一两阵风,从远处的松林里穿过,发出一阵低幽的呼号。她躺了好一会 儿,然后,她慢的坐了起来,晕眩打击着她,她摇摇欲坠。好不容易,她扶着床站起身 来,摸索着把电灯打开了,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夜,好寂静,好冷清。世界已经把她完全 给遗弃了。
她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她竟昏睡了这么久!这幢屋子里其他的人呢?那场争吵怎样 了?还有亭亭——哦,亭亭!一抹痛楚从她胸口上划过去,她那苦命的、苦命的小女儿啊!
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很久,茫然的、痛楚的坐着。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出房间,她来 到对面的育儿室中,这么久了,有谁在照顾这孩子呢?她踏进了育儿室的门,却一眼看到孩 子熟睡在婴儿床中,阿兰正坐在小床边打盹,看到了她,阿兰抬起头来,轻声说:“我刚喂 她吃过奶,换了尿布,她睡着了。”
“谢谢你,阿兰。”含烟由衷的说,眼里蓄着泪。“你帮我好好带小亭亭。”“是的, 太太。”阿兰说,她相当同情着含烟,在她的心目里,含烟是个温和而善良的好女人。“我 会的。”
“谢谢你!”含烟再说了一句,俯下身子,她轻轻的吻着那孩子的面颊,一滴泪滴在那 小脸上,她悄悄的拭去了它。抬起头来,她问阿兰:“先生呢?”“他在客人房里睡了。”
“高先生呢?”“他收拾了东西,说明天一清早就要离开,现在他也在他房里。” “哦。”含烟再对那孩子看了一眼,就悄悄的退出了育儿室。走到楼下书房里,她用钥匙打 开了书桌抽屉,取出了一册装订起来的,写满字迹的信笺,这是她数月来所写的一本书、一 页一页,一行一行,一字一字,全是血与泪。捧着这本册子,她走上了楼,回到卧室中,关 好房门。她取出了柏霈文送她的那一盒珠宝,把那本册子锁入盒子里。然后,她坐下来,开 始写一个短笺:
“霈文:
我去了。在经过今天这一段事件之后,我知道,这儿再也没有我立足之地了。千般恩 爱,万斛柔情,皆已烟消云散。我去了,抱歉,在我离开这个世界,在我离开你之前,我最 后要说的一句话,竟是:我恨你!
关于我走进含烟山庄之后,一切遭遇,一切心迹,我都留在一本手册之中,字字行行, 皆为血泪写成。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丝丝未竟之情,请为我善视亭亭,她是百分之百,千分之 千的你的骨血。那么,我在九泉之下,也当感激。
我把手稿一册,连同你送给我的珠宝、爱情、梦想一起留下。真遗憾,我无福消受,你 可把它们再送给另一个有福之人!霈文,我去了。从今以后,松竹桥下,唯有孤魂,但愿河 水之清兮,足以濯我沾污之灵魂!
霈文,今生已矣,来生——咳,来生又当如何?
仍愿给你最深的祝福
含烟绝笔”
写完,她把短笺放在珠宝盒上,一起留在床头柜上面的小台灯下。在灯旁,仍然插着一 瓶黄玫瑰,她下意识的取下一枝来。然后,她披上一件风衣,习惯性的拿起自己的小手袋, 悄悄的下了楼,走出了大门。花园内积水颇深,水中飘浮着断木残枝,雨依旧在斜扫着,迎 面而来的风使她打了个寒战。她踩进了水中,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铁门,打开了门边的一扇 小门,她出去了,置身在含烟山庄以外了。
雨扫着她,风吹着她,她的长发在风雨中飘飞。路上到处都是积水与泥泞,她毫不在 意。像一个幽灵,她踏过了积水,她穿过了雨雾,向前缓缓的移动。她心中朦腚胧胧想着的 是,大家给她的那个绰号:灰姑娘!是的,灰姑娘,穿着仙女给她的华裳,坐着豪华的马 车,走向那王子的宫堡!你必须在午夜十二点以前回来,否则,你要变回衣衫褴褛的灰姑 娘!现在是什么时间?过了十二点了!
她笑了起来,雨和泪在脸上交织。雨,湿透了她的头发,湿透了她的衣服,她走着,走 着,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那道桥——那道将把她带向另一世界的桥。
雨,依然在下着,冷冷的,飕的。
庭院深深 22
暴风雨是过去了。方丝萦慢慢的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睛,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卧 室的床上,那黑底金花的窗帘静静的垂着,床头那些白纱的小灯亮着。灯下,那瓶灿烂的黄 玫瑰正绽放着一屋子的幽香。她轻轻的扬起了睫毛,神思恍惚的看着那玫瑰,那窗帘,那白 色的地毯……一时间,她有些迷乱,有些眩惑,有些腚胧,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正置身何 处?是那饱受委屈的章含烟?还是那个家庭教师方丝萦?她蹙着眉,茫然的看着室内,然 后,突然间,她的意识恢复了,她想起了发生过的许多事情;柏霈文,高立德,章含烟…… 她惊跳了起来,于是,她一眼看到了柏霈文,正坐在床尾边的一张椅子里,大睁着那对呆滞 的眸子,似乎在全力倾听着她的动静。她刚一动,他已经迅速的移上前来,他的手压住了她 的身子,他的脸庞上燃烧着光彩,带着无比的激动,他喊着:
“含烟!”含烟!含烟?方丝萦战栗了一下,紧望着面前这个盲人,她退缩了,她往床 里退缩,她的呼吸急促,她的头脑晕眩,她瞪视着他,用一对戒备的、愤怒的、怨恨的眸子 瞪视着他,她的声音好遥远,好空洞,好苍凉:
“你在叫谁?柏先生?”
“含烟!”他迫切的摸索着、搜索着她的双手,他找到了,于是,他立即紧紧的握住了 这双手,再也不肯放松了。坐在床沿上,他俯向她,热烈的、悔恨的、歉疚而痛楚的喊着: “别这样!含烟,别再拒我于千里之外!原谅我#####这十年,我已经受够了,你知道 吗?每一天我都在悔恨中度过!岂止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你不知道那日子有 多漫长!我等待着,档档档档档待着,档持着哦,含烟!”他喘着气喊,他的身子滑下了床 沿,他就跪在那儿了。跪在床前面,他用双手紧抓住她的手,然后,他热烈的、狂喜的把嘴 唇压上了她的手背,他的嘴唇是灼热的。“上帝赦我#”他喊着。“你竟还活着!上帝赦 我#天!我有怎样的狂喜!怎样的感恩!哦,含烟,!”
他的激动和他的热情没有感染到她的身上,相反的,他这一篇话刺痛了她,深深的刺痛 了她,勾起了十年以来的隐痛和创伤,那深埋了十年的创伤。她的眼眶潮湿了,泪迷糊了她 的视线,她费力的想抽回自己的手、但他紧紧的攥住她、那样紧,紧得她发痛。“不不,” 他喊:“我不让你再从我手中跑出去!我不让!别想逃开!含烟,我会以命相拚!”
泪滑下了她的面颊,她挣扎着:
“放开我,先生,我不是含烟,十年前就淹死在松竹桥下了,我不是!你放开 我#”她喉中哽塞,她必须和那汹涌不断的泪浪挣扎。“你怎能喊我含烟?那个女孩早就死 了!那个被你们认为卑鄙、下流、低贱、淫荡的女孩,你还要找她做什么?你……”“别再 说!含烟!”他阻止了她,他的脸色苍白,他的喉音喑哑。“我是傻瓜!我是笨蛋!你责备 我吧!你骂我吧!只是,别再离开我!我要赎罪,我要用我有生之年向你赎罪!哦,含烟! 求你!”他触摸她,从她的手腕,一直摸索到肩膀。“哦,含烟!你竟活着!那流水淹不死 你,我应该知道!死神不会带走枉死的灵魂,噢!含烟!”他的手指碰上了她的面颊。
“住手#”她厉声的喊,把身子挪向一边。“你不许碰我#你没有资格碰我#你知道 吗?”
他的手僵在空中,然后无力的垂了下来。他面部的肌肉痉挛着,一层痛楚之色飞上了他 的眉梢,他的脸色益形苍白了。“我知道,你恨我。”他轻声的说。
“是的,我恨你!”方丝萦咬了咬牙:“这十年来,我没有减轻过对你的恨意!我恨 你!恨你!恨你!”她喘了口气:“所以,把你的手拿开!现在,我不是你的妻子,我不是 那个受尽委屈,哭着去跳河的灰姑娘!我是方丝萦,另一个女人!完完全全的另一个女人! 你走开!柏霈文!你没有资格碰我,你走开!”“含烟?”他轻轻的、不信任的低唤了一 声,他的脸被痛苦所扭曲了。不由自主的,他放开了她,跪在那儿,他用手蒙住了脸,手肘 放在床沿上,他就这样跪着,好半天都一动也不动。然后,他的声音低档的,痛苦的,从他 的手掌中飘了出来。“告诉我,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告诉我!”“我永不会原谅你!”他 震动了一下,手垂下来,落在床上,他额上有着冷汗,眉峰轻轻的蹙拢在一块儿。
“给我时间,好?”他婉转的、请求的说。“或者,慢慢的,你会不这样恨我了。给我 时间,好?”
“你没有时间,柏霈文。”她冷冷的说:“你不该把高立德找来,你不该揭穿我的真面 目,现在,我不会停留在你家里了,我要马上离去!”他闭上了眼睛,身子摇晃了一下。这 对他是一个大大的打击,他的嘴唇完全失去了血色。
“不要!”他急切的说:“请留下来,我请求你,在你没有原谅我以前,我答应你,我 绝不会冒犯你!只是,请不要走!好吗?”“不!”她摇了摇头,语音坚决。“当你发现我 的真况之后,我不能再在你家中当家庭教师… ”
“当然,”他急急的接口:“你不再是一个家庭教师,你是这儿的女主人… ”“滑 稽!”她打断了他。
“你不要在意爱琳,”他迫切的说着:“我和她离婚!我马上和她离婚,我把台北的工 厂给她!我不在乎那工厂了!我告诉你,含烟,我什么都不在乎,只求你不走!我马上和她 离婚… ”“离不离婚是你的事。”她说,声音依然是冷淡而坚决的。“反正,我一定要 走!”他停顿了片刻,他脸上有着忍牡的、压抑的痕迹,好半天,他才问:“没有商量的余 地?”“没有。”他低下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唇边有个好凄凉,好 落寞,好萧索,又好怆恻的笑容,那额上的皱纹,那鬓边的几根白发,他骤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