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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天空偏偏又不常常等待着那些爱好它的孩子。一会工夫火烧云下去了。
于是孩子们困倦了,回屋去睡觉了。竟有还没能来得及进屋的,就靠在姐姐的腿上,
或者是依在祖母的怀里就睡着了。
祖母的手里,拿着白马鬃的蝇甩子,就用蝇甩子给他驱逐着蚊虫。
祖母还不知道这孩子是已经睡了,还以为他在那里玩着呢!
“下去玩一会去吧!把奶奶的腿压麻了。”
用手一推,这孩子已经睡得摇摇晃晃的了。
这时候,火烧云已经完全下去了。
于是家家户户都进屋去睡觉,关起窗门来。
呼兰河这地方,就是在六月里也是不十分热的,夜里总要盖着薄棉被睡觉。
等黄昏之后的乌鸦飞过时,只能够隔着窗子听到那很少的尚未睡的孩子在嚷叫:
“乌鸦乌鸦你打场,
给你二斗粮……
…………
那漫天盖地的一群黑乌鸦,呱呱地大叫着,在整个的县城的头顶上飞过去了。
据说飞过了呼兰河的南岸,就在一个大树林子里边住下了。明天早晨起来再飞。
夏秋之间每夜要过乌鸦,究竟这些成百成千的乌鸦过到哪里去,孩子们是不大晓得
的,大人们也不大讲给他们听。
只晓得念这套歌,“乌鸦乌鸦你打场,给你二斗粮。”
究竟给乌鸦二斗粮做什么,似乎不大有道理。
九
乌鸦一飞过,这一天才真正地过去了。
因为大昴星升起来了,大昴星好像铜球似的亮晶晶的了。
天河和月亮也都上来了。
蝙蝠也飞起来了。
是凡跟着太阳一起来的,现在都回去了。人睡了,猪、马、牛、羊也都睡了,燕子
和蝴蝶也都不飞了。就连房根底下的牵牛花,也一朵没有开的。含苞的含苞,卷缩的卷
缩。含苞的准备着欢迎那早晨又要来的太阳,那卷缩的,因为它已经在昨天欢迎过了,
它要落去了。
随着月亮上来的星夜,大昴星也不过是月亮的一个马前卒,让它先跑到一步就是了。
夜一来蛤蟆就叫,在河沟里叫,在洼地里叫。虫子也叫,在院心草棵子里,在城外
的大田上,有的叫在人家的花盆里,有的叫在人家的坟头上。
夏夜若无风无雨就这样地过去了,一夜又一夜。
很快地夏天就过完了,秋天就来了。秋天和夏天的分别不太大,也不过天凉了,夜
里非盖着被子睡觉不可。种田的人白天忙着收割,夜里多做几个割高粱的梦就是了。
女人一到了八月也不过就是浆衣裳,拆被子,捶棒硾,捶得街街巷巷早晚地叮叮噹
噹地乱响。
“棒硾”一捶完,做起被子来,就是冬天。
冬天下雪了。
人们四季里,风、霜、雨、雪的过着,霜打了,雨淋了。
大风来时是飞沙走石,似乎是很了不起的样子。冬天,大地被冻裂了,江河被冻住
了。再冷起来,江河也被冻得锵锵地响着裂开了纹。冬天,冻掉了人的耳朵,……破了
人的鼻子……裂了人的手和脚。
但这是大自然的威风,与小民们无关。
呼兰河的人们就是这样,冬天来了就穿棉衣裳,夏天来了就穿单衣裳。就好像太阳
出来了就起来,太阳落了就睡觉似的。
被冬天冻裂了手指的,到了夏天也自然就好了。好不了的,“李永春”药铺,去买
二两红花,泡一点红花酒来擦一擦,擦得手指通红也不见消,也许就越来越肿起来。那
么再到“李永春”药铺去,这回可不买红花了,是买了一贴膏药来。
回到家里,用火一烤,黏黏糊糊地就贴在冻疮上了。这膏药是真好,贴上了一点也
不碍事。该赶车的去赶车,该切菜的去切菜。黏黏糊糊地是真好,见了水也不掉,该洗
衣裳的去洗衣裳去好了。就是掉了,拿在火上再一烤,就还贴得上的。
一贴,贴了半个月。
呼兰河这地方的人,什么都讲结实、耐用,这膏药这样的耐用,实在是合乎这地方
的人情。虽然是贴了半个月,手也还没有见好,但这膏药总算是耐用,没有白花钱。
于是再买一贴去,贴来贴去,这手可就越肿越大了。还有些买不起膏药的,就拣人
家贴乏了的来贴。
到后来,那结果,谁晓得是怎样呢,反正一塌糊涂去了吧。
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来回循环地走,那是自古也就这样的了。风霜雨雪,受得住的
就过去了,受不住的,就寻求着自然的结果。那自然的结果不大好,把一个人默默地一
声不响地就拉着离开了这人间的世界了。
至于那还没有被拉去的,就风霜雨雪,仍旧在人间被吹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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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
第二章
一
呼兰河除了这些卑琐平凡的实际生活之外,在精神上,也还有不少的盛举,如跳大
神;
唱秧歌;
放河灯;
野台子戏;
四月十八娘娘庙大会……
先说大神。大神是会治病的,她穿着奇怪的衣裳,那衣裳平常的人不穿;红的,是
一张裙子,那裙子一围在她的腰上,她的人就变样了。开初,她并不打鼓,只是一围起
那红花裙子就哆嗦。从头到脚,无处不哆嗦,哆嗦了一阵之后,又开始打颤。她闭着眼
睛,嘴里边叽咕的。每一打颤,就装出来要倒的样子。把四边的人都吓得一跳,可是她
又坐住了。
大神坐的是凳子,她的对面摆着一块牌位,牌位上贴着红纸,写着黑字。那牌位越
旧越好,好显得她一年之中跳神的次数不少,越跳多了就越好,她的信用就远近皆知。
她的生意就会兴隆起来。那牌前,点着香,香烟慢慢地旋着。
那女大神多半在香点了一半的时候神就下来了。那神一下来,可就威风不同,好像
有万马千军让她领导似的,她全身是劲,她站起来乱跳。
大神的旁边,还有一个二神,当二神的都是男人。他并不昏乱,他是清晰如常的,
他赶快把一张圆鼓交到大神的手里。大神拿了这鼓,站起来就乱跳,先诉说那附在她身
上的神灵的下山的经历,是乘着云,是随着风,或者是驾雾而来,说得非常之雄壮。二
神站在一边,大神问他什么,他回答什么。好的二神是对答如流的,坏的二神,一不加
小心说冲着了大神的一字,大神就要闹起来的。大神一闹起来的时候,她也没有别的办
法,只是打着鼓,乱骂一阵,说这病人,不出今夜就必得死的,死了之后,还会游魂不
散,家族、亲戚、乡里都要招灾的。这时吓得那请神的人家赶快烧香点酒,烧香点酒之
后,若再不行,就得赶送上红布来,把红布挂在牌位上,若再不行,就得杀鸡,若闹到
了杀鸡这个阶段,就多半不能再闹了。因为再闹就没有什么想头了。
这鸡、这布,一律都归大神所有,跳过了神之后,她把鸡拿回家去自己煮上吃了。
把红布用蓝靛染了之后,做起裤子穿了。
有的大神,一上手就百般的下不来神。请神的人家就得赶快的杀鸡来,若一杀慢了,
等一会跳到半道就要骂的,谁家请神都是为了治病,请大神骂,是非常不吉利的。所以
对大神是非常尊敬的,又非常怕。
跳大神,大半是天黑跳起,只要一打起鼓来,就男女老幼,都往这跳神的人家跑,
若是夏天,就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还有些女人,拉着孩子,抱着孩子,哭天叫地地从
墙头上跳过来,跳过来看跳神的。
跳到半夜时分,要送神归山了,那时候,那鼓打得分外地响,大神也唱得分外地好
听;邻居左右,十家二十家的人家都听得到,使人听了起着一种悲凉的情绪,二神嘴里
唱:
“大仙家回山了,要慢慢地走,要慢慢地行。”
大神说:
“我的二仙家,青龙山,白虎山……夜行三千里,乘着风儿不算难……”
这唱着的词调,混合着鼓声,从几十丈远的地方传来,实在是冷森森的,越听就越
悲凉。听了这种鼓声,往往终夜而不能眠的人也有。
请神的人家为了治病,可不知那家的病人好了没有?却使邻居街坊感慨兴叹,终夜
而不能已的也常常有。
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
过了十天半月的,又是跳神的鼓,噹噹地响。于是人们又都着了慌,爬墙的爬墙,
登门的登门,看看这一家的大神,显的是什么本领,穿的是什么衣裳。听听她唱的是什
么腔调,看看她的衣裳漂亮不漂亮。
跳到了夜静时分,又是送神回山。送神回山的鼓,个个都打得漂亮。
若赶上一个下雨的夜,就特别凄凉,寡妇可以落泪,鳏夫就要起来彷徨。
那鼓声就好像故意招惹那般不幸的人,打得有急有慢,好像一个迷路的人在夜里诉
说着他的迷惘,又好像不幸的老人在回想着他幸福的短短的幼年。又好像慈爱的母亲送
着她的儿子远行。又好像是生离死别,万分地难舍。
人生为了什么,才有这样凄凉的夜。
似乎下回再有打鼓的连听也不要听了。其实不然,鼓一响就又是上墙头的上墙头,
侧着耳朵听的侧着耳朵在听,比西洋人赴音乐会更热心。
二
七月十五盂兰会,呼兰河上放河灯了。
河灯有白菜灯、西瓜灯、还有莲花灯。
和尚、道士吹着笙、管、笛、箫,穿着拼金大红缎子的褊衫。在河沿上打起场子来
在做道场。那乐器的声音离开河沿二里路就听到了。
一到了黄昏,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奔着去看河灯的人就络绎不绝了。小街大巷,
哪怕终年不出门的人,也要随着人群奔到河沿去。先到了河沿的就蹲在那里。沿着河岸
蹲满了人,可是从大街小巷往外出发的人仍是不绝,瞎子、瘸子都来看河灯(这里说错
了,唯独瞎子是不来看河灯的),把街道跑得冒了烟了。
姑娘、媳妇,三个一群,两个一伙,一出了大门,不用问,到哪里去。就都是看河
灯去。
黄昏时候的七月,火烧云刚刚落下去,街道上发着显微的白光,嘁嘁喳喳,把往日
的寂静都冲散了,个个街道都活了起来,好像这城里发生了大火,人们都赶去救火的样
子。非常忙迫,踢踢踏踏地向前跑。
先跑到了河沿的就蹲在那里,后跑到的,也就挤上去蹲在那里。
大家一齐等候着,等候着月亮高起来,河灯就要从水上放下来了。
七月十五日是个鬼节,死了的冤魂怨鬼,不得脱生,缠绵在地狱里边是非常苦的,
想脱生,又找不着路。这一天若是每个鬼托着一个河灯,就可得以脱生。大概从阴间到
阳间的这一条路,非常之黑,若没有灯是看不见路的。所以放河灯这件事情是件善举。
可见活着的正人君子们,对着那些已死的冤魂怨鬼还没有忘记。
但是这其间也有一个矛盾,就是七月十五这夜生的孩子,怕是都不大好,多半都是
野鬼托着个莲花灯投生而来的。这个孩子长大了将不被父母所喜欢,长到结婚的年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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