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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了糖不另要钱。
冯歪嘴子推着单轮车在街上一走,小孩子们就在后边跟了一大帮,有的花钱买,有
的围着看。
祖父最喜欢吃这黏糕,母亲也喜欢,而我更喜欢。母亲有时让老厨子去买,有的时
候让我去买。
不过买了来是有数的,一人只能吃手掌那么大的一片,不准多吃,吃多了怕不能消
化。
祖父一边吃着,一边说够了够了,意思是怕我多吃。母亲吃完了也说够了,意思是
怕我还要去买。其实我真的觉得不够,觉得再吃两块也还不多呢!不过经别人这样一说,
我也就没有什么办法了,也就不好意思喊着再去买,但是实在话是没有吃够的。
当我在大门外玩的时候,推着单轮车的冯歪嘴子总是在那块大黏糕上切下一片来送
给我吃,于是我就接受了。
当我在院子里玩的时候,冯歪嘴子一喊着“黏糕”“黏糕”地从大墙外经过,我就
爬上墙头去了。
因为西南角上的那段土墙,因为年久了出了一个豁,我就扒着那墙豁往外看着。果
然冯歪嘴子推着黏糕的单轮车由远而近了。来到我的旁边,就问着:
“要吃一片吗?”
而我也不说吃,也不说不吃。但我也不从墙头上下来,还是若无其事地呆在那里。
冯歪嘴子把车子一停,于是切好一片黏糕送上来了。
一到了冬天,冯歪嘴子差不多天天出去卖一锅黏糕的。
这黏糕在做的时候,需要很大的一口锅,里边烧着开水,锅口上坐着竹帘子。把碾
碎了的黄米粉就撒在这竹帘子上,撒一层粉,撒一层豆。冯歪嘴子就在磨房里撒的,弄
得满屋热气蒸蒸。进去买黏糕的时候,刚一开门,只听屋里火柴烧得噼啪地响,竟看不
见人了。
我去买黏糕的时候,我总是去得早一点,我在那边等着,等着刚一出锅,好买热的。
那屋里的蒸气实在大,是看不见人的。每次我一开门,我就说:
“我来了。”
冯歪嘴子一听我的声音就说:
“这边来,这边来。”
二
有一次母亲让我去买黏糕,我略微地去得晚了一点,黏糕已经出锅了。我慌慌忙忙
地买了就回来了。回到家里一看,不对了。母亲让我买的是加白糖的,而我买回来的是
加红糖的。当时我没有留心,回到家里一看,才知道错了。
错了,我又跑回去换。冯歪嘴子又另外切了几片,撒上白糖。
接过黏糕来,我正想拿着走的时候,一回头,看见了冯歪嘴子的那张小炕上挂着一
张布帘。
我想这是做什么,我跑过去看一看。
我伸手就掀开布帘了,往里边一看,呀!里边还有一个小孩呢!
我转身就往家跑,跑到家里就跟祖父讲,说那冯歪嘴子的炕上不知谁家的女人睡在
那里,女人的被窝里边还有一个小孩,那小孩还露着小头顶呢,那小孩头还是通红的呢!
祖父听了一会觉得纳闷,就说让我快吃黏糕罢,一会冷了,不好吃了。
可是我哪里吃得下去。觉得这事情真好玩,那磨房里边,不单有一个小驴,还有一
个小孩呢。
这一天早晨闹得黏糕我也没有吃,又戴起皮帽子来,跑去看了一次。
这一次,冯歪嘴子不在屋里,不知他到哪里去了,黏糕大概也没有去卖,推黏糕的
车子还在磨盘的旁边扔着。
我一开门进去,风就把那些盖上白布帘吹开了,那女人仍旧躺着不动,那小孩也一
声不哭,我往屋子的四边观查一下,屋子的边处没有什么变动,只是磨盘上放着一个黄
铜盆,铜盆里泡着一点破布,盆里的水已经结冰了,其余的没有什么变动。
小驴一到冬天就住在磨房的屋里,那小驴还是照旧的站在那里,并且还是安安敦敦
地和每天一样地麻搭着眼睛。其余的磨房里的风车子、罗柜、磨盘,都是照旧地在那里
呆着,就是墙根下的那些耗子也出来和往日一样地乱跑,耗子一边跑着还一边吱吱喳喳
地叫着。
我看了一会,看不出所以然来,觉得十分无趣。正想转身出来的时候,被我发现了
一个瓦盆,就在炕沿上已经像小冰山似的冻得鼓鼓的了。于是我想起这屋的冷来了,立
刻觉得要打寒颤,冷得不能站脚了。我一细看那扇通到后园去的窗子也通着大洞,瓦房
的房盖也诱着青天。
我开门就跑了,一跑到家里,家里的火炉正烧得通红,一进门就热气扑脸。
我正想要问祖父,那磨房里是谁家的小孩。这时冯歪嘴子从外边来了。
戴着他的四耳帽子,他未曾说话先笑一笑的样子,一看就是冯歪嘴子。
他进了屋来,他坐在祖父旁边的太师椅上,那太师椅垫着红毛哔叽的厚垫子。
冯歪嘴子坐在那里,似乎有话说不出来。右手不住地摸擦着椅垫子,左手不住地拉
着他的左耳朵。他未曾说话先笑的样子,笑了好几阵也没说出话来。
我们家里的火炉太热,把他的脸烤得通红的了。他说:
“老太爷,我摊了点事。……”
祖父就问他摊了什么事呢?
冯歪嘴子坐在太师椅上扭扭歪歪的,摘下他那狗皮帽子来,手里玩弄着那皮帽子。
未曾说话他先笑了,笑了好一阵工夫,他才说出一句话来:
“我成了家啦。”
说着冯歪嘴子的眼睛就流出眼泪来,他说:
“请老太爷帮帮忙,现下她们就在磨房里呢!她们没有地方住。”
我听到了这里,就赶快抢住了,向祖父说:
“爷爷,那磨房里冷呵!炕沿上的瓦盆都冻裂了。”
祖父往一边推着我,似乎他在思索的样子。我又说:
“那炕上还睡着一个小孩呢!”
祖父答应了让他搬到磨房南头那个装草的房子里去暂住。
冯歪嘴子一听,连忙就站起来了,说:
“道谢,道谢。”
一边说着,他的眼睛又一边来了眼泪,而后戴起狗皮帽子来,眼泪汪汪的就走了。
冯歪嘴子刚一走出屋去,祖父回头就跟我说:
“你这孩子当人面不好多说话的。”
我那时也不过六七岁,不懂这是甚么意思,我问着祖父:
“为什么不准说,为什么不准说?”
祖父说:
“你没看冯歪嘴子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吗?冯歪嘴子难为情了。”
我想可有什么难为情的,我不明白。
三
晌午,冯歪嘴子那磨房里就吵起来了。
冯歪嘴子一声不响地站在磨盘的旁边,他的掌柜的拿着烟袋在他的眼前骂着,掌柜
的太太一边骂着,一边拍着风车子,她说:
“破了风水了,我这碾磨房,岂是你那不干不净的野老婆住的地方!”
“青龙白虎也是女人可以冲的吗!”
“冯歪嘴子,从此我不发财,我就跟你算帐;你是什么东西,你还算个人吗?你没
有脸,你若有脸你还能把个野老婆弄到大面上来,弄到人的眼皮下边来……你赶快给我
滚蛋……”
冯歪嘴子说:
“我就要叫她们搬的,就搬……”
掌柜的太太说:
“叫她们搬,她们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我是叫你滚蛋的,你可把人糟蹋苦了……”
说着,她往炕上一看:
“唉呀!面口袋也是你那野老婆盖得的!赶快给我拿下来。
我说冯歪嘴子,你可把我糟蹋苦了。你可把我糟蹋苦了。”
那个刚生下来的小孩是盖着盛面口袋在睡觉的,一齐盖着四五张,厚敦敦的压着小
脸。
掌柜的太太在旁边喊着:
“给我拿下来,快给我拿下来!”
冯歪嘴子过去把面口袋拿下来了,立刻就露出孩子通红的小手来,而且那小手还伸
伸缩缩地摇动着,摇动了几下就哭起来了。
那孩子一哭,从孩子的嘴里冒着雪白的白气。
那掌柜的太太把面口袋接到手里说:
“可冻死我了,你赶快搬罢,我可没工夫跟你吵了……”
说着开了门缩着肩膀就跑回上屋去了。
王四掌柜的,就是冯歪嘴子的东家,他请祖父到上屋去喝茶。
我们坐在上屋的炕上,一边烤着炭火盆,一边听到磨房里的那小孩的哭声。
祖父问我的手烤暖了没有?我说还没烤暖,祖父说:
“烤暖了,回家罢。”
从王四掌柜的家里出来,我还说要到磨房里去看看。祖父说,没有什么的,要看回
家暖过来再看。
磨房里没有寒暑表,我家里是有的。我问祖父:
“爷爷,你说磨房的温度在多少度上?”
祖父说在零度以下。
我问:
“在零度以下多少?”
祖父说:
“没有寒暑表,哪儿知道呵!”
我说:
“到底在零度以下多少?”
祖父看一看天色就说:
“在零下七八度。”
我高兴起来了,我说:
“嗳呀,好冷呵!那不和室外温度一样了吗?”
我抬脚就往家里跑,井台,井台旁边的水槽子,井台旁边的大石头碾子,房户老周
家的大玻璃窗子,我家的大高烟筒,在我一溜烟地跑起来的时候,我看它们都移移动动
的了,它们都像往后退着。我越跑越快,好像不是我在跑,而像房子和大烟筒在跑似的。
我自己玄乎得我跑得和风一般快。
我想那磨房的温度在零度以下,岂不是等于露天地了吗?
这真笑话,房子和露天地一样。我越想越可笑,也就越高兴。
于是连喊带叫地也就跑到家了。
四
下半天冯歪嘴子就把小孩搬到磨房南头那草棚子里去了。
那小孩哭的声音很大,好像他并不是刚刚出生,好像他已经长大了的样子。
那草房里吵得不得了,我又想去看看。
这回那女人坐起来了,身上披着被子,很长的大辫子垂在背后,面朝里,坐在一堆
草上不知在干什么,她一听门响,她一回头。我看出来了,她就是我们同院住着的老王
家的大姑娘,我们都叫她王大姐的。
这可奇怪,怎么就是她呢?她一回头几乎是把我吓了一跳。
我转身就想往家里跑。跑到家里好赶快地告诉祖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是我,她就先向我一笑,她长的是很大的脸孔,很尖的鼻子,每笑的时候,她
的鼻梁上就皱了一堆的褶。今天她的笑法还是和从前的一样,鼻梁处堆满了皱褶。
平常我们后园里的菜吃不了的时候,她就提着筐到我们后园来摘些茄子、黄瓜之类
回家去。她是很能说能笑的人,她是很响亮的人,她和别人相见之下,她问别人:
“你吃饭了吗?”
那声音才大呢,好像房顶上落了喜鹊似的。
她的父亲是赶车的,她牵着马到井上去饮水,她打起水来,比她父亲打的更快,三
绕两绕就是一桶。别人看了都说:
“这姑娘将来是个兴家立业好手!”
她在我家后园里摘菜,摘完临走的时候,常常就折一朵马蛇菜花戴在头上。
她那辫子梳得才光呢,红辫根,绿辫梢,干干净净,又加上一朵马蛇菜花戴在鬓角
上,非常好看。她提着筐子前边走了,后边的人就都指指划划地说她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