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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桃李园曲径-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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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晚,突然又传送着喊声:“老地大哥,您既然想妹妹,为甚一见人给您提亲就噘了嘴?黑地白日光抱着工具哪能解心?”说着哈哈大笑。 
  “队长,您是来捉贼?还是捉奸?” 
  “都捉,都捉。” 
  这就是郭进前夜战粮场,又被队长捉住的嬉逗声。 
  “你看!那个小媳妇多美貌。” 
  队长顺着他的手指仔细一瞅,原来是郭进前的老嫂子陪他切谷穗喽!嫂子已化装得“超群出众”,自然卷曲的雪白的头发上钩挂了不少穗儿,脸上搽抹了不少灰尘儿。坐在谷垛下边,一个劲地切呀切。一概忘记了她大郭进前十岁,已是六旬有五的人了。 
  郭金川大队长在一旁瞧之不由脱口赋诗一首: 
                切谷穗 
              穗样金钗衬卷发, 
              风挥妙笔画娥眉。 
              娴容掩映禾苗下, 
              好似仙人坐轿帏。 
  随即又“扑哧”笑道:“老嫂子,你真傻,跟他来场干什么?人家都在被窝里耍,你却抱着谷穗儿打。唉唉!” 
  他吧唧吧唧抽了两口旱烟,又朝老地努努嘴说:“干活无须你帮他,嫂子,重要的是,帮助老哥安个家。” 
  老嫂子听了笑得前仰后合。她叹口气说:“俺就是为了那个来帮他。明天,俺想带他相对象,可是,人家干不完这营生的话,那就是八条牛也拉不动他。” 
  老嫂子指着星空一轮明月向郭金川笑道:“老弟,你看,再过一两天,他就不能干了,那天灯哪能光给他照明嘞。” 
  大队长举目望望天空,再瞧瞧老地郭进前抢时夺秒干活的矫健的步子,用一种敬佩的神情看着老地笑着说:“那就好,这叫天照顾。” 
  郭进前听得这“天照顾”三个字不由举目望月赌咒:“能干能干,俺还要继续干,不用你照明照样干。没有天灯有地灯,俺有的是松枝灯和电石灯。” 
  郭金川和老嫂子瞧着郭进前傻乎乎的样儿,前仰后合的笑声惊得夜宿树梢的丽鸟,也早早起床为喜庆老地的干劲而欢飞、跳跃。      
六     
  清晨,气温凉爽清新。再加刚下过雨,朝霞四射,照得文星这半间小屋子也呈现出各种好看的色彩。特别是那东墙上几幅伟人画像的衣着,被彩光衬托得更加雅光。 
  这日,文星一早就接到通知,要去联校参会。她兴奋地戴好红袖章,肃立在几位圣人画像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即,兴致勃勃地步上开会的路程。山径两旁的野花,掩映在一簇簇绿叶丛中,愈显得艳丽夺目。她随手摘了一朵小红花,这个花朵红得奇异,在阳光的照耀下,不但鲜红鲜红的,而且它那花瓣上的水点如同珠光闪烁。她珍惜它,她看着它爱不释手,所以将它别在了红袖章上。 
  会场上,参会的人只有一半,因为都出外串联了。 
  文星坐在会场上的一个角落里,呆呆地捉摸刚才一走进联校门,造反派的人们为什么向自己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们看着她叽叽咕咕议论什么。那一张张奇奇怪怪的笑脸与一反常态的表情动作,弄得文星好不自在。她莫名其妙地左顾右盼,并无什么可笑的东西。又看着自己浑身下下,也无什么可议论的特殊点。 
  她,正暗自思忖。 
  “冀文星到办公室来。”一个头头高喊。 
  办公室里,造反派男女首领,并坐在办公桌前。见文星进来,劈头就给了她一句:“嗨!红袖章加大红花,这是谁给你的荣誉?” 
  文星这时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同事们的娃娃笑脸也是由于自己这个红袖章引起的。她的脸红了,眼酸了,心头沉重了。面对头头的问话只好低着头,绷着脸,以不满情绪来回答他们。但是胳膊哪能拗过腿? 
  “听见了没有?是谁让你在村里入组织?”头头怒道。 
  “是我要入。是群众,是贫下中农相信我。是你们推我到那边去的。” 
  “是你不够条件入组织。” 
  “是你们不让我与教师队伍革命在一起团结在一起。” 
  “是你混入群众组织。” 
  “是我依靠群众,依靠贫下中农。” 
  “是群众不了解你。” 
  “群众的眼光尖锐、雪亮。他们见我有一颗赤诚的心,有一个革命的意志,所以给了我革命的机会。” 
  头头听得不耐烦了,瞪起眼睛一拍桌子大叫道:“你,你不说你是什么样的出身?你,你是我们的阶级敌人!给我把袖章摘下来,摘下来!” 
  头头硬把文星的袖章摘了下来,“啪”地一摔说:“这是我们的革命标志,它不能戴在你这个只专不红的人身上。快回你峡沟当教书匠去吧!” 
  他向女首领摆了下头,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叫她快把文星撵走,不要让她参加会。 
  文星见此光景暗想:“既到泥里还怕什么水,一不做二不休,有死足顶。” 
  她瞅着桌上的红袖章大迈一步抢上就走。 
  “这个红袖章不属于你们管,要还给贫协,也不用你们。” 
  他们,也许是达到了目的吧,所以再没吭声。 
  她虽然昂首阔步走出校门,但是痛苦的泪水滂沱而下。她不由放慢了脚步,看着手里的红袖章觉得自己无地自容。她感到自己是天地间的多余者,人间的眼中钉。她越想越觉得不如早死早转生,转生到一个赤贫如洗的家庭多好啊!她没想到世间的人类这么勾心斗角。 
  天,突然变了脸,黄风骤起。刺目的闪电过后,一声霹雳当头滚滚。这分明是苍天不愿让文星有寻短见的念头,想促使她赶快返回学校。然而,硬性的文星,竟冒着风雨向深林跑去。在生长茂密的大树林里,只是脚底泥泞,头上犹如打了伞。此刻的冀文星什么都不怕。她跌在泥坑里,爬在大石上,步在荆棘林,经过蛇蝎易藏的高草。一步一滑,一瘸一拐,好不容易才来到密林中的深水池边。她一屁股滑坐在池台上,哗哗的雨水冲洗着她苍白的泪脸。她两眼模糊,头昏脑胀,四肢冰凉,浑身上下水淋淋。她一动不动地,呆在哪儿好似泥塑木雕。 
  好久好久。 
  她才慢慢清醒自己是要来干什么的。她的决心已下,天地难以拨回。她,蓦地站起身,抖了抖浑身的雨水,用草叶擦了擦鞋上的泥土,照着池水整了整纷乱的乌发,从兜里掏手绢想净净脸,但是掏出来的却是那个湿浸的红袖章,上面还贴着那个小红花的全部花瓣和两片翠绿的小叶。她,瞧着它哭了,没想到她与这朵花一样,也活活凋谢在这个红袖章上。 
  文星直呆着眸子凝视、凝视,直到泪水将袖章上的花瓣全部冲落,直到红袖章从颤抖着的双手中滑入池水,她才猛然觉醒:“啊!它可不能与我同归于尽。” 
  她,默默点点头。 
  它是人民群众对自己的信托。它得留在池边。告诉人们知道我已归天,告诉人们知道我和它恩怨重重。所以她寻了根长树枝,将漂在水上的袖章钩上来放在池旁,并用一个光亮的小石子压住一角,脱口吟诗一首: 
           苦池边 
        云遮日色地生寒, 
        树木同情亦惨然。 
        喜鹊惊魂千里外, 
        皆忧红袖苦池边。 
  之后,她又看着它失声痛哭。 
  良久良久。 
  天开了,雨停了。 
  她不由举起泪眼望望透过密林的块块蓝天和飘飘穿梭的白云朵,忽被那一道道强烈的阳光,激起她的悲愤:恨怨这温暖的天地间,不该培育自己这个无用之材。她环视四周美丽芳香的绿林、清水、鲜花,恨自己不如祖国土地上的一株小草。她的目光又停留在一只“喳喳”乱叫的喜鹊身上。奇怪的是那只喜鹊边叫边抖着翅膀乱蹦乱跳。文星捉摸:“论说,该逢喜事。但是这喜鹊却那么不安,莫非是同情文星,告诉文星死也白死,冤魂更冤吗?” 
  是的,钱祥书记的死,不就是罪上加罪吗? 
  她的耳膜里突然响起:“畏罪自杀,畏罪自杀……” 
  自己呢,并无罪。死个啥?真呆真呆,真傻真傻。不戴袖章者,难道做的事就不是革命的吗? 
  宛伶不也曾经说笑逗耍过:“标志,标志,只能标出一个团体,哪能标明各人内在的心意和志气?” 
  对对,不,不能死。 
  她凝视着可爱的喜鹊不由向它道谢:“好朋友,你救了我。你提醒我知道,死也活该,死比活着罪名更大。” 
  冀文星,打消了死的念头。她,只是蹲在池边的泥水阶上哭呀哭!由于极度痛苦,不觉昏了过去。     
  文星昏迷中听到了母亲的啼哭声。她的思维回到了儿时的记忆中: 
  那时妈妈得知长子冀华忠牺牲的消息,坐在坟头一哭就是好几个钟头。文星扒着妈妈的肩上,也盲目地呜呜咽咽。她没见过大哥,当然不懂心疼大哥而哭。而是怕妈妈哭而哭。不管她怎样对妈妈死拉硬拽,反正得等妈妈哭够了,才携她慢步归程。路途,妈妈仍旧滚落着无声的滂沱热泪。逢到此时,才几岁的文星总是着急地央求妈妈说:“妈妈,不要哭了,不要哭了。俺大哥是个啥样子?” 
  “你的大哥是圆脸、大眼、高鼻梁,不大不小的嘴巴,壮实的中等个儿和你二哥华瑜相似。你那三岁的弟弟华勤很像你大哥。”妈妈苦笑一声说。 
  “俺和姐姐跟他一样不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你姐姐是樱桃小口凤凰眼。狮狮鼻梁鹅蛋脸。苗条小巧的个儿真好看、真好看。” 
  “妈妈为甚不说我嘞?”文星气道。 
  “你,你才六七岁,谁知道你将来长个啥样子?现在看,你和谁也不一样。你像男一半女一半,外表本来很好看,动起气来惹人嫌。你呀!俺看你将来总要让怒气冲坏你的仙人相。” 
  “妈妈!什么是仙人相?俺很难看吗?” 
  妈妈从她兜里掏出一张她自己小时候的彩色画像叫文星看。文星怔道:“妈妈,这女孩子真好看。她是谁?” 
  妈妈笑了:“俺的乖乖,你就和她一个样,你想想你难看不难看?” 
  文星拍着小手叫好:“好!不难看!真招人喜欢。” 
  “是呀!俺星儿小嘴巴,小圆脸,不高不低的仙人鼻梁,杏子眼,一双修眉配白颜,黑黑的头发梳小辫。你看你好看不好看?”高小毕业的妈妈说话出口成章。 
  “妈妈,好看是好看,就是不知道个儿怎样长?”文星噘着小嘴说。 
  “按娘估计,你也不会走了相,肯定也跟娘一样。” 
  “太好了,太好了,俺一定要像娘一样。”她高兴得蹦蹦跳跳地喊叫。 
  一会儿,她忽然站住脚步,瞧着妈妈的身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对,俺也是不要高,不要低,不要瘦也不要肥。” 
  妈妈看着她天真烂漫、可亲可爱的言谈举止不由哈哈大笑。每当妈妈转忧为喜的时候,她又好问一句伤心的话:“妈妈,俺大哥为甚要死?” 
  “又问这个干啥?你长大就知道了。”妈妈的脸色刷地白至耳根,瞪文星一眼说。 
  冀文星长大了,她知道了她有一个真正革命的哥哥,真正为国为民献身的英雄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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