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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语词典 作者:柳美里-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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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IGERU(逃げる)[逃跑]
  尽管比起原地踏步,需要勇气和精力,也要消耗神经,但是人却都想逃跑。
  《苏菲的抉择》是我喜欢的一部电影。在严酷的现实中,女主人公面临许多选择,每次的选择都使她失去十分重要的东西。盖世太保逼迫她在女儿和儿子之间选择一个,她高叫着:“我选女孩子,选女孩子。”于是自己的女儿被送进了毒气室。在最后的场面里,她离开了能够保证她未来幸福的年轻的恋人,和一个精神失常的男人一起自杀身亡了。
  有一种人,在面临选择的时候,从不顾及结果如何,只是一味地逃跑。我就是这种人。
  来看我写的戏的高中同学离开的时候,都说:“美里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事情,而且获得了成功,真让人羡慕。”可是,我却丝毫没有选择了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感觉。其实,我是为了逃避学校当中的人与人的关系,为了逃避学习,而在高中受到了勒令退学的处分,我是为了避免在家里整天和母亲碰在一起,而参加剧团的招收考试的。考试是合格了,可是演第二场戏的时候,我就从舞台上逃了出去。
  我记得是在开场十分钟之前的最后的排练的时候。
  按照规定,当时要排练我的独白以及后面的歌唱,为正式演出做准备。背景音乐响了,我站在舞台中央灯光照射的地方,抬着头正要说出台词,可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
  “怎么回事儿?柳,没时间了。稳住劲儿。”
  背景音乐又响了起来。我低着头。导演喊了一声“哎”,背景音乐停了下来。其他的演员都看着我。我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汗喷涌而出,坐席二百的小剧场像橡胶似的,在我眼前一会儿伸长,一会儿又缩短。“我不活了。”就在我产生这一念头的瞬间,导演怒气冲冲的喊声消失了,我的心脏的跳动也变得平稳了。我从剧场跑了出去,沿着排满了等待开场的观众的狭窄的楼梯跑了上去。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就在我向附近的国铁国铁,JR,日本铁路公司运营的铁路。铁道线跑去的时候,有一个声音在叫“柳小姐”。我回过头去一看,原来是比我晚一年进剧团的进修生S。
  “我看,你最好马上回去。”
  “我不干了。”
  “不干是可以的。可是也得等到这次公演结束以后。现在你要是跑了,就意味着你一辈子都要逃跑。”
  听着她的一番宏论,我火了起来。
  “好了,你回去吧。”
  “你准备到哪儿去?”
  “回家。”
  “胡说。你是想死。你要是回家,我送你回去。你要是想死,我和你一块儿死。”
  我们在雨水的敲打下,互相盯视着对方。
  “走,回剧团吧。”她攥住我的手腕,向坡上跑去。她领着我避开观众的视线,从剧场的楼梯走了下去。刚下楼梯,她就昏了过去。
  人真的能够逃脱,恐怕只有死的时候。想不死还能逃走,那无疑是天真的想法。尽管如此,人还是要逃跑。我总是摆脱不了那甘美的想法——一瞬之间的死。我写的戏剧《绿色长椅》马上就要开幕了。我真想逃走。


  NUSUMU(盗む)[偷盗]
  错认为东西原本就是自己的、而试图将其抢夺回来的行为。在现代,再没有像革命家那样的大盗了。
  我曾经偷过印章。
  我来到百货商店的卖印章的地方,为我掌管的剧团刻制橡皮章。我在表格上填写了住所、名字以及电话号码后,售货员告诉我说:“一共五千三百元。”
  我递给他一张一万日元的票子后,售货员就去拿找给我的钱和收据。在这段时间里,我看了看摆在外面的印章。“斋藤”“佐久间”“佐佐木”,不知不觉地,我在里面寻找起我所熟识的人的名字。售货员半天也没回来。我有意识无意识地把“佐藤”的印章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售货员迟迟不来,弄得我心里起急,同时心里十分紧张,弄得口袋里的印章都有些汗乎乎的,为了排遣心里的焦急和紧张,我把一眼看到的绿色印章袋子拿在了手里。正巧,我身后有一个女人走过。我立时紧紧地握住印章袋子,然后又把它放进了自己的衣袋里。售货员出现了。
  “什么时候可以来取?”我的声音稍有些颤抖。
  “需要十天左右。”
  接过找给自己的钱和收据,我无意识地向上面看了看。这一看,吓得我马上屏住了呼吸。监视器的镜头就在我的上方,正好对着我的脸。我战战兢兢地离开了百货商店,生怕人家把我叫住。
  十天过去了,可是我不敢去取印章。因为我已经被拍在了镜头里。而且橡皮印章上还刻着我的住所地址和电话号码。我算是逃不了了。我决定跟剧团的朋友说明情况,请她帮我去取一下。
  “人家要是说你偷了印章,可怎么办?”
  “没关系。我就跟他们开个玩笑说,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可是,我被照到录像里了。”
  “人家要是那么说,我就马上讲,我付钱,对不起。一点事儿也没有的。”
  我把相当印章和袋子价格的钱放在一个信封里,请朋友偷偷地放在柜台的角落里。
  据说,实际上,正像她所说的那样,售货员什么也没说,就把橡皮章给了她。
  当我要把这枚印章送给我的朋友佐藤的时候,人家说:“这种不值钱的章,根本没法用。”
  至今,这枚印章依然存放在我的整理柜子里。
  几年以前,我和一个男性过着半同居的生活。
  一天夜里,我下班回来,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封信,封口没有封好。因为有时候信封好了,可能又觉得还有什么漏写的地方,便会再打开封口,重写一遍,所以我当时也没有太在意。
  几天以后的早晨,玄关的门铃响了。我还在睡觉。准确地说,玄关的门铃声和邮递员的“快件”的声音,已经让我处于半醒半睡的状态。快件是他接的。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两三分钟。我做了个小梦,梦到自己打开了快件。然后,才彻底醒来。我到厨房去喝水的时候,发现他正在把信封放在水壶的蒸气上面。
  “啊!”我和他都同时小声叫了起来。
  我受不了自己的信(心)被人家偷看。
  过了一段时间,我和他分了手。


  HIMITU(秘密)[秘密]
  明明知道约定根本遵守不了,但还是要共有,这只不过是为了加强亲密关系的一种仪式而已。
  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曾经尿过裤子。是在上算术课的时候。
  在这一周以前,也是上算术课的时候,我憋不住尿了,便举手走到讲桌旁边。老师问我:“是拉屎吗?”从那以来,我就有了一个外号,叫“拉屎”。所以,我一直十分注意尽可能不喝水。
  但是,那次,尽管我课间休息的时候也去过厕所,可是上课时还是又有了尿意。我把“防灾头巾”的一个角塞在胯间,强忍着,等待着下课时间的到来。黑板上方的钟显示的时间离下课还有五分钟。我全神贯注地听着老师板书时的粉笔声,心里反复地念叨着“还有五分,还有五分”。我眼睛里浮现出黄色的斑点,就好像在烈日炎炎的校园里跑步时的感觉一样,尿也随之流了出来。
  “啊,真味儿。”我后面传来声音,大家都回过了头。
  “上课的时候,不要看后面。”和我一直交换日记看的T君满脸通红地大喊了一声。
  正在黑板上写方程式的老师这时回过头来。课停了,我到厕所换上了体操服,洗了洗弄脏的衣服。那是件母亲用缝纫机给我做的花夹裤。
  “S子和K子把你的尿用抹布擦了,回到教室以后谢谢人家。还有,我给你妈妈去电话了,让她来接你。她要是来了的话,你就提前回去。”
  我真想把运动短裤里露出来的腿藏起来。我嗫嚅着,说了句“谢谢”,便被母亲扯着离开了教室。第二天早晨,我哭着对母亲说不想去学校,但是母亲没有答应。
  后来我没有直接进入当地的中学,而是考到私立女子学校,我想和这件事情关系很大。因为我想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群中重新开始。但是,有一个孩子和我考了相同的学校。她就是帮我擦了尿的S子。我真希望她考不上,但是我们却都考上了。因为女子学校是初高中一贯制,所以如果她暴露了我的秘密,那么这六年里大家就会一直对我冷眼相看。为此,我心里总是十分害怕。到高中一年级我退学时,她从来没有和我在过同一个班。不过,每当看到她在走廊里和什么人悄悄地说话,我的心脏就会猛烈地跳动起来。
  现在,我还有那种如果暴露出来就活不下去的秘密吗?
  秘密大概和口臭一样。有的人觉得自己的嘴有味儿,就总担心别人闻到会感觉不舒服。但是,这是非幻觉的幻臭,实际上有很多时候并没有什么味道。他只是用嗅觉感知到了自己对于他者持有的不安、不信任。德国的精神病医生特莱巴哈说,嗅觉是“在最深层联系人与人的一种感觉”。目前我无法写出来的秘密是否重大,我并不清楚。但是了解这一事实的人和我因为这一秘密而被联系在一起,这却是无疑的。
  当那个人死去的时候,我大概才能安心吧!


  FUTARI(二人)[两人]
  某个新兴宗教的教主说,两个人的关系就是恋爱,三个人的关系则是婚外情,很多人相互爱,就成了宗教。
  天上现出月亮,
  泛舟离开岸旁。
  波浪轻轻拍打,
  微风轻抚心房。这是中原中也的诗《湖上》中的一节。我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在脑海里浮现的是,正在性交的男女形象。两个人坐着船,放弃了重返陆地的可能,向海里不停地划去,前面等待着他们的必定是“死”。男人和女人是无法在生存之中远离现实,建立起两人世界的。性交是模拟性的死,情死则是模拟性的生。情死所寻求的,正是另一个世界上的两人世界。
  我有过和某个人孤零零的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吗?当然,无论是男人,还是女朋友,我和他们中的某一个确实一起待过几天。但是,我觉得和他们之间总是有某个中介物存在。不论是和什么人,我觉得都不可能仅仅是为了两个在一起而生活。细想起来,任何的人,或许都是通过“爱”、“孩子”、“宠物”作为两个人的中介物,勉强地保持着两者之间的平衡。小的时候,我就不喜欢玩压板,一次也没玩过。这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十七岁的冬天,我还是一个剧团的进修生。当时,我有好几个月都是在同期的伙伴的公寓里住来住去。一天,我伤害了他们的感情,怎么也说不出口,要求让人家留自己住宿。没有办法,我只好决定到横滨父亲的家里住。开往樱木町的末班电车,因为是星期天,空空荡荡的。暖气和疲劳像烟似的缠绕着我,我困极了。乘客一个一个地下车了,就剩下了我和一个工薪人员模样的年轻男人。那个男人直盯盯地看着我,目光一刻也不离开我。他的视线里丝毫也没有热切的性好奇。我装做睡着了的样子,闭上了眼睛,不知不觉地打起盹来。
  “咔”,车猛地刹住了。我从梦中醒来。东白乐车站的人员在站台上跑来跑去,发生人身事故了。过了一会儿,车门开了。我好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起来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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