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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壁柜上抽出一个再生纸杯,我准备倒点水喝,却又在不经意间瞥到了柜子角落的一个圆形玻璃罐。罐子里装着许多小纸包,很像是国内的饮料包。
我取出罐子,似乎是很久没有人碰过了,罐身沾着少量的灰尘。
打开罐子,我倒出一个小纸包,因为看不懂包装上的法文,所以我决定撕开来看个究竟。
里面是红色的枯叶,很细很碎。因为干枯,用手一捏就会碎成粉末。粉末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涩味,有些像年代久远的铁锈。
原来是红茶。我淡然一笑。
肚子开始像法国人说话一样叽里咕噜地乱叫,这时候早过了我在国内吃早点的时间。但尽管有些饿,我却有种极渴望喝到红茶的冲动。
老外喝惯了咖啡,对于红茶兴趣自然不会太浓厚,因此这罐红茶才会很久没人动,也许连这宾馆服务生都忘了它的存在。
我再看了看包装,法文虽不懂,阿拉伯数字还是认得的。包装上的日期显示再有三天就过了保质期。
如果是在国内,这种快过保质期的东西我是不会去碰的;可是此时,在类似于茶瘾发作的时刻,我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于是我决心仿效神农氏,大义凛然地端着杯子捏着一小包红茶走向饮水机。
这就很像是有烟瘾的人,在迫切想抽烟的时候,即使是发了霉的烟头,对他来说都是至宝;如果连烟头都没有,哪怕用废纸卷茶叶都是要想办法解馋的。
红茶冲出来的颜色很淡,粉粉的,也没有泡沫。
我喝了一口,似乎没什么味道。
我又撕开一包加进去,水色开始加深,温柔的像个女孩子。
再加入一包,茶香突破水障冲出杯子,水也成了瓦房的红砖,赤红中透着紫黑。
轻抿一口,熟悉的味道开始在嘴里跳跃。
接着又大口喝,却差点没吐出来。
好酸!
酸得有些陌生——不像红茶了;酸得又有些妩媚——正如不久之前才经历过的回忆。。。。。。
是什么回忆呢?
我不愿去细想,更宁愿自己得了失忆症。其实我知道,我这种近乎幼稚的执拗,本身就是一种变相的。。。。。。“心照不宣”。。。。。。
走出厨房,手上端着不忍倒掉的红茶。
但浓郁的茶香却掩盖不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恶臭,让我无奈地叹气。
这次来巴黎,校方安排我们住宾馆,条件还不错,是两人一间。
在分组时,与我搭档的却不是蔡文姬——尽管她本人看起来有那个念头——而是一个男生,叫“泰森”。
初听闻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忙不迭打量他本人:虽然壮壮实实,可感觉上实在很难与那个叱咤拳坛的拳王扯上关系。
所以我不免小心地护着自己的耳朵,然后拉来蔡文姬问个究竟。
原来这男生有个恐怖的毛病,就是脚臭得连苍蝇都要退避三舍。认识他的人无不“谈脚色变”,因为其脚臭瘮人,于是便称其“太瘮”。在南京话里“太瘮”与“泰森”发音相似,加上当事人酷爱看体育频道的拳王争霸赛,所以便有了“泰森”这个外号。
解释完后,蔡文姬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呵呵,你真是好福气。。。。。。”
“姑娘此言差矣,在下福从何来?”我恨得咬牙切齿,脸上却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和她跩起了古文。
“君岂不闻古人云:‘久居鱼肆,不闻鲍鱼之臭’?又有语:‘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今君与泰君同住,此乃天赐机缘磨练君之意志,岂非福哉?”
好家伙,她的古文跩的比我还溜,真是情以何堪。
“‘朝闻道,夕死可矣!’看来在下活不过今晚了。”
蔡文姬一边笑一边扔了听啤酒给我:“那你现在就陪我喝酒,也算得上是‘醉生梦死’了!”
我接过啤酒,开始发觉眼前这个像男人的女孩子也有着她可爱的地方。
泰森睡得很熟,幸好他没有打鼾的习惯,我可不想在巴黎期间嗅觉失常再加上一个听觉退化。
走到窗户前,可以俯瞰夜晚的巴黎。
我们住的是十四楼,楼下是十二楼,因为外国人迷信“十三”是个不吉利的数字,所以这栋宾馆没有十三楼。
夜晚的巴黎比起白天更加神秘,不过由于到达巴黎国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所以我尚无法真正描述出夜巴黎较之白天的不同点。
宾馆前方不远就有一个小广场,路灯亮着,依稀还有人影在徘徊。
远处是楼房灯光与道路上路灯车灯的连接点,点化成线,线连成片,像焊工在电焊钢管——游走,火花闪耀,流云幻光。
其实夜晚的巴黎就是夜晚的南京,任何城市的夜晚都一样,不一样的是人的心情。
室内的空气质量很不好,我甚至无法判断红茶的味道,所以我决定出去走走。
入住前已经了解到这家宾馆是全天候对外开放的,不像国内有些宾馆还规定了客人的外出和返回时间。于是我穿上外套,想去那个小广场转转。
穿外套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地毯,才没有发出什么响声。
我弯腰拾起来,是一根竹笛。
竹笛是阿朱送的,他是吹笛高手,我曾跟他学过一段时间。来巴黎前他就塞了这根竹笛给我,让我没事勤加练习。
我本来想把竹笛扔到一边,但略一迟疑,还是把它塞进口袋里。
从床头柜上取过我的钥匙卡,我小心地走出门,把令人窒息的臭味隔绝在门后,这才如释重负地深呼吸一口算得上新鲜的空气。
巴黎的夜晚很迷人,因为到处是光亮——柔和而决不喧宾夺主取代星光月光。远处模糊巨大的黑影应该就是那著名的埃菲尔铁塔,可惜无论我怎么看也看不出来塔尖上的月亮到底哪里比中国的圆,由此可知我既不崇洋也不媚外。
我是个称得上有民族情结的人,所以我的外语总是专业课里学得最差的。买游戏软件从来只支持中国地板而不去理睬外国正版,虽然没钱才是主要原因。看电影向来都是无原则地支持银幕上的中国人、唾弃外国人。记得曾经与一个女孩一起去看一部很严肃的电影,一入影院就会冲瞌睡的我终于首次在电影刚过中场时醒了过来,然后不弄清楚剧情就开始为当时银幕上出现的中国人喝彩,冲另一个外国人吐口水。后来我才知道那外国人其实是白求恩,而那中国人原来是汪精卫。第二天那女孩就四处诋毁我的形象,理由是她看我怎么都觉得像在和李鸿章交往。
我在小广场踱了两圈,广场上的长椅被一些流浪汉占据了,他们用看同类的眼神打量着我,令我不寒而栗。
我只好坐到广场中心喷水池的边上,抬头看着星空。
巴黎的污染情况显然要比南京好得多,所以月亮才会显得分外皎洁。
临晨两点,突然心中有所触动,觉得自己应该也属于这难得的夜色。
我抽出竹笛,努力回想着当初阿朱教的指法,试着将笛口送至唇边。
第一声,没吹响,只有“嘘嘘”的走气声。
第二声,响是响了,不过很像是人排放气体的声音,结果招来一个废弃罐头扔到我脚边。
看到反响如此强烈,证明了巴黎人的确有极高的艺术修养,这更使我决心让广场上的这些免费听众送我一栋房子。于是我第三次吹响了竹笛。
笛声终于成调,总算没白耗阿朱的心血,我开始试着吹那首熟悉已极的曲子。
虽然不够婉转,也不能催人泪下,但基本上不跑调就已经足够让我自得了,而且周围的听众也不见有类似扔香蕉皮的过激行为,更增添了我的信心。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钻入我的耳朵,脚步声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戛然而止。
我只顾着将双眼盯在双手的指法上,生怕一不当心就按错了孔,没办法打量来人,以为是不堪受扰前来投诉的流浪汉。
然而许久不见那人有什么抗议的动作,反而是一个女孩的嗓音透过笛声借助晚风直穿耳膜。
“世外悠悠隔人间,不忍凄凄乱世烟。。。。。。”
她在念《天之痕》里古月仙人的诗——居然是个中国人,还是个玩过这款游戏的中国人。
人生四大乐事中有一条是“他乡遇故知”,但我想“他国遇同胞”之情也不亚与此了。若不是我想坚持把曲子吹完,我一定早就冲上前认亲了。
“慨怀潇潇任风逝,云蔼冉冉绕仙山。。。。。。”
为什么这声音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猛地一惊,手指不留神按错了笛孔,发出一声难听的怪音。
“请问你吹的是什么曲子?”
这个女孩明知故问,我仍然好脾气地照实回答:
“《如忆玉儿曲》。。。。。。”
“那么你的玉儿在哪里?”
我愣了愣,茫然地回答:“我不知道。。。。。。”
然后我机械地抬起头。。。。。。尽管夜色尚浓,尽管路灯的光不能照到她的脸,尽管当时的我紧张得忘了呼吸。。。。。。但我 发誓我还是看见了星星。。。。。。星星一般闪烁着的双眼。
长发披肩,肤白如雪,嘴角挂着温柔的笑。
那女孩朝我鞠了个躬,90度的躬,很标准,标准到几乎让人以为她曾专门训练过。
我差点溺死在她熟悉的笑容里——又或者我早就已经死在第一次见到她时她露出的笑容里了。
脖子习惯性地把我的头抬起望向天空。一朵乌云恰好遮盖了明月。
我就知道,这女孩天生是月亮的克星!
“我靠!”
当各种复杂的思维充斥着大脑以至无法理智地进行思考时,我的嘴张口就是这两个同样混乱不该在此时此刻出现的字眼。
那女孩笑嘻嘻地朝我摇了摇她的小爪子:“阿天,怎么一见面就冲我说脏话啊。”
“当外界的突发情况超出人脑所能够接受理解的范围时,动脉的血小板数量会增多,造成血液粘稠度暂时提高,神经中枢无法正确地将感觉器官所捕获的信息进行处理并及时传递大脑下达的命令,此时人体个别部位就会出现不自觉的行动。。。。。。”
“所以呢?”那女孩巧笑倩兮地问。
“所以我的嘴会突然冒出一句脏话绝对不是出自我本意,这叫‘情不自禁’。也叫‘嘴在外脑命有所不受’。。。。。。”
“你啊,总是改不了你这可恨的调调!这叫‘病入膏肓’,也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嘿嘿”干笑两声,走上前一步,试图更清晰地看清她的脸:“你是。。。。。。奴奴?”
她被我问的咬牙切齿:“死狼,敢把狐狸给忘了。。。。。。我现在真想狠狠地咬死你嘞。。。。。。”
我发誓我这一辈子干事都没这么利落过,她话音甫落我的手就伸了过去。
“请随便用。”
我确信我没得罪过她,但她却像和我有深仇似的又朝我翻白眼:“你是随便的男人可不代表我就是随便的女人,不是什么人的肉我都想咬的。”
我有些失望地准备缩回胳膊,她却一把捋起我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