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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有一个人拉我,拉到了她的肩膀上。我却嗅到了一股香味,像雪爸爸梳妆台上的雪花膏香味。我睁开眼睛,是陈妈。她穿了件玫红的中式夹袄,可惜我只看到了从她衣领里露出来的,耷在左边的后脑勺。
陈妈说,娟娟,你还来吃酸水萝卜吗?
我说,来。怎么不来,不过雪爸爸狡猾得很。
陈妈说,你喜不喜欢陈妈?
我说,喜欢,我最喜欢陈妈做的酸水萝卜了。
陈妈说,乖孩子,陈妈也喜欢你。陈妈最喜欢看娟娟吃酸水萝卜了。
陈妈背着我走得很慢,脚有些发颤,我想我没吃饭,也许陈妈也没有吃饭。我们还未到巷子口,雪爸爸就站在巷子口,一声声喊,那短促、焦急的声音,隔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从陈妈背上跳下来,飞快跑过去。雪爸爸搂住我,乖崽,你跑到哪里去了,吓死我了!雪爸爸一抬头,突然发现陈妈站在那里,脸色一变,大声问我,是不是狐狸精把你拐走了?
我说,是陈妈把我送回来的。
雪爸爸见陈妈怏怏然走了,几步追过去,指着她:下次不准碰人家的小孩,出了事只怕你负责不起。
陈妈没有吭声。雪爸爸又准备说话,陈妈突然说,我不帮你把小孩找回,只怕负不起责任的是你,不是我。说完,看着雪爸爸。我似乎感觉到陈妈的目光里面有种期待。可是雪爸爸脸上依然挂着的是愤怒。这时,雪爸爸从鼻子哼出一句活来,我负不起责任?你不想想你小孩是怎样烧死的!
一下子,陈妈脸涨得通红,由红变紫,由紫变黑了。她恨恨地说,你,你一个接一个地带小孩,还不是生不出崽才拼命地带别人的小孩!
你!你!你——雪爸爸上前抓住了陈妈。我吓得哭了起来,边哭边拖住雪爸爸,嘴里不停地喊,雪爸爸,陈妈没有害我,是她把我从河边找回来的。
不是她狐狸精牵着你的魂,你会到河边去吗?走,跟我回去!雪爸爸骂骂咧咧地拉我走。
我边走边回头,看着陈妈孤零零站在那里,心里很难过。陈妈是个好人,雪爸爸为什么要这样说陈妈,很多事情我小孩子弄不清的。不过我更加爱陈妈了。陈妈不仅酸水萝卜、甜酒做得好,身上还有香味,人也比雪爸爸好看。
娟娟,你不知道吧!河边有很多船拐子呢!他们专门拐漂亮女孩呢!一路上,雪爸爸不停地对我说。
漂亮女孩?我偏着头问。
他们不光拐人还可以拐猪呢?他们给猪吃点酒,猪就像小孩子一样睡着了。他们在猪肚皮上挖一个小眼,插一根管子进去,把猪的油抽出来,猪还不死。如果拐个人,也是一样,你就像在那里睡一觉,等你醒来就见不到雪爸爸了。
我被吓住了,大声说,雪爸爸,我再也不去河边玩了。
那晚上,我发现雪爸爸墙上镜框里的那张老人画像,和街上那个男人捧着的镜框里的刘爹差不多,黑黑的头发,白白的脸,还有胡子。我好奇地问雪爸爸,墙上那个爷爷是不是刘爹?雪爸爸生气地说,宝崽崽,那是我爸爸,是你雪爷爷,雪爷爷也和刘爹一样装在黑箱子里了。
后来我才明白,镜框里的雪爷爷就是当年桃花江有名的木匠师傅。雪爷爷做的雕花床、大衣柜、梳妆台都是桃花江的一绝,杨爸爸是雪爷爷的徒弟。
7
那年春天,雪爸爸门前的桃捌开了好多花,那纷纷扬扬的花瓣,打着旋,往空中飘,飘到地上,踩上去,像踩在雪爸爸的雕花床上那样软软的;那年春天,雪爸爸门前那棵小桃捌也长高了,我站上去和它比高,它比我高出了一个头。雪爸爸说,桃树长高了,你也该上学了!就在那年春天我离开雪爸爸家,回到父母身边上学。这下我要跑两个家了,每天一放学,书包一丢就溜到雪爸爸家。有时吃了饭,饭碗还在打转,人却进了雪爸爸家。后来,雪爸爸又带了别人家的两个小孩子。
从那年春天开始,街道上变得越来越热闹,到处都在开会搞游行运动。说什么一切都要搞革命化。春节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找对象要找一个革命同志,结婚也要实行革命化的结婚。革命化的结婚就是两床被子叠在一起,两个箱子成一对,即是夫妻。这样一来,杨爸爸就没有多少家具做了,工程队的人也不管他们上班不上班了。
没有家具做的日子,杨爸爸待在家里就把脸拉得更长。我一见杨爸爸那副拉长的马脸,就变得格外小心,格外地乖。我学会看杨爸爸的脸色行事。他洗脸时,我会主动送上毛巾肥皂;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会主动地把小凳子搬到桃树下;吃饭时,我会主动端菜,给他摆上小酒杯。我隐隐感觉到他总是想发脾气,却又总是没发出来,害得我总是战战兢兢。 那天,杨爸爸端个小板凳,坐在门前的桃树下晒太阳,耸起的两个肩胛看上去像三个头。雪爸爸见桃树下的杨爸爸,就说,闲着也闲着,不如做做我父亲的那张雕花床。杨爸爸好像没听见,只把那肩膀耸得更高了。
听人说,雪爸爸父亲死后,杨爸爸曾暗自下决心,要做出他师傅那样的床来,那些日子他一下班回来就蹲在床边,可他一直没有做成。他做不成师傅这样的床,师傅这张床就成为了桃花江独一无二的床了。有了这张床摆到这里,师傅仍然是独一无二的木匠。他想,做木匠独一无二是完全可以的,可是这张床如果是独一无二的话,他就永远也比不上师傅了。要算,顶多算一个二流木匠。为这事,杨爸爸一直恨这张床,其实恨的是师傅,他学会了师傅的所有技术,却留下这一点遗憾。这么多年了,他只恨师傅太无情,不恨自己不成材。但是恨归恨,又格外珍惜这张床。有这张床摆在家里,在外面说来永远是一种炫耀。不管怎么样,他家拥有,别人家没有。因为这张床,别人对他家刮目相看。也因为这张床,有很多人上门做家具。雕花床应该是杨爸爸灵魂中的神龛,只是他从来就没对它虔诚过。还好,桃花江的人,能做得起雕花床的人没几个,并不影响他的工作,杨爸爸也没有对这张床进行进一步的琢磨。
突然的一天,杨爸爸开始琢磨起雕花床来。浮雕如何雕得活灵活现,圆柱子如何车得圆?他眯一只眼,这里敲敲,那里摸摸,有时是小心翼翼地触摸,有时是把雕花拆成块琢磨,琢磨得如痴如醉。有时,找到一点感觉,就用碎木来雕刻。他反复雕刻,一块比一块雕得好,终于雕出师傅那样漂亮的浮雕了。这些年他一直没雕好的浮雕,这下子真的雕好了,望着这些雕刻好的花边木料,他在房里不断走动,嘴里喊着,搞好了!搞好了!我搞好了。那天,我也跟在他屁股后头喊:搞好了,搞好了。其实我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搞好了。
看到杨爸爸疯了似的在房里转,雪爸爸赶紧下厨房。她再从厨房出来时,做了一桌子菜,全是杨爸爸的下酒菜。雪爸爸摆上桌子,把那个小酒杯照样放在桌上最醒目的地方。我趁雪爸爸不注意,赶紧把那个小酒杯藏起,雪爸爸转过身,说,哎!刚才我放了一个小酒杯的,怎么不见了?她又摆上一个,我又偷偷藏起。雪爸爸终于发现了我的诡计,做出要打我的样子。我举起杯子,大声说,杨爸爸不会回来吃饭了,我看见他去了陈妈家。
你说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
雪爸爸一脚踢翻了桌子上的饭菜,理也不理我,躺到了那张雕花床上。那天,她静静地躺了一下午,快要做晚饭的时候,她拉我站到了一家面馆门口。面馆对面是陈妈家。陈妈正坐在家门口的小摊边。雪爸爸眼睛睃向对面,陈妈脸突然红了。她躲开雪爸爸的目光,头垂得很低。雪爸爸仍不动声色地盯着她。像一口铁钉,把陈妈钉到她的眼睛里。似乎只有这样目丁着,才能把陈妈盯穿;似乎只有这样盯着,才能把生在肚子里的委屈全部倒出来,要不就会烂到肚子里。
陈妈是雪爸爸惟一的仇人,雪爸爸对陈妈不止是恨,还有很多说不清的地方,这些说不清的地方,又正是她出众的地方,也是她高人一头的地方。巷子里有不少女人曾经偷偷模仿她,结果变成了东施效颦。陈妈的一些做派,你能感觉得出来,但是你说不出来,更是学不来。正像她的美一样。应该说她的美是一种流动的捉摸不定的美,好像藏在一举一动中,巷里好多比她年轻漂亮的女人,都感觉不出那种美来。她说话时含情不露却扭动着她的水蛇腰,那对黑醋栗子就会不安分地顾盼有神。只要她盯住哪个男人,哪个男人就很难跑得出她的影子,她的魂就附在哪个男人身上了。应该说女人的好看,是通过男人来检验的,如果哪个男人见了她语无伦次,整日像丢了魂,那就证明女人的魅力已经勾住了那个男人。雪爸爸斗不过她的正是这些地方。雪爸爸曾经在心里无数次打败她,用正义的方式,用光明磊落的姿态,可是现实中并非这样。雪爸爸没给杨爸爸生下个儿子,感到自己有些底气不足,这也是她不敢在杨爸爸和陈妈面前大喊大叫的原因。其实,被陈妈勾走魂的男人,何止杨爸爸一个呢?居土巷的男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都装着个陈妈。他们常常有事无事挤到她那里坐,一说话嗓子都软了。老婆管了也没用,就像杨爸爸在她面前都难免流露出贱相一样。
8
杨爸爸搞好了那些雕花图案后‘,就要做一件大事了。后来我才知道,杨爸爸要做的大事是给陈妈做雕花床。
那天晚上,我去陈妈家吃酸水萝卜,见她门关着,我正准备走,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赶紧藏到门边。
杨爸爸说,你不要伤心,想儿子了可以再生,喜欢雕花床我可以给你做一张。我今天就是给你商量做一张我师傅那样漂亮的雕花床。
陈妈说,我什么时候要你帮我做雕花床了?
杨爸爸说,你不喜欢雕花床,你在我家的雕花床上老是摸来摸去干什么。我不仅知道你喜欢雕花床,而且还想要个儿子。
陈妈说,我要个儿子,跟谁去要个儿子?
杨爸爸,这还用说,肯定是跟我啦!我家那个只会叫不会下蛋的胖婆娘,跟我这么多年了,蛋都没给我下一个。
陈妈说,你不要这样说,她也够难的。
杨爸爸说,她难我比他更难。我父母就我一个儿子,天天指望那胖婆娘生个儿子回去。她也真够狠,想断了我的根。其实你知道,我已不对那个胖婆娘抱希望了,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做好雕花床,我们在雕花床上生一个儿子。
陈妈说,真的是雪姐不能生吗?
这时,我突然听见陈妈在里面笑。声音很好听,就像母鸡刚下完蛋一样。我正津津有味地听着这好听的声音的时候,这声音突然就没有了。然后,我突然又听到陈妈发出一串尖叫,是不是杨爸爸在打她?杨爸爸为什么打她呢?就在这时陈妈又笑起来了,而且边笑边说,你真的给我做个雕花床吗?你真的能跟我生个儿子吗?其实,我早想你跟我生个儿子了。
我发呆了,陈妈怎么要杨爸爸做雕花床呢?陈妈怎么要杨爸爸跟她生儿子,杨爸爸心该跟雪爸爸生儿子呀!当我把杨爸爸要给陈妈做雕花床和杨爸爸要和陈妈生儿子的事告诉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