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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自己站在某个饭馆后的厨房切肉。案子上摆满了一摊摊流着血水的肋骨,那难闻的气味让她的喉咙一阵紧缩。之后她听见了列车的轰鸣,发现自己不在厨房而是在车厢里,一盏盏路灯正从窗玻璃外面的黑暗中悄悄浮出又飞速后退,像一个个举着灯盏排着队的幽灵。那个读报的老人的脸就在那些依次出现的幽灵前面飘浮着,白白的一团,如同一片白纸。接着老人的脸突然变了,变成了另一张男人的脸……女孩惊醒,脊背一阵寒战。这是做梦,她对自己说,疲倦让她再次陷入了昏睡。 '半夜开始了查票,女孩子被推醒了。请您出示车票。一个年轻的列车员正站在她面前。列车员穿着带铜扣子和肩章的深色制服,面容端庄,一口普通话十分文雅。女孩子呆呆看着他,眼泪汪汪,好像不明白他说什么。旁边胖胖的中年女列车员推了推她的肩膀,大声呵斥说发什么呆呢,车票!她这才清醒过来,从肚脐那里摸索了半天,搜罗出一只小卷儿,那是卷成指头长短的一叠钞票,最里面的便是车票。
那车票皱巴巴的,满是汗水和气味。包裹着它的钞票也是皱巴巴的,但叠得很整齐,按面值大小依次排列,像我们在公共汽车上看到售票员手中的钞票——最里面的是壹角,其次是贰角、伍角、壹元、贰元等等,不过她手中的钞票只有薄薄的几张,外面最大面值也不过十元。女列车员皱着眉头翘着指头碰了一下那车票就松开了,仿佛那是一只虫子。行了,她对男列车员说。
两个列车员走远了,女孩子仔细卷好那车票和钞票,把它塞回自己肚脐下面的腰带里。那对情侣此刻已经从大衣下面露出头来,两人都很年轻,头发蓬乱眼睛微肿。老人在飞快瞥了这对情侣之后转向了女孩,他从布包里取出一瓶矿泉水请女孩喝。女孩子舔舔干裂的嘴唇,摇摇头。喝嘛,一瓶水多少钱?我这里多得很(他将布包里的另一瓶水示意给女孩看),你帮我喝掉一瓶,我的包就轻一点,就当你给我帮忙了,行不行?老人循循善诱。女孩犹犹豫豫地接过瓶子。女孩子喝得上气不接下气,很快就咳嗽起来。老人笑了,告诉她要慢慢喝,这一瓶水都是她的,没人跟她抢。女孩脸红了,将水放回到桌子上。
老人上下打量着女孩,以一种见多识广的长者口吻,开始和她聊天。
姑娘,你可不像是这地方的人。是哪里人?……啊,那地方好远。你到哪里下车?……啊,那是终点的前一站,回家哪?……家里都有些什么人?……父母都死了?怪可怜的。你出来干什么,打工哪?……打的什么工?……在什么地方?……什么?你说什么地方?……你再说一遍,我听不清楚!
女孩说了什么,这回是方言,老人更听不懂了。老人嘟囔着,做什么工,糊里糊涂,不说普通话,只怕难找工作。他望了一眼挤放在车窗下的那口大箱子,这箱子可不小,这箱子是你的吧?
那对情侣也把目光投向放在角落里的那箱子上。那箱子果然很大,也很重。
这么大的箱子,都装什么哪?老人盘问。
车站没让你加钱?这么大的箱子。
这箱子可是很重啊,我看见有个男人帮你把它搬上来的,老人自顾自说起来,那是个脚夫,专门替人搬箱子的,力气有的是,我看把他还累得直喘气……我看见那男人扛着箱子进来的。我还想,谁会有这么大的箱子,没想到是你。小丫头,这箱子抬上去容易,抬下去可难。谁能帮你抬下去呀?也不知道装些什么,这么重……
可能是年货吧,那男青年忍不住出来解围,快过年了嘛。
年货?你要带多少年货呀?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哪儿不能买到?这年头,有了钱什么都能买到,就说我们那街道上,竟然开了一家什么连锁店,卖起了什么法国箱子和包,那假东西比真的还真,都是那些小商贩从外面倒进来的……老人猛然煞住嘴,想起什么似的看看女孩,对了,你不会是个小商贩,是来运货的吧?
可让你这么个女孩子运货,你们老板是太放心了,老人摇头。当然啦,这年头,男孩子办不到的事情,女孩子倒能办到……嗯,你不要多心,我不过是问问,你箱子里装什么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警察,我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这年头,当好人可以,但闲事是绝对不能管的……
大伯,你要不要吃瓜子啊?一直投说话的女青年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包葵花籽来。
我不吃葵花籽,老人说,那东西油腻,上火。我从来不吃的,我吃就吃西瓜籽,我们老人都兴吃西瓜籽,那东西湿润,温和,不油腻不上火,你家有老人没有?有?那我告诉你哦,回家赶紧告诉你爸爸妈妈,要吃就吃西瓜籽……
没有人搭话。老人这下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太受欢迎,心中不免悻悻。他有些不高兴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那女孩子引起的,这女孩子,喝了他的矿泉水,却没有想和他聊天的意思,真是没心没肺。他掏出报纸,重新戴上花镜,刚看了两行标题,便抬起头来对那两个情侣说:我们对门雇的那个四川来的小保姆,人家对她那么好,可是有一天,招呼都不打就跑回老家了!还把钥匙也拿走了!害得老两口硬是找开锁公司换了把锁!什么叫忘恩负义?这就是!
老人一会儿就打起盹。那对情侣也安静了。女的已经睡着了,头沉甸甸地靠在男的肩膀上。男青年小心地支撑着,不让女伴滑落下来。女孩的眼睛望着窗外,她的目光和正巧也望着窗外的男青年在黑暗中交织了。你可以帮我把箱子提下车吗?女孩子的眼睛中亮光一闪,压低声音,像是在说着一件两个人都明白的、很隐秘的接头暗语。青年愕然,眼睛躲闪开,回头,发现女孩正焦急地望着自己。
你能帮我提下车吗?女孩子又说。
男青年抓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总算明白了女孩子的意思,刚想说什么,脚下有宰宰之声,一只湿漉漉的拖把接近了他的脚。对不起,请您抬一下脚,男列车员拖着地来到他跟前。男青年急忙抬脚。潮湿的拖把在地上拱来拱去,像一头笨拙的动物。碰到了那只大箱子,不动了。列车员问这是谁的箱子?男青年看看女孩子,女孩垂下眼睛,咬着上嘴唇。女伴和老人也都醒来了,都睡眼惺忪地盯着箱子。
这么重的箱子,应该是超重了,你在车站补过票吗?列车员的口气严肃了。你马上跟我去补票。
女孩子不说话。眼睫毛颤动了一下,一点亮亮的东西从那里滚下来。那东西越滚越大,淋湿了女孩的脸庞。
年轻列车员有些紧张地掉转眼睛,望着别处。行了,你不用哭了。若是钱不够……他没把话说完,便逃跑似的提着拖把走远了。
老人打着哈欠开始从行李架上往下拿行李,男青年急忙站起来给他帮忙。老人一边道谢一边对女孩说,我说了,你这么大的箱子,肯定超重的。什么东西值得这么老远提回家?现在什么地方什么东西买不到?现在啊,东西是不缺的,缺的是钞票!
老人提着箱子走了,男青年也帮着女伴拿行李,他想起了刚才想对女孩说的话,对女孩说;我们也要下车了,你找别人帮你提箱子吧。
4 ' o7 P 砖头地很凉,很坚硬,我觉得自己躺在一只不停旋转着的木筏子上,脑仁突突跳着,好半天才辨别出自己是在哪里。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是他用脚踩住了我撑在地上的手,使劲一碾,我的眼泪哗哗流了出来,我哭着求他把脚挪开,我说我情愿就这么跪着,干他想让我干的任何事情,他这才松开了脚。我的泪眼蒙咙,手指青紫青紫,肿得像冬天冻烂掉的胡萝卜,我知道我算是倒霉了,碰上了这样一个虐待狂,我想我要做的只有忍耐,满足他的一切要求。我从姐妹那里听说过这种人。
他将放在角落里的一只钢精锅端过来。钢精锅平底被熏得乌黑,盖着盖子,很沉,不知里面放着什么东西。他让我把这钢精锅顶在头上。他说我要做的就是,这样跪着,顶着锅,不能让锅里的东西撒出来。我似乎不敢相信他只让我干这样的事情,我问就这样跪着顶着锅吗?他说是,跪着顶着锅,同时,给他背诗。
现在说起来你肯定不相信,但他就是那样说的,他说,你就那么跪着,顶着这锅,给我背诗。
我问背诗?背什么诗?
他说背唐诗。
于是他把那锅放在我头顶上。锅很沉,用那晃动的感觉看里面装着什么液体,黏稠的。他就坐在我的对面,正对着我的脸晃动着那只沾满尘土的带着豆豉味的大脚。他说你现在就背,背唐诗。
我只上过小学,学的东西早忘记了。这么一惊一吓,我哪里想得起一首来?汗珠从我脸上冒出来,我猛然想起进城之后我曾经给一户人家当保姆,那家女主人给我买回过一本带插图的少儿唐诗。我给那个小男孩教过这么一首: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我就背了这首。我的嗓子被恐惧堵住了,颤抖着近乎呜咽,听起来十分古怪。他听了眯缝着眼睛说这诗好不好?我说好。他说这诗里讲的花呀鸟的美不美?我说美。他龇着牙嘿嘿笑着说这就对了,你说美就对了,因为这是哄小孩的诗。他说你说那个人为什么春眠不觉晓?那是逛窑子泡妞去了!让你这样的发廊女榨骨髓去了!哼,亏他醒来还能听到鸟叫,算他命大。他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连最里面的被虫蛀了的槽牙都露了出来,拍着凳子说背,再背!背杜甫!我说我不会背杜甫。他说连杜甫你都不会?你上学怎么上的?告诉你,我上学时语文好得很呢!我们那个语文老师,把我的作文拿到班上念呢,你相信不相信?我说相信。他心情好点儿了,说那你就学学。听爷爷的。他清清嗓子说听爷爷给你背杜甫。他背的是一首关于茅屋和秋风的歌,说一群强盗把一个人房梁上的茅草抢走了,我只记得这么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背完了他问我听懂了没有,我说不太懂。他说你懂得广厦是什么意思?我说是不是要盖房子?他说对,就是盖房子,盖大楼。说着他就愤愤地,抹着唾沫说老子就是盖房子的,那个杜甫,不就是一点风把屋顶的草吹没了,就哭成那样儿!那算什么穷?老子今天是流浪街头!老子连一间草屋也没有!想让风把我房子吹了,还找不到那房子呢!
我不知道我跪了多久。我的膝盖疼得要裂开了,脖子硬得像铁,变成了一根杵到我头顶深处的尖利的锥子。我哀求他让我放下锅休息一会儿,他不许,要我继续背唐诗。锅在我头上摇晃着。我接着背道: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我的心一酸,泪水流下来。我想到了家乡,想到了亲人,想到我今天的样子,无限委屈涌�